御手洗洁的追忆

作者: 岛田庄司

出版社: 皇冠

译者: 郭清华

出版年: 2017-9-4

页数: 304

定价: NT320

装帧: 平装

丛书: 岛田庄司推理杰作选

ISBN: 9789573333227

录入&图源：千羽煌、洁

2023.12.20上午9:21汤圆、花花一次校对

EPUB by Tsuneni.恒

内容简介

首度揭露御手洗洁身世之谜！

绝对不容错过的「番外篇」独家公开！

推理之神岛田庄司亲自专访御手洗洁和石冈和己！

天才侦探的现况&尚未发表的神秘事件名单全面曝光！

推理评论家傅博总导读、推理．恐怖作家既晴专文导读！

从国内到海外，从冰天雪地到烽火之境，每个人都在追寻神探的踪迹，他的答覆是——因为有趣，所以要去！

在《星笼之海》事件之后，天才侦探御手洗洁展开了全新的旅程，投入格局更大、视野更壮阔的世界舞台，如今的他究竟人在哪里？又遇上了什么惊人的奇案呢？

「我要去赫尔辛基，请顾家。」御手洗洁留下了一张简单的字条，就潇洒地离开了横滨马车道。原来他接到研究机构的邀请，前往芬兰与瑞典进行脑科学与生物医学研究，期间也在各国政府与谍报机关的请托下，分别在英国尼斯湖、克里米亚半岛、乌兹别克和纽约等地，参与了跨国刑案的侦办。

是命运，还是巧合？阔别多年后，岛田庄司终于在加州好莱坞与行踪飘忽的御手洗洁再次聚首，也揭开了御手洗洁不为人知的身世秘密。

而为了追踪御手洗洁的来时路，岛田庄司还深度专访了他的拍挡石冈和己，并从《龙卧亭事件》女主角犬坊里美跟石冈的访谈里，得知尚未发表的11个神秘事件名单……透过推理之神岛田庄司的探索，天才侦探洁的迷离身影，终于逐渐清晰！

【名家推荐】

推理评论人冬阳、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前会长杜鹃窝人、医师．作家张渝歌 推荐必读！●按姓名笔划序排列

岛田庄司（1948－ ）

一九四八年出生于日本广岛县福山市。武藏野美术大学毕业，绘画和音乐造诣均十分深厚。专事推理小说写作之前从事过多种工作，三十三岁时以首部长篇作品《占星术杀人事件》崭露头角。
岛田庄司是当今日本推理文坛的重镇，在八○年代「社会派」」当道的推理小说界，岛田以空前绝后的诡计谜团和充满说服力的文笔，独力开拓出无数「本格派」的死忠读者，当代「本格派」的推理作家无不受其影响，「新本格派」的开创者绫辻行人甚至尊他为师。他的作品曾多次获奖及进入畅销排行榜，其中《占星术杀人事件》被日本推理作家协会选为二十世纪十大推理小说，更被台湾推理迷尊为「三大梦幻逸品」。
岛田的推理小说主要有两大系列，一个以占星师兼业余侦探御手洗洁为主角，代表作包括《占星术杀人事件》、《异邦骑士》、《黑暗坡的食人树》、《魔神的游戏》、《眩晕》、《龙卧亭杀人事件》、《龙卧亭幻想》、《斜屋犯罪》、《水晶金字塔》、《异位》与《摩天楼的怪人》等；另一个则以刑警吉敷竹史为主角，代表作包括《寝台特急1/60秒障碍》、《出云传说7/8杀人》、《北方夕鹤2/3杀人》、《奇想、天恸》、《泪流不止》等。除了系列作品外，他的单篇推理作品也同样拥有极高的成就，例如《那年夏天，19岁的肖像》和《被诅咒的木乃伊》即曾入围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直木赏」。《折伞的女人》是首编改编电视剧的中篇小说，而《星笼之海》则是首部改编电影的推理长篇巨作，同时也是御手洗洁国内篇最终回作品。
自一九八一年推出首部长篇小说以来，岛田庄司已出版包括长、短篇小说、评论等著作共百余部，并自二○○七年起担任南云堂年度《本格推理世界》的监修。为表彰岛田庄司对推理文学的卓越贡献，他家乡的福山文学馆已两度举办「岛田庄司展」，岛田更于二○○八年获颁第十二届「日本推理文学大赏」。
岛田对提携后进也一向不遗余力，先是在家乡举办「福山推理文学新人赏」，由岛田亲自负责评选；后又和讲谈社合作举办「本格推理老兵新人赏」，这是限定六十岁以上的新人作家才能参加的特别企画；而为了鼓励华文推理创作，他更大力支持在台湾举办「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堪称华文推理界的空前盛事！

郭清华

淡江大学东方语文学系毕业。第一个工作就是出版社的日文翻译，一直没有离开翻译的岗位。译有《星笼之海》、《占星术杀人事件》、《P的密室》、《那年夏天，19岁的肖像》、《北方夕鹤2/3杀人》、《魔神的游戏》，以及《杀人人形馆》、《杀人黑猫馆》等书。
●22号密室推理网站：www.crown.com.tw/no22

御手洗洁，那个时代的幻象

1

因为御手洗洁投宿在好莱坞的罗斯福饭店，所以我开着丰田T100卡车去见他。自从上次在横滨的翠香苑和他吃饭后，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他了。

避开中午的午餐时间，我在下午一点半左右进入饭店的大厅，但是大厅里还是有很多人，热闹滚滚的。昨天晚上饭店好像有学会的活动，举办了一些相关的展览，所以一楼与二楼中间的中二楼的卓别林照片的下面，有一个铺着一大块红色布的舞台区域，舞台上还竖立着一支麦克风。一群一看就知道是从欧洲来的，穿着套装的年轻人聚集在麦克风的旁边，正发出怪叫般的声音，相当吵闹。

有一个男人站在这群人的中央，他的脖子下面挂着一个由厚纸板剪切出来的吉他，正在模仿猫王艾维斯·亚伦·普里斯莱的动作。男人舞动右手，像风车一样转着圆圈，同时脚尖一边摩擦着地面，一边灵巧地左右移动地往后退。结束这个动作后，他继续挥舞着双手，而且两脚的膝盖象是在相互碰撞般地跳着踢踏舞，舞毕，周围的人都发出喝采的掌声。光看这样的场面时，我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从拉斯维加斯那边来的艺人。但是，就在我站定之后再看，赫然发现那个跳舞的男人，竟然就是我来此耍见的御手洗洁。我站在这个电影奥斯卡奖颁奖胜地的饭店一楼中央，对着御手洗的方向挥挥手，他很快就看到我了。御手洗拨开围绕在他身旁的年轻人们，走下阶梯。他发现厚纸板的吉他还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便一边慢慢地拿下吉他，一边露出白牙地笑着，经过地毯，朝着我走来，并且很高兴地伸出右手。

“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余韵中。这时的他，显得特别亲切，是所有的人都会喜欢的样子。那些不喜欢他的人，通常是自以为是、爱用儒家的教条来瞧不起人的一些东洋人。自以为是的人的眼睛里，总是有层层云雾，看不到这个笑容背后的真诚心灵。

“可不是吗！”

我握着他的手，大声地说着。

“我们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我问。

“当然不。”他摇着头说。

“那么，我们出去吗？”我说：“去兜兜风吧？”

“这个好！”

他的动作很矫健，似乎生活得非常有劲，和十年前给我印象，几乎完全没有改变。今天他穿着合身的黑西装，还打着领带。我们从饭店正门的玄关出来，走在两旁有星形框格的路上，这框着创造出好莱坞历史的明星们名字的框格。

来到停着我的丰田T100卡车的计费停车牌前后，我对御手洗说：

“这就是我现在的爱车。”

御手洗洁看到车后部是相当于六人座的货斗时，脸上出现有点讶异的表情，用英语问：

“货物车斗可以坐人吗？”

“要坐也可以，但是……”

我以日本话回答，然后默默地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才又说：

“加州已经禁止货斗上载人了。”

这是真的。我搬到这边不久后，车斗上载人和裸身开车，就变成是违法的事了。我发动车子，V形引擎立刻爆出怒吼般的声音。这是美国引擎的特征。我们的车子从好莱坞大道往一〇一号公路行驶的途中，我问御手洗洁今天为什么穿着正装的原因。

“因为等一下还要参加一个酒会。”御手洗洁说。

“现在就已经做好等一下的准备了？”

我问。御手洗洁笑了，便说因为在想别的事情，所以忘了带别的衣服来了。

“我这次来，是想做一个关于你的采访。”

听到我这么说时御手洗洁挑高了一边的眉头，疑问地看着我。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从他警戒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疑惑。

“我接到许多女性读者的来信，所以想问你一些事情。听到你刚才说的话后，我突然明白你的女性粉丝们想问什么了。”

他稍微举起右手，好像在说：请问吧！

“如果石冈君也在的话，你的行李箱里面，一定会有牛仔裤或其他的平常穿的服装吧？”我说。

于是御手洗洁好像现在才注意这一点般地，扬起两条眉毛，说：

“是吗？他其实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去旅行的时候经常忘记把牙刷放进行李箱中，老是到了目的地后才在找牙刷、洗头刷。”

我点着头笑了。是呀，确实也有那样的情形。

“我收到你们的粉丝们的来信，要求我问你们一些问题。”

“问什么？”

“你最喜欢他做的什么食物？”

“味噌鲔鱼吧！还有手卷寿司。”

“手卷寿司？”

“嗯。他做得非常好吃。”

“我不知道手卷寿司。那是什么样的食物？”

“海苔上面放白饭，然后把盐渍鲑鱼卵或小黄瓜、蛋黄酱之类的东西包卷在里面吃的东西。”

“好像很好吃。”

“我怀念那个味道了。”

“斯德哥尔摩吃得到日本食物吗？”

“吃得到，但很贵。”

“石冈君有写信给你吗？”

“没有。但是我们偶尔会打电话。”

“电话里聊什么？”

“和案件有关的事吧！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时，他会用传真机和我联络。”

“然后你就会在电话里叫他寄资料给你。是吗？”

“偶尔就会有那样的情形吧！不过，最近慢慢改用e-mail了。”

“想念横滨吗？”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想念了。不过，平常几乎不会想到横滨。”

“横滨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我常常回去日本，所以很清楚横滨变了。横滨的地标已经不再是伊势佐木町了，而是樱木町的未来港了。”

“是吗？”御手洗洁意兴阑珊地说。

“县立博物馆的内部也变漂亮了。”

“这个我知道。”

“你喜欢的没有水的水槽，好像移到品川了。”

御手洗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不想念石冈君吗？”我问。

“想念呀。”他说。

“可是，平常并不会特别想吧？”

于是御手洗微笑了，然后说：

“没错。”

“因为现在的研究很有趣吗？”

我一边确信粉丝们会对这样的问题感兴趣，一边提出问题，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日本电视台里的主播。一想到此，御手洗也会觉得我很好笑吧！

“当然也有那样的因素。研究的工作像高速竞赛一样，是一直被追着跑的事情，而且每天都有赛程，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周围的事情。”

“和谁比赛？”

我一这么问，御手洗又瞄了我一眼。西海岸的风，从稍微打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拂着他那特别有个性的头发。

“和美国大学的研究小组？是MIT还是哈佛？”

御手洗低着头，转动关闭车窗的把手。车窗紧闭后，车内立刻变安静了。

“他们当然也是比赛的对手。但研究对象的本身，也是比赛的对手。”

御手洗的回答有点奇妙。

“怎么说呢？”

“说明起来很复杂，有点专门的……”

“没关系。我多少有一点常识。”我说。

“例如：脑的某个特定部位的神经细胞出现凋亡的现象，也就是说脑神经细胞出现自杀的现象。我们所做的实验便是筛选引起这种现象的某种病毒株，然后进行个别的培养。暂且称这个病毒株为a。用这个a，选择性地破坏实验动物的一部分神经细胞，推测其工作记忆的动作机构，记载在实验系统上。然而这个A的每一次实验，都会出现些许的性质变化。比如‘a-’或‘a--’这样的变化。”

“哦？为什么会那样呢？”

“可以想得出来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很难特别定位在某一个原因上。从结论来说的话，就是‘原因不明’。所以我们会在某一个恰当的地方做结束，回到原本的培养株上，从头开始做实验；但是这个培养株本身也常常在变化。没有办法按照计算般地只减少特定的神经细胞。”

“喔！”

“病毒的世界也像佛教说的那样，是‘无常’的。这个世界的本身，就像释迦牟尼在树荫下作的白日梦。”

“你相信那种说法？”

“或者说那是上帝的手的安排吧！是的。我非常相信那样的说法。这个世界确实被某种看不见的意志左右着，虽然那是非常非常难用言语说明的事情，却是合乎逻辑的。世界正明显是有目的地朝着某个方向在前进。我的研究也在和那个前进的力量抗争。只要稍微不注意，不管是细胞还是病毒，就会变成我们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喔。”

“而且，这也有个人性的问题。例如现在我的DNA就慢慢地在受伤中，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我的身体像时钟在前进般，确确实实地在老化。不管是学者还是流浪汉，在这个现象上基本是平等的。”

“那是因为端粒的关系。”

听到我这么说，御手洗笑了，说：

“没错。你果然很用功。构成我们肉体的蛋白质精神饱满地为我们工作的时间，其实没有办法太久。那是像只有在麻醉有效时间内才会执行开刀手术的外科医生，或电车停驶的深夜才能动工的轨道工程一样的东西。”

“可是，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变老的样子。”我说。

“我只是时代的幻影。是被邀请了，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所有的事情都要与时间对抗，所以是一种比赛。”

御手洗点点头，说：

“是的。因为那是一个复杂的、很容易让人产生误判的世界，做为解决问题的人物，我必须时时参与其中。为了让世界恢复基本面，我只能直接地做出判断。因为大概没有其他人要做这样的事了。”

“是吗？”我不以为然地说。

“不只那样。如果我们的研究这样继续进行下去，可以想见将会与世俗间的伦理屏障产生冲突。在培养皿里的特殊细胞——胚胎干细胞上，加入接受体的主要组织性抗原的遗传基因，然后定期的给予某种蛋白质，一边刺激一边诱导体内某一特定部位——主要是脏器的成长。这是现在美国非常盛行的实验。”

“嗯，我知道那个。那是与移植脏器相关的实验。”

“理论上，那是应该可以做出大脑皮质的实验。那种实验的结果，将会让定义人格这件事成为问题。或许可以说那是‘复制人类’的实验。”

“确实就是那样的实验吧！”

“但是，二十世纪末的现在，以人类现在所能的技术范围，确实完成了那个实验的，只有英国的罗斯林研究所。”

“桃莉羊？”

“没错。桃莉羊正是基因繁殖的成果。”

“然而，那并不是在培养皿中培养出来的。”

“基因繁殖有其存在价值。你也知道吧？移植他人的脏器时，会产生强烈的排斥现象，接受移植手术的病人，终其一生恐怕都会生活在与自己的免疫机能对抗的日子里。”

“也就是说必须过着每天都要吃免疫抑制剂的日子？”

“没错。但是，如果移植的是由自己的基因繁殖所复制出来的器官，就不会发生排斥反应。那是最理想的脏器移植。人类现在还无法在培养皿中培养出基因繁殖的器官，而且，就算能培养，也离完成品还有一大段距离。繁殖需要子宫。不管是人的东西或是牛的东西都一样。都只能从完整的个体中，取出需要的部分。”

“那不是就是杀人吗？”

“就算没有杀死，也是一种犯罪。”

“如果把需要的器官放在不同生物的体内进行培养呢？”

“这是次好的方式。饲养不同患者需要的脏器动物，例如利用猪或牛培养人类须要的脏器。但是，即使要做到这一点，以现在人类的科技来说，都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还很难实现吗？”

“虽然也有人说再三年左右，就可以实现那样的梦想。但我个人的看法比较悲观，美国政府的看法也是如此，所以会有昨天晚上那样的研讨会。他们现在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基督教会。这个研究如果被误解了，很容易被认为是冒渎神的行为而产生暴动，进而发展成连国家的力量也约束不了的事态。所以才会邀请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来这里，举办说明会，探讨伦理上的规范。因为不孕症的治疗，有大量的受精卵被送到世上的许多医院里，那些受精卵最后大多被丢弃了，但也有一些被冷冻保存。对需要接受脏器移植的患者来说，人类的受精卵是无比珍贵的宝物，是无法用语言来陈述的、极度渴望获得到东西。现在世界各地也有买卖受精卵的行为，但那原本是要丢弃的东西，是无法定价的，所以有的受精卵可能十圆就能买到，但也有即使一亿圆也买不到的受精卵。”

“那种事有管理的必要吗？”

“有。不管是政府层级的，还是民族间层级的，都有规范的必要。所以我们也被要求去梵蒂冈。不过，我不想去。”

“像宗教人士一样地去向教宗报告吗？”

“现在是非常时期的时代。不只大学教授那样的学者，连宗教人士、政治人物等等，也能像大企业家那样发大财。像我们这种基督教文化圈以外的研究人员，已经变成企业界的目标了。因为我们不执着于伦理的屏障，是企业界眼中的摇钱树。所以一不小心，恐怕也会没命。”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我的背脊不禁发凉。万一这个男人突然死了，日本的读者们会陷入何等的恐慌中呢？

“总之，制定与伦理屏障有关的法条正在积极地进行中。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参与恶魔般的实验，但是，那些法条被制定出来后，不知实验室会变得多无聊。研究者在各自的伦理观下进行研究，是现在的状况，也是最舒服的状况。但是这种状况不会长久了，必须趁着现在赶快进行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才会说现在很急了。”

御手洗如是说。

2

我在市中心前，从一〇一公路转到一一〇公路，再右转到一〇号公路。然后沿着一号公路向西，往海的方向前进。通过公路后，公路的终点就在前方，接着在林肯大道转弯，进入圣塔莫尼卡市的街道。

因为御手洗问“这里是哪里”，所以我便告诉他“这里是圣塔莫尼卡市”。很多日本人都知道圣塔莫尼卡市。我因为“比御手洗知道得更多”而沾沾自喜。

车子在林肯大道走了一小段路后，很快便左转进科罗拉多大道，继续直行的话，很快就会看到海，看到圣塔莫尼卡码头的门。那里是与PCH（太平洋海岸公路）的交叉点。通过PCH后，我的丰田T100便进入圣塔莫尼卡码头。

我以前就想好了，来到洛杉矶后，要在以摩天轮闻名的码头与御手洗见面。读者们一定也很赞同我的这个主意吧！在我内心中的小剧场里，不管从友情还是从爱情的角度来思考御手洗，都会觉得他非常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我没有想让御手洗知道我的这一想法，只是想让他站在这个地方。

汽车不能直接进入到码头的最前端。丰田T100穿过码头的门后，沿着坡道而下，进入码头后，车子在中途被引导向左转，进入铺着木板的停车场。想前往码头的前端的话，就必须下车步行。

一停好车子，就看到写着“太平洋公园”的小型游乐园。乐园里有轨道在半空中盘旋回转的过山车，还有之前在两、三部好莱坞的电影里看到过的摩天轮。不过，我们没有朝摩天轮的方向走，而是往海滩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但是天空仍然是加州特有晴朗蓝天，一朵云也没有。海面上风平浪静，所以应该与海因里希来的日子有明显的不同。

我先询问了御手洗关于北欧的天气。御手洗说北欧的夏天与这里差不多。瑞典的天空在夏天的时候也经常是晴朗的蓝天，阳光普照，空气干燥而清澈。走到海滩上后，我一边尽量不要踩到被海水打湿的砂子，一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纸片。纸片上写着读者们提出来的种种问题。

“御手洗先生，这是读者们提出的问题。我可以替他们发问吗？”

我一边看着纸片一边说。御手洗露出厌烦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结果却是为了来采访。”御手洗说：“不用问，我也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你和石冈君有很深厚的交情吗？’、‘不想回应玲王奈的心意吗？’、‘会回去横滨马车道的公寓吗？’”

我用力点了一个头，回答：

“我很清楚你十分厌烦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会问其他的问题。”

“那就好。请问。”

御手洗推开双手地说。

“御手洗先生，如果你现在养狗的话，会养什么狗呢？”

“爱尔兰雪达犬。”

他一边走，一边想也不想地直接回答。

“哦？因为喜欢那种狗吗？”

“也不是。是因为正好有人可能会给我那种狗。当然我也喜欢那种狗。”

“喜欢笨笨的西伯利亚雪橇犬吗？”

御手洗看了一眼，表情变了，说：

“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是的。”

“‘笨笨的’西伯利亚雪橇犬？”

“是的。”

“西伯利亚雪橇犬一直是我最喜欢的狗呀。虽然教牠什么，牠都会马上忘记。叫牠去拿报纸来，牠会咬拖鞋来。可是我一点也不讨厌那样的狗。牠们总是很努力，非常认真。这种个性的狗最好了。”

“你喜欢笨笨的个性？”

“如果是狗的话。”

“如果是狗的话……那么，如果是人类呢？”

“我看不到头脑不在水平线以上的人类。”

“不会出现在你的雷达上？”

“不错。不过，我说水平，并不是指学识上的水平。”

“现在日本的教育，可以说已经颓废了。如果你眼前有不想上学、霸凌同学的学生，御手洗先生会怎么做呢？也有读者提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假设我是老师吗？”

“是呀。据说学生拒绝上学，一定和老师的态度有关。现在的日本教师很多都是‘上班族教师’，这种情形该怎么办呢？”

“要我回应这个问题吗？”

“提问者是这样希望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有点不合理。就好像在说‘数学老师最近不上数学课了，该怎么办呢’。”

“怎么说呢？”

‘教书是老师的工作吧？让学生有自信心、建立独立的心态，能和社会接轨，这些是老师的工作。”

“现在很多老师做不到这些了。”

“总之，切腹是不好的事。”御手洗笑着说。

“切腹？”

“是的。那不是切腹那么可怕的事。一旦被命令，就不允许逃避或抗辩。只被允许心甘情愿地表演切腹。日本人有严重的得过且过主义病态体质，规避切腹制度一事，早就刻印在日本人的遗传因子里了。自从有了切腹这种惩罚后，为了逃避这种会令人疯狂的惩罚，只好举止谨慎，一动不如一静。.这个规避切腹的遗传因子，在接近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正在向日本的老师们提出忠告：不要引人注目、做一个平凡人、不要强出头、要表现出谦虚有礼的样子，否则，你就要切腹了。”

“喔。”

“那样的威吓，确实很吓人吧？但是，他们明哲保身的逃避方式，却不符合现今社会的要求，得过且过变成了不道德的行为。所以，这能说是老师无能吗？这不是说教师无能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会那样，是因为他们被要求成那样。也就是说，日本人所认为的老师该做的事，就是那样的事，那与教育的原本面貌，是不一样的。”

“喔。”

“一直以来，日本的老师不都是那样的吗？就是要配合家长会的要求。扭曲人性地一味拼命、进入好大学、以对手的痛苦做为自己快乐的垫脚石等等。但是，做这种要求的人，现在却摊开双手装作与己无关。就像忘了日本人以前曾经骂过英国人、美国人是魔鬼一样。”

御手洗窃笑了。

“现在的日本人以为现在的英国、美国人，和江户时代或太平洋战争时代的英美国人不一样了。这样的想法完全错误。现在的英国、美国人，与以前那个时代的英国、美国人是一样的。从这里的话，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吧？”

御手洗指着眼前的太平洋，又说：

“不要让孩子在年轻的时候太有自信心、想用以力量或威严来控制孩子、让孩子独立的话，孩子会变得傲慢等等。嘴巴里说自己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心里却确实存在那样的念头。就像在禁烟室里抽烟、在暂停的地方悄悄地慢慢通过，这些明文规定不行的事，大家却仍然会在暗中偷偷地做。人们总是忘了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把责任推给老师一个人。”

“嗯。那么，该怎么办呢？”

“老师要认真地对自己的遗传因子说：这不是需要切腹的事，没有必要害怕。遗传因子接受了这样的讯息，就会自然地去开拓问题的答案。所以，教师只要回归原本的工作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够了。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这对他们而言还是很难的。”

“学生方面要做的事情，则是即使有了独立的力量、有了自信心，也不要做出曾经受到的傲慢、威胁性的行为。”

“嗯。”

“学生方面要更有包容力，才能疗愈担心、害怕的上位者。否则，上位者会因为担心、害怕被更傲慢、威胁的事情报复，就会持续对学生做出傲慢、威胁性的举动。”

“确实。”

“那么，教师方面也就不会嫉妒已经独立的学生，可以寻找自己的乐趣了。”

“嗯。”

“从现在起，教育者会对有问题的孩子有共通的目的意识，做相同的研究，不分日夜地进行彻底地讨论。我的大学里也有几个那样的学生，但是，经过大家有共识地研究、讨论，就不再有问题了。”

“大学生的话，或许是可以的。但是……”

“一样的。其实处理大学生的问题更困难。另外就是教师本人的胆量问题了。当周围的人成群地在红灯的时候纷纷过马路时，只有一个人胆怯地等着绿灯时，这个人会被视为疯子，也会成为大家议论的对象，遭受到‘村八分’的对待，成为正义与道德的牺牲。那要怎么办呢？没有必要害怕，因为大家其实都是胆小鬼。”

“如果是你的话，你确实能做到。”

“你也做得到吧？”

“唔……不如你吧！”

“是谁都能做到的事。只是，如果是江户时代的话，那就比较困难。”

“因为那个时代有切腹的刑罚吗？”

“是的。”

“除了切腹之外，没有别的了吗？”

“就是因为太恐惧切腹这件事了，所以日本人把重症的病人或精神异常者关在洞穴里，对异议分子赶尽杀绝。”

我稍微想了想后，说：

“可是，那是武士的世界的故事。而日本人中，只有两成是武士。”

“只要让他们对切腹感到害怕，他们就能够威吓一般市民，甚至杀人不眨眼。”

“嗯。下一个问题比较简单。”

“请说。”

“你为什么想要Gibson J-200？”

“我在某部电影里第一次看到Gibson J-200吉他。电影的片名我忘了，但是那是猫王艾维斯·普里斯莱的电影。我喜欢它护板的样子，声音也很好。在电影里，猫王粗暴地弹着Gibson J-200的模样，让我很不舒服。不过，我得到Gibson J-200后，好像很多人也拥有Gibson J-200了。纳什维尔天际线的鲍勃·狄伦、约翰·蓝侬、沙克蒂时期的约翰·麦克劳克林等等，他们也都有Gibson J-200。声线斜斜地拉在音孔上面的样子，非常帅气。”

“那么，你与迈尔士·戴维斯的相遇呢？”

不知为何御手洗这时突然笑了。

“在柬埔寨丛林里。那时非常惨。不过，现在我不想谈这件事。这件事石冈君很清楚，是忘不了的事情。”

“你在什么地方拿到驾照？”

“驾驶执照吗？在这里，美国。因为只是从学校到住宿的地方，就要出示通行证，所以我十六岁一到，我就马上拿到驾照了。这里和日本不一样，拿驾照很简单，可以一边开一般的公路一边练习开车。”

“你好像很会跳祖鲁族的胜利之舞。还会跳其他的舞吗？”

“我最擅长的是传统爱尔兰踢踏舞。学生时代还曾经打工，当过踢踏舞老师。我还能模仿金·凯利的舞蹈。”

“你刚才在饭店里跳的就是踢踏舞吧？”

“没错。”

“你知道网络世界里流行的戏仿小说吗？对那样的小说有什么看法？”

“石冈君写的吗？虽然我不太看日文的网站，但我知道那种小说，也会看那种小说，有些也写得很精采。那不是很好吗？”

“对日本的音乐呢？有什么看法？”

“我几乎不听日本音乐。所以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日本流行什么样的东西。不过，我原本就只听乐器演奏的音乐。”

“御手洗先生的世界是否充满了爱呢？”

听到这个问题时，御手洗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双手抱胸地苦笑了。

“是的。我的世界充满了爱。因为我很少用这样的语言，所以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时，我会觉得有点困扰。我想做的事，就是希望世界上的人有更好的未来的事。我总是希望人类有更多的幸福与和平。所以，我说我的世界充满了爱，应该是恰当的吧！”

“关于美国总统的选举，你有什么感觉与预测？”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现在不能回答的理由。或许将来我会对石冈君说吧！”

“关于日本人养宠物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也有好的一面。但是与欧美或阿拉伯有很大的不同。日本没有要求一定要把宠物看牢的系统，也没有养宠物的执照制度，或必须送宠物去训练的习惯。有些日本人甚至会用链子把宠物整天关在家里，完全不带宠物出去散步。和有些艰困地生活的人比起来，不必做什么事就有东西吃的宠物，想起来应该是幸福的。至于是否该使用威吓的力量使其驯服，让宠物听从人类呢？这个问题就和前面说的教育问题，有基本上的共同点。好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有点为难了。

“老实说，确实还有。就让我再问几个问题吧！有很多读者想请你说说石冈君是怎么样的人。”

御手洗皱着眉，说：

“这种事最好直接去看他本人吧？”

“可是读者们想听你口中的石冈君。”

“这有什么意义吗？”

“很多读者期待石冈君是一位外貌英俊、态度温和的日本典型男子……”

我知道此时御手洗渐渐开始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笑了。

“是。也可以说他是那样的人。但是，最近有点胖了。”

“胖了吗？”

“有一点。”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

“我离开横滨的时候。”

“还有参审制度的问题，那是日本最高裁判所的提案。关于这件事有何想法？又，如果真的那样了，御手洗先生会参与吗？”

“这和刚才的教育问题一样。但是，如果想快速地改变日本社会的精神构造的话，陪审制度是有效的。虽然参审制的机能并不完整，但也算向前走了半步。我参加过那样的制度。”

“我不讨厌女性，或许可以说我在期待女性能够更成熟。对于今日的日本女性，御手洗先生有何看法？”

御手洗远眺着大海的远方，说：

“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之，我觉得日本的女性正在变好当中。但是，在中年以后变得自以为是的日本女性，似乎比欧美来得多。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在于有强制性的礼仪数量。而遵守这个礼貌量的忍耐度，就变成自以为是的免罪符。这是传统性的构造。首先应该认清这两者是不同的事，并且减少社会上强制性礼仪的绝对数量。这是两大基础吧！如此一来，社会就会移动到有元气的一面。而女性正在显示那种改善度的晴雨表。好了，问题就到此为止吧！要不要去坐摩天轮？”

3

太阳西沉，我们回到码头，然后进入太平洋公园，乘坐了摩天轮。在横滨的时候，我曾经去未来港乘坐摩天轮。和未来港的摩天轮比起来，太平洋公园的摩天轮算是比较简单的。

“横滨的未来港不是也有摩天轮吗？”摩天轮开始转动后，我说：“你坐过那里的摩天轮吗？”

御手洗回答我“没有”。

“横滨的摩天轮是真正的摩天轮，和这个摩天轮不一样。这个摩天好像会转好几圈，但横滨的摩天轮只转一圈。横滨的摩天轮转动得非常慢，但却不会停下来，所以车厢转到下面后，坐在车厢内的人要迅速地下来，让下一梯次的客人迅速地进入车厢内。这里的摩天轮是会停下来等人上车的吧？”

“横滨的摩天轮高吗？”

“高，很高。所以会让人感到害怕。到了摩天轮的最上面时，可以看到冰川丸的更前方。”

但是，这里的摩天轮在乘坐的吊篮上升到最高处后，也可以看到码头前方的汉堡店的建筑物，或沐浴在阳光下成群扬帆行驶的巡航快艇。上空有风，眼下是返照着阳光的蔚蓝的清澈海洋，比起在下面看到的景观，不知宽阔了多少倍。

“这个摩天轮曾经出现在《1941》这部喜剧电影里。”御手洗说。

“是。那是史蒂芬·史匹柏的电影。你也会看电影吗？”

“偶尔会看。在那部电影里，三船敏郎饰演日本军潜水艇的舰长，攻击了这个摩天轮。”

“对。于是摩天轮便从支柱上松脱，转动到码头上，最后滚动地掉到海里。”

“是的。掉到海里时，摩天轮的灯泡还亮着。”

“摩天轮掉到海里时灯泡还亮着，这是不可能的事吧。不过，那部电影仍然是不错的。只是，以处理日本军的作为时，显得有点胡闹了。虽然我还是喜欢这部电影。”我说。

“那时有两个人坐在摩天轮的吊篮里看着大海。在那部电影里摩天轮的座席是吊篮，但是我们现在却在坐在仿佛休息室的车厢里。这样的一个车厢大概可以搭乘十个人吧。”

“嗯。《1941》描述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的吧。美国人中，似乎真的有人认为当时的日本海军会从西海岸登陆攻打美国，例如建筑赫斯特城堡的威廉·蓝道夫·赫斯特就是那样的人，所以他会逃出圣西蒙城。那样的人相信日本海军会占领那里。”

“那是因为赫斯持一直仇视日本移民。当时的美国人认为日本军会从西海岸登陆，而德军会从东海岸登陆。而德国确实也有空袭曼哈顿的计划。以三角翼喷射轰炸机进行高速空袭时，因为飞机的燃料不足往返，所以计划回程时，让飞行员在海面上弃机，再搭小船返回。不过，这个计划最后并没有成功。”御手洗说。

“当时日本也有建造‘富岳’重型轰炸机的计划，那是在天上飞的‘大和号’呀！据说有意用那样的重型轰炸机空袭美国……不过，这是更像白日梦的计划。”我说。

“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计划吧！当时日本似乎还没有完成被高度使用的机械增压器技术。不过，总之美国的国防部还是非常担心，所以要求好莱坞的所有摄影棚的屋顶都要全部涂黑。因为好莱坞的附近有兵器制造工厂，万一摄影棚被误认为目标，遭受轰炸就惨了。据说这是二十世纪福斯电影公司工作人员的提议，还在涂黑的屋顶画上箭头，写上‘兵器制造工厂在那边’。”

听到这话，我笑了说：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必须用日文写才行了。”

御手洗点头表示同意。

“御手洗先生，你对令尊有多少记忆呢？”

我问。这当然也是读者们提出来的问题之一。

“我对家父的记忆吗？不多呀……”

御手洗看着远方说。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和令尊一起生活的日子不长吗？”

“对，不长。”

我们沉默了。

“有和玲王奈见面吗？”

明知会被讨厌，但我还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没有。”

御手洗摇摇头，理所当然似地说。

“她知道你在这个城市吗？”

“当然不知道。”

这是可想而知的答案吧！

“她，一定很忙吧？”

我又问。

“是吧！”

御手冼冷漠地说，然后好像宁可谈论父亲，也不想提到玲王奈的事情般，开始说起父亲的事情。

“家父的身体不好，常常说这里痛、那里痛。从我懂事开始，他就是一个老人了。当时我还是一个孩子，却已经可以了解他不会活很久了。关于我和父亲的某一件事我到现在还会常常想起，不过我几乎没有和人说过。那是哪里的电车呢？那里好像是在地下铁的月台。是哪里呢？……我已经忘了是什么地方，但应该是在日本吧！”

御手洗这么说着的时候，摩天轮停了。我们乘坐的车厢正好位于摩天轮的最高处。这部摩天轮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的乘客了，下面的管控人员似乎是特别用心地要让我们眺望远处的风景，所以在我们的车厢来到最高点时，停止了摩天轮的运转。

从摩天轮的最高点望去，是徐徐落下的远方夕阳，和辽阔的、延伸到日本的太平洋；可以用一望无际来形容了。因为位处摩天轮的最高点，耳朵听得到拂过耳际的风声，但眼下的世界却是寂静无声的。远处的汽车声音，也传不到这里。往东看，就是圣塔莫尼卡的街道，而街道的前方是宽广的沙滩，及建筑在长长沙滩边缘的成排钢筋水泥的高级公寓或平房。

“我想我那时大概是五岁左右。父亲牵着我的手，我们站在月台上等电车，但是在我们附近的两名年轻男子突然开始吵架。

“我完全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记得他们大声地互相叫骂，并且动手互殴起来。父亲在感到危险的同时，想到要保护我的时候，为时已晚，打架中的男人一脚踢到我，月台上的我因此跌倒了。

“接下来的父亲的举动，是我怎么样也没有想到的。一向软弱、好像什么事也不敢做的父亲，在那个时候暴怒了，甚至动手打了踢倒我的男人。我被父亲的举动吓呆了，因为他一直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父亲大声说话、出现暴力性的举动。

“加上父亲，场面变成了三个人的群架。但很快的，其中一个男人退出战局。另外那个愤怒的男人用力猛撞父亲，父亲因此从月台摔落到轨道上。”

“啊！”

“幸好那个时候没有电车进站，否则就要酿成大事了。父亲掉落到轨道后，我也立刻从月台跳到轨道。但是才五岁的我，根本帮不了父亲。父亲看到跳下月台，便拼命地站起来，告诉我不可以跳下月台。

“还好车站的人员很快就来了，先把我拉上月台，再把父亲也拉上月台。而把父亲撞下月台的男人，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好危险呀！有受伤吗？”

“我和父亲都没有事。父亲没有撞伤，也没有骨折，只是受到一点轻微的淤青和擦伤。”

“还好。”

“是的。然后父亲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拖着脚步走回家。走在路上时，他向我道歉，说是让我担心了。又说：你是爸爸的骄傲，爸爸为了你，随时都可以开心地以生命来保护你；所以在学校的时候，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爸爸；不管欺负你的人是老师还是警察、美军，不管是什么理由，爸爸都会保护你。爸爸会在教室里为你围起护栏，和你一起战斗。”

“令尊真了不起。”

“虽然是带着玩笑性质的语言，但那是父亲的真心话。那时我才了解我的父亲原来是那样的人。在我的眼中，家父是一个好酒之徒，谈不上有什么坚定的意志，更看不出有什么凛然的气度，还是一个有着各种令人难以相信的缺点的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庸碌到不行的人。可是，说那些话时的他，是非常认真的。他一直对我说：爸爸是一个差劲的人，但你和爸爸不一样，你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人，一定会超越无能的爸爸，会帮助很多很多人。”

“嗯。”

“虽然那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却留给我非常强烈的印象，让我一直记忆到今日都不能忘。”

“不不，令尊说得非常好。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

“嗯。虽然人们对家父有种种批评，但我一点也不讨厌他。”

“或许就是因为令尊曾经对你说过那些话，才会有今日的你。关于令尊，你还记得什么？”

“家父喝了酒后会发酒疯，总是胡言乱语地说了许多，说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是人生的失败者，也没有能力建立幸福的家庭，觉得非常抱歉之类的话。还说过希望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想要看着我长大等等。”

“嗯。”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还说过非常奇怪的话。他曾经对我说：你是特别的，你的身体里住着很多天使，等你长大后，你会成为可以帮助很多人的人，做爸爸做不到的事。我实在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接着，御手洗笑了笑，又说：

“可是，他没有看到我长大就死了。说出口的事情，却总是无法实现。他就是这样的人。总之，他说的净是一些醉话。啊！动了！”

摩天轮又开始转动了，并且在转动了两、三圈后，才完全停止转动。从摩天轮的车厢出来后，我们走到木板的停车场，回到我的车子——丰田T100卡车旁边。我先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但御手洗却没有上车。他站在距离车子前面数公尺的地方。不知何时他已拿出白色的长围巾，披挂在脖子两旁的左右肩膀上。已经完全西斜的夕阳黄色光芒，映照在他的身上。

“我要去参加的酒会就在那边而已。”御手洗大声地说：“所以我要走路过去。”

“噢。”

我用足以压过美国卡车引擎的声音，大声地说：

“玲王奈会去那个酒会吗？”

我终于问了。因为我觉得御手洗可以邀请她参加酒会。

但是御手洗却露出无奈的表情，摇了头，冷笑地说：

“她是一个时代的幻象。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都存在于许多男性的怀中，与他们共舞。就是这样。”

接着，御手洗在码头的木板地上滑动步伐，摆出社交舞的姿势。

“很久不见了，今天见到你很开心。下次再见吧！保重了。”御手洗说。

“你也保重。”

我也这么说了。于是御手洗把右手放在胸前，身体向前倾，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他总是会做出让人吃惊的浮夸动作。

“日本的读者们，以后再见了。”

这一次，他以右手的指尖点着胸口，又行了一个浮夸的礼，然后髙举起右手，耍帅般地转身，背向着我。

瞬间，我听到了汽笛的声音，便把视线投向海面，但却看不到海面上有任何船只的影子。于是，我把视线移回到车子的前方。御手洗已经不在我的车子前方了。我的前方只剩下刚刚亮起的太平洋公园灯光，和开始变冷的、从海上吹来的海风。

1. 染色体末端的DNA重复序列。

2. 又称为海因里希安全法则或海因里希事故法则，是美国著名安全工程师海因里希提出的300:29:1法则。通过分析工伤事故的发生概率，为保险公司的经营提出的法则。

3. 指对学生及教育缺乏关心，只执行事务性的授课的老师。

4. 日本传说中，对于村落中破坏成规和秩序者进行消极的制裁行为。

天使的名字

1

千代田区永田町首相官邸后面的崖下，现在已经变成网球场。但是，在昭和十六年的时候，那里还是一栋木造的灰泥两层楼建筑物，是直属于内阁的“总体战研究所”。

当日本陆军扩大在中国大陆的战线，日本国内的军费与物资持续出现短缺的状况时，日本政府命令国民奉献金属物质，包括寺庙中的吊钟等等，收集了一千吨的金属。其中，铜制的蚊帐挂钩，便占了三百吨之多。当时还鼓励男性国民穿着政府制定的国民服，一套含帽子的偏军服色彩的国民服约五十圆日币，约是一套西装的半价。

那时的欧洲，在德国势如破竹的攻击下，除了英国与俄国那样的大国外，几乎都被德国攻占了。日本因为与德国维持友好关系，再加上希特勒在征服了法国、荷兰等国后，忙于对付举全国之力与他对抗的英国与欧洲战场，便任日本去侵占分散于亚洲的欧洲各国殖民地。而在德军攻击下的英国，应付欧洲战场都来不及了，根本顾不了在亚洲的殖民地。于是出现了很多“现在是占领新加坡、荷兰的殖民地印尼、法国的殖民地越南，夺取南洋资源的最好时机”的声浪。

当然德国也有德国的打算。对于计划侵攻俄国的德国来说，与其让那些欧洲国家驻留在殖民地兵力返欧洲帮助母国，还不如让日本军去牵制欧洲国家的殖民地兵力。

但是，英国的邱吉尔则是另有盘算，他也期待日本进攻太平洋。因为，若日本展开对太平洋的攻击，美国参战的可能性就大增了。美国曾经强烈地表示不乐见日本侵攻中国大陆的行动，如果日本不撤兵的话，就会对日本采取经济封锁，限制对日本的石油输出。美国总统罗斯福还宣誓中立的立场，不会让美国国民卷入战争中。但是，如果包含菲律宾在内，有美军驻留的太平洋诸岛遭受日军攻击时，美军就会迫不得已地参战。如此一来，美国就会有一半战力驻进欧洲，扭转英国与德国对抗的局势。

长期因为日本军的侵略而陷于困境的中国，也渴望美国能加入对日本的战争。中国预测：当美国加入对日本的战争时，在中国的日本兵将会大幅减少。那么，中国逆转胜的机率将会大大地提升。

另一方面，日本也在被迫的情况下，面临必须对美开战的状况。美国的石油不来了，日本国内的石油贮存量顶多可以再支撑个三年，对中国的战争恐怕还要持续下去，为了完成长期作战的不败体制，夺取南方的石油资源，变成非做不可的事情。日本国内于是展开了南进政策的检讨。

在此之前，日本在南亚几乎没有任何战力的布局。如果仍旧束手不在南亚建立自己的势力的话，将来若德国赢得战争，南亚的油田将都归德国所有；倘若德国败了，南亚的油田就会仍然受到欧洲各国的支配，对日本都没有好处。所以，为了未完成的侵略战争，日本必须赶快采取进击南亚的行动。可是，是否真的可以采取行动，其实还是个大问题，有必要进一步地深思熟虑。如果趁着现在强占了那些国家的殖民地石油，那么将来势必会受到英美的报复。怎么做才能够避开与英美开战呢？如果真的开战了，在军事上又应该如何布局才好呢？总体战研究所的使命，就是利用数据，具体地模拟出未来的种种可能情况。

四月一日，总体战研究所成立了，但是，建立模拟内阁，真正进入桌上演习，是珍珠港事件发生前五个月，也就是当年的七月的事。总体战研究所的指导教官，是后来成为大和战舰舰长的日本海军司令长官松田千秋；而研究所的所长是陆军大佐堀场一雄。所有成员的平均年龄三十三岁，都是来自政府与民间、军方的年轻优秀人才。这些成员中有人后来成为日本银行总裁、政府大臣。当时任职外务省，才三十岁的御手洗直俊也以模拟外务大臣之姿，成为模拟内阁的一员。

模拟内阁的年轻阁员们围着铺着白色桌布的大桌而坐，因为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若有似无，所以大家都脱去外套，只穿着开襟的衬衫，还忙碌地摇着手中的团扇来驱暑。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

所长兼教官的堀场站起来发言：

“假设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十五日，美国已经完全不供应石油给我们了。也就是说，现存的日本石油贮存量只够用两年半到三年，那样的话，战争根本无法持续下去。我们现在被ABCD包围网围住了，美国（America）、英国（Britain）、中国（China）、荷兰（Dutch）。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在这个死局中找到出路。我军要从进军南下，迅速地袭击属于荷兰的印尼油田。假设我军袭击成功，夺取了印尼的油田。我想请各位模拟演习接下来会出现怎么样的军事局面。”

“教官，我有疑问。”模拟海军大臣志村正说。

“什么疑问？”

“我军的军舰石油枯竭时，美军会来攻击我们。这有什么依据吗？”

“知道美国为什么要以夏威夷做为太平洋舰队的据地吗？因为那样就可以随时对我军采取应战的态势。”

“可是，那是因为陆军扩大在中国大陆战线，美国因此感到威胁的关系。只要我军撤退，美国的舰队自然也会退到圣地亚哥吧？我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美国却对我们展开攻击，这是说不通的。”

“不要误会了。我们现在进行的是桌上的局势推演，不是在征询你的政治判断。按照你那样的想法，就进行不了推演了。推演的目的就是要知道：如果真的打起来时，我们怎么做。现在我们只要把推演的结果呈报给上级就好了。”松田教官说。

“可是，我们是为了预防美国的攻击，所以要南向夺取石油的资源吗？不是因为我们南向夺取石油的资源，才引起美国对我们的攻击吗？这样战争不是本末倒置吗？”

模拟大臣志村直击要害地说。

“日本没有石油的话，要怎么办？”堀场以威吓的声音说道。“没有石油的话，军舰和战车就会无法行动。美国一旦不卖石油给我们，我们就应该从别的地方取得石油，不是吗？还有，你是个军人，莫非你想要说快快对中国举白旗这种话吗？”

志村沉默了。

“可是，教官……”此时模拟外务大臣御手洗直俊插嘴道：“这很可能是美国的策略。美国对日本停止输送石油的话，日本当然会为了取得石油而进军南洋。不仅美国会想到这一点，英国的邱吉尔也会想到。他们都能看出日本一定会为了石油而攻击某个地方。美国若先遭受攻击，那么美国的参战就会成为为了正义而战。我认为这是邱吉尔为了把美国拉进欧洲战场，而设计出来的战略。”

“你的意思是：美国禁运石油给日本，是英美两国的共谋？”松田教官说。

“他们应该是有密谋的。英美有共同的语言，而且祖先同源。”

“就算是那样吧，但我们现在要进行的是推演，还不是实战，如果一直说这种话，要怎么开始推演呢？你也想知道倘若战争真的开始了，日本会怎么样吧？”松田接着说：“好。我们开始吧！那么，洼田总理大臣，请先说。”

被指名的洼田角一模拟总理大臣转身面向模拟日银总裁佐佐木直，说：

“佐佐木日银总裁，你能透过经济阁员共同会议的计算，提出日本与其假想敌各国的生产自给率的报告吗？”

“是。”战后确实成为日银总裁，此时是模拟总裁的佐佐木直站起来，说：“那是判定战力的根据。总之，战时必须比较各国的国力。”

佐佐木日银总裁拿起准备好的资料，继续说道：

“我现在要报告的，是目前各国的各种军事资源产量。首先要报告的是石油的生产量，不过，以下要报告的各种产量，都是以日本为一〇〇分来计算时，其余各国产量分数。若日本的产量是一〇〇分的话，德国是一〇八分，苏联是五七八分，英国二一九分，美国三二六八分；美国是日本的三十二倍。

铁，若日本的产量是一〇〇分的话，德国是二五五分，苏联是二六八分，英国一七二分，美国七四〇分；美国是日本的七倍以上。

“铜，若日本是一〇〇分的话，德国是二一七分，苏联是一一〇分，英国二四四分，美国三五一分；美国是日本的三倍半。

“铝，若日本是一〇〇分的话，德国是八三七分，苏联是三六八分，英国二五六分，美国三八七分。

“棉花，若日本是一〇〇分的话，德国是四〇分，苏联是一〇八分，英国六六分，美国三五五分。只有棉花这一项，日本的产量在英国、德国之上。

“以上是总体性的比较。但是，如果把殖民地的产量也包括进去时，英国的国力足以与苏联匹敌；日本除了棉花外，产量都是最后一名。”

佐佐木说完，便坐下来。

“嗯。”

除了松田教官的“嗯”声外，其他人都沉默了。一时之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众人挥动团扇的声音了。

“接着，请有日本邮船的伦敦办事处经验的企划院次长前田兄，报告日本商船的持有量，与推测开战后的数量变化。”

洼田总理如此说后，前田胜二立刻站起来，说：

“是。昭和十六年的现在，我国的商船持有量大约是三〇〇万吨。因为我国现在每年的造船能力约为六〇万吨，所以把昭和十六年的量也计算进去时，昭和十六年的商船持有量是三六〇万吨。英美拥有强大的潜水舰队，万一我们与英美开战，从德国U型潜艇的例子看来，我国尽管再怎么防御英美的潜水舰队，预测每年的船舶损失量会达到一二〇万吨左右。

“那么，昭和十七年年初的我国船舶持有量，在减掉损失量后，是二四〇万吨，但是加上每年可以新增的六〇万吨后，昭和十七年的我们船舶持有量是三〇〇吨。然后，从这三〇〇万吨里扣掉预测的一二〇万吨损失，昭和十七年年底的船舶量约为一八〇万吨。

“这一八〇万吨再加上昭和十八年的造船量六〇万吨，又减掉这一年预测的损失量一二〇万吨后，昭和十八年年底日本船舶持有量是一二〇万吨。

“按照上述的加减推算，到了昭和十九年年底，日本船舶的持有量是六〇万吨，昭和二十年年底的日本船舶持有量就会来‘零’这个数字。”

前田胜二说完便坐下，会议室又变成只有摇动团扇的声音。于是洼田说道：

“明白了。那么，如果我军取得婆罗洲、苏门答腊、巨港的油田，预测战局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松田教官开口了：

“就如同以前说过的那样。我军开始攻打印尼时，派驻在印尼的荷兰防卫军会表明彻底与我军对抗的态度，同时也会请求英、法军的协助。但荷兰防卫军的行动将以失败做为结果。几天后，我军将占领包括油田在内的印尼主要地带，并且获得一些军需物资，包括船舶七万吨、原油二十一万吨、普通挥发油九万七千吨、重油十八万吨，可以说战果丰富。”

“那些油类是……”

“那些是以目前调查为基础的可信赖数字。”

“那些油类可以输送到本土吗？”

洼田总理问。白井代替回答说：

“眼前要先做的，是对在新加坡、马来半岛等前线的飞机、军舰、战车的资源补给，对本国的资源输送，必须等到十二月十日左右才能开始吧！”

“资源的输送行动能顺利吗？”

“恐怕不容易。”松田教官说了。

“英、美一旦认定我军的攻击是违法的侵略行动，首先便会关闭英、美的驻日大使馆，美国方面也会把驻扎在大西洋的一部分舰队，移动到太平洋，并在十二月的时候非法宣布菲律宾近海为中立海域。”

“然后呢？”

洼田又问。接着回答的是志村海军大臣：

“在新加坡近海的英国舰队，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互相对峙的局面持续一阵子，不久之后就会发生美国的潜水艇击沉我方军船的事件。那是无法避免的情况了。因此，十一月二十日时，我们就会不得不对英、美宣战。”

洼田叹气了。

“对英美宣战是正确的吗？海军大臣。”

“无可奈何呀！总之，除了好好利用制敌机先的策略，先发制人地先击破更多敌人的潜水艇，切断敌人的补给路线，抢占战局的优势地位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之后呢？”

“要进一步再想想。”

“能将战利品的石油运送到日本吗？”洼田问。

“日本舰队光是要应付美军舰队就会忙得手忙脚乱了。恐怕难有余力护送石油回到日本本土。”志村说。

把日本、美国、英国的实际舰船全部列表出来，掷骰子决定相互发现与互击的机率，在桌面上逐一推算互相攻击的结果，最后发现一般油船也到不了日本列岛。油船在回日本的途中，完全被击沉了。毕竟英、美的潜艇与驱逐舰不仅数量多过日本很多，也都很强大。

“这样就不行了呀！”

企划院次官前田放下手中的铅笔说。

“如此一来，侵夺南方的油田，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事。好不容易到手的石油，却一滴也送不回日本本土，都沉到海底了。”

“国内的储备石油都不给民间使用的话，最多也只能维持三年。这就是我们调查到目前为止的现实。三年之内，我们就会向美国投降吗？”

商工大臣野见山勉说。

“就算我们在未来的三年内获得石油或铁的资源，再将这些资源用于军装备时，战争也结束了。”

铁道大臣芥川治说。

“数字只是数字。”模拟陆军大臣白井正辰大声地说：“在意数字的话，就打不了战争。不打架，怎么知道谁会输谁会赢？历史中出现过不少以寡击众的战事，例如源义经的鹎越之战、织田信长的桶狭间之战。而且，我们还有大和魂。这是我们从死里求生的力量。”

“但是，如果没有国民的支持，就打不了战争。”洼田总理说。

“如果每个国民的决定都与你一样时，那就另当别论。”

“现在不是以前，战争已经不是英雄豪杰在战场上挥舞刀枪来决定胜负的时代了。现代的战争是冰冷的数字做决定。与石油资源是我们的三十二倍，铁资源是我们的七倍的国家做战，怎么样也打不赢的。日本不想灭亡的话，就应该避免对美开战。”御手洗外务大臣说。

“那样的战争是赢不了的吧！与蒋介石的对抗就已经很棘手了，再增加两、三个对手，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中，更何况我们几乎处于没有资源的情况中。”志村海军大臣也这么说。

“所以我刚才就说了，我们非常需要取得南方的资源。而现在正是千载难逄，取得两方资源的最好时机。有了南方的资源，我们就能建立起长期不败的体制，并且完成大东亚共荣圈的理想。”

“那是油轮能够把石油输送到日本本土的情况。问题是，推演的结果显示，把石油输送到本土的路径非常艰难，运送石油的油轮恐怕都会在途中被英、美的潜水艇击沉。不是吗？”商工大臣说。

“大东亚共荣圈说起来就只是个理想，因为光是中国就不会接受。中国人称日本人为鬼子，这个观感恐怕消灭不了了。”对满洲事务局次长说。

“总之，应该避免让美国成为我们的敌人。”御手洗外务大臣再一次提出这个看法。

“那么想请问，你要怎么避免美国介入战争呢？”白井陆军大臣问御手洗。

“美国是民主主义国家，如果没有舆论的支持，政府不能擅自决定战争的进行。”

“我们日本也是一样的。你长期在美国生活，相当了解美国的事情，却不明白自己的国家内部的事情。”

“不一样。在我们的国家里，宪兵可以殴打反对者。”

“所以我说你不明白。那不是殴打，是把大和魂注入反对者的体内，是为了反对者想。”白井叫道。

“打人是为了人着想？打人只会让人感到畏缩，让人变得不敢说真话。如果真的为日本人着想，就应该避免与美国作战。明知是不可能获胜的战争，还白白地让亲人、兄弟去战场送死。失去亲人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你想过这一点了吗？”

“外务大臣，陆军大臣的问题是要问如何避免对美国开战吧？”洼田总理说。

“答案很明显，只要从中国撤兵就可以了。美国的要求就是如此。”

“大东亚共荣圈的结构里，不能缺少大陆这一块。”

“那里没有石油。把大量的战争经费投注在那里，是一大浪费。你计算过了吗？在中国经营殖民地是不划算的。擅自扩大在中国的战线，难道不是陆军一意孤行的结果吗？结果弄得必须延长补给线，让日本陷入困境。不符合目的性的战争，是没有意义的事。”

“你说什么？这是不懂战争的人说的蠢话！”

“你才是！完全不懂国际外交是什么的人！”

“从战略上来说，立刻全面撤退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殖民地的日本人的安全该怎么办？完全是外行人的想法！”

“我没有说要全面撤退。至少还要交涉东北地方的驻留期间，因为那里住着有很多由本土迁移过去的日本人。还有，目前美国本土也陷于不安当中，是你们过度害怕了。其实美国并非自信满满的国家，他们也是在冒险。

“美国也很清楚，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的话，一定会引发某个地方的战争。厌战思想正在美国境内蔓延中，母亲们都不希望孩子上战场。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让美国失去了许多年轻人的性命，还促成了希特勒的崛起。这让美国人产生强烈的失落感。估计美国的罗斯福总统这次无法招募到足够的志愿军，而美国本身也不想参入亚洲的战局中。目前罗斯福想打的仗，只有在欧洲的对德之战。但这也是因为邱吉尔的强烈请求之故。罗斯福并不想介入太平洋的战争，而且真心想解除对日本的石油禁运之令。因为美国还在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所以只要我们停止美国人口中的不法行为，美国国民就会呼吁政府开放石油给日本；美国禁输石油给日本之事，迟早都能获得解决。这样就能避免与美国的战争了。”

外务大臣如此说，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了。目前在这个推演室里的专家学者们，尽管有人熟稔欧洲的事务，但对美国的国情却是一无所知。

白井陆军大臣说话了：

“什么叫不法行为？那么欧美列强的亚洲殖民地政策又算什么？”

松田教官马上接着说道：

“好了，好了，那些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在这里的任务不是讨论政治，而是演算开战后的战局，及藉着演算去具体地了解战局的可能变化。至于回避战争的事情，就等以后再讨论。我们回到桌上演习的范围吧！”

于是，成员们纷纷把视线投注到桌上的资料。

2

然而，与教官所说的相反，现实的情况果然出现了演算的结果。七月二日大本营决定进驻到南方法属印度支那（南越），打密码电报到驻美、英、法、德、荷的日本大使馆。虽然日本国民并不知道大本营的这个决定，但美国的国务院却马上得到消息。因为美国的解读密码组织，已经读出日本方面发出的无线密码电报。日本陆军的机动部队与银轮（脚踏车）部队，即刻展开南下中南半岛，新加坡与印尼就在眼前了。

总体战研究所的成员们在得知大本营的决定后，会议室里的空气越发显得杀气腾腾，天气也闷热得让人更加难受。

在推演室里，御手洗模拟外务大臣逼问堀场教官，说：

“教官，教官说过了，我们推演的目的，就是让军部了解开战的结果。如果结果是不好的，我们只要如实上呈就好了。但是，现在军部已经决定进攻新加坡、夺取印尼的油田了，这种行为等于宣告美日开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有决定，原则上那是一项假设的预备行动。军部是一个大家庭，不花时间做事前准备的话，就无法展开作战行动。”

“可是，如此一来，日美的交涉等于破裂了。那是激怒美国的行为呀！”

“日美的交涉活动从四月开始就一直在进行，但美国的回答总是很嗳味。你是外务省的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如果我们攻下印尼，不只荷兰会对我们开战，美国和英国也会对我们开战。这是我们早就推演出来的明确结果。美国在正式对日本开战之前，就会先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的策略。这也是我们推演出来，明天就会提出来说明的报告呀！目前日本所储备的一点点石油，日后将会一天减少一吨；看到这样的减缩率，军部一定会急着展开行动，也就是展开侵占印尼的油田、阻挠美国的行动。这就是日本与美国会开战的模式，也是我们推演的最坏结果。因为如此一来，日本就会站在毁灭的前方了。

“只要和美国开战，国家就会走向灭亡之路。这是我们彻底推演后，从数字上就可以看到的结果呀！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愚蠢地走上这条路呢？总体战研究所是防范未然的机构吧？军部也好，政府也罢，都还不知道我们推演出来的数字，就急着行动了。既然如此，何必要有我们？我们为何要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每天聚集在这里进行讨论和推演呢？这样的总体战研究所，根本是没有意义的机构！”

“你！不要太自大了，你还不是那么重要的人物。”

“喂！那你说要如何供应我军对石油的需求呀！”

白井模拟陆军从远远的地方出声问。

“这需要靠政治的运作。”御手洗回答。

“那要怎么做？”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首先从中国撤军，然后我军也必须撤出法属印度支那。”

“难道我军一撤离那些地方，傲慢的美国就会给我们石油吗？”白井吼道。

“问题不是美国，我所说的政治，就是要以美国政府的首脑为对象；而所谓的政府首脑，是被大多数的美国民众选举出来的人物。他们也在担心害怕，万一真的开战了，美国国民也会丧失生命。因为禁止运输石油，而让人民死亡，这会让他们失去民众的支持。这就是他们所害怕的事。危险才刚刚要开始而已，如果此时我军撤退了，美国国内势必会出现供应石油给日本的呼声。”

“御手洗君，我明白你所说的。但是军部的人也不是傻瓜，也思考过你现在说的办法。近卫首相已经打算在近日提出召开日美首脑会谈的建议了。这会成为起死回生的机会吧！现在或许你是对我说而已，但是，不久后我们将要对政府首脑报告这里的研究结果。到时请小心谨慎地说话，不要失去应有的礼貌。好了，回到我们的工作吧！”

“但是，或许来不及了。到了这个阶段才想召开日美首脑会谈，也太……”

“没有那种事。”

在进行桌上推演时，因为美国本土存在着厌战思想的关系，并没有为太平洋战争做准备，所以日军在最初第一年的攻势，可以说是很成功地向前推进了。当时欧洲各国忙于应付欧洲战场，法属的中南半岛、柬埔寨、缅甸、新加坡，及美军统治的菲律宾，都被日本所占领。说英美联军迟早会获胜的人，是想在这种情况下寻找到尽早和谈的线索，所以做了那样的发言。

“在占领了菲律宾为首的关岛、新几内亚等太平洋诸岛后，向美国提出议和。这样如何？”企划院次官前田说。

“这不会成为问题。”御手洗外务大臣严词说道：“若是战争持续了十年还没有结朿，说不定还有这种可能性。美国人是不会在刚开战不久的现在，就轻易被说服的。”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我们才能在这场战争中找到活路？”

“与美国开战的话，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得到最后的胜利，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开战。回避这场战争，才是我们显现真正爱国心的方法。这是我们的使命。”

“了解。你是外务大臣，在国家陷入不得不为的战争时，尽全力计算国家的利益，这是你的任务。”

“登陆美国本土、空袭纽约、占领白宫等等，对我军来说，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到底从什么情况下，我军才能在美国获胜？”志村海军大臣说。

“勉强要说的话，在德国打败了苏联，集中主力攻打英国本土时，我军或许还有个不败的机会吧！”御手洗外务大臣说。

“哦？是吗？”

“或许那个瞬间存在着我军能够与英国及其盟友——美国展开有利交涉的余地。”

“那是无法打败对方，也不至于被打败的方法吗？对手是英国的话，或许是有机会的吧！”商工大臣说。

“外务大臣，你认为那大概是什么时候？”洼田模拟总理问。

“明年初，大概就是昭和十七年的年初吧！因为现在德国已经决定进军苏联了，苏联或许撑不过这个冬天，就会败给德国了。那么，我想明年春天时，德国就会进入克里姆林宫。之后，德军的战力就会回到南方，控制英法海峡，集中兵力对付英国。当德军第一次对美国展开第一次强力的攻击时，就是我军的最好时机。”

“嗯，有道理。”洼田说。

“那时英国一定会非常慌张吧！在那种情况下，应该会接受我军提出的和议吧？”白井说。

“另一方面，明年春天时，我军还能保有相当的战力，能延续刚开战时的气势，面对英国时也不须示弱。美国虽然会要求抗战到底，但见到英国疲弱的模样，或许也会接受我方提出的议和。他们也不想死。还有，到时英国也会说服美国吧！”

众人都同意御手洗这番话，但日银总裁此时却说：

“但是，万一苏联撑过这个冬天呢？”

御手冼沉默了一下后，说：

“那就绝望了。对我方有利的早期议和机会，只有那一次而已。”

“但是苏联撑不过去的吧！”有人这么说。“经过百战磨练的德军闪电战军队，目前正在往北前进。”

“总之，这是希望之苗。不管怎么说都很难想象不败的德国会在苏联失败。”企划院次官说。

“说得也是。但是，德国的闪电战再厉害，苏联还是有几分可以撑过这个冬天的可能。毕竟苏联人占有地利。”日银总裁说。

“在此之前，英国已经拒绝了好几次希特勒的和平提案，即使面对最后通牒，也认为会得到美国的支援而不为所动。所以，也有可能硬撑着拒绝我军的议和吧？”企划院总裁说。

“没有那种可能性。”白井陆军大臣断定地说：“经常往不利的方向想，是不对的。常犹豫于进退之中时，就应该选择前进。这是我们陆军的铁则。”

“这不是在比相扑呀！那样的话，在大陆的战线就会扩大了吧？”御手洗说。

“根本就是寸步难行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日本人才更应该奋起，让世人改变亚洲人的观感，不是吗？才能够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理想，不是吗？莫非忘记幕末年代日本受到的不平等条约吗？还想背负着三等国家的污名吗？日本是受到神庇护的神国！神州不败！”

“不要老是无限地鼓吹神风！”

“你说什么！”

“总之，那是在考虑到有早期议和的机会下，才说的话。但是，想要依赖早期议和的机会而对美国开战，毕竟是太鲁莽的行为。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可能性。或许确实存在着议和的机会，但是，那个机会只有对英国才存在，美国拒绝议和的可能性非常高。”

“好了，关于这一点，我们就讨论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讨论就不把议和之事考虑在内，继续我们的推演吧！”堀场教官说。

然而，接下来的推演结果是可悲的。在没有办法将南方的石油运回本土的情况下，日本国内的储备石油越来越少，到了开战的第二年，日本的军船、商船、飞机等等，都受到破坏性的打击，开战之初所获得的战果，不仅一一回吐出去，在美众轰炸机对本土进行连夜空袭下，日本国民的精神也濒临崩溃。日本被逼到绝境，美军的潜艇完全阻绝了太平洋诸岛对日本的补给路线，形成孤立的南方诸岛的日本军相继牺牲了，以菲律宾为首的占领地，也在三年内被全部夺回。

到了开战的第四年，如同早初推演的那样，日本的商船几乎一艘也没有了，也失去了大半的军舰，以航空母舰为轴的舰队也不复存在。本土周围的制海权、制空权，也全部被夺走，美国的轰炸机不需要护卫，也可以在日本的上空自由来去了。

更甚者，因为美国的军机可能从西伯利亚的苏联基地起飞，日苏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变成一张废纸，即使日本政府向苏联提出严重的抗议，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到了那种情况时，日本可以说是全面战败，变成只剩下无条件投降一途了。

到了晚上，日本战败的结论已成了全体的共识。远方传来微微的雷声，空气温温热热的，骤雨似乎就要来了。

“完了！这太悲惨了。洼田内阁在此总辞。”

洼田模拟总理虚脱地说。

“我们会被占领军枪杀吗？如果不想被枪杀的话，就只好自杀了。是吧？白井。”

“推演只是个数字。”白井陆军大臣仍旧逞强地说。

“数字决定近代战争。这是早就说过的话呀！”志村说。

“数字这个东西，存在于双方都做了各自的准备，在裁判吆喝‘上吧’的时候，以及对战的时候。如果有一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受到攻击，那么数字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最后兵多将广者败给兵力不足者的例子，历史上并不少见。”

“又要说织田信长与今川义元吗？”志村厌烦地说。

“美国人认为那是无耻的行为。男人间的对决，应该是光明正大的，是公开的对决，不是暗中的偷袭。这是欧洲骑士的传统。”御手洗外务大臣说。

“那是西方人的想法！我们日本人不一样，那怎么会是无耻的行为？冢原卜传就对弟子们说：缺乏警惕之时，就是攻击的最好时机。”

“美国不会那么说。我不了解冢原卜传，是你太迷信于武人的传说故事。即使是在日本，无耻的事就是无耻；被偷袭的人对偷袭者的恨意，是不会消散的。例如关原之战的遗恨，不是到了明治时代还没有被遗忘吗？所以明治时代的先人们为了统一国家，可以说是经历了千辛万苦。幕藩体制的时候，有些地方的藩国伪造幕府发行的货币、幕府末年时期，所谓的‘江户搅乱策’，释放夜贼到江户，让夜贼砍杀外国人，这不也是趁其不备吗？”

“不要强词夺理！”

“谁才是强词夺理的人？根本是不同次元的谈话！国家就要灭亡了呀！不要再有什么神州信仰了！够了！都醒醒吧！”御手洗外务大臣大声喊道，窗外同时雷光乍现。

“这里又出现危险了。这样的话，就变成只想出其不意地攻打对手。但是，那么做时，只会更加惹怒对手。美国人目前还不想战争，罗斯福也只想参与欧洲的战场而已，所以只把很小的一部分战力放在太平洋这边，因此日本目前才能顺利地攻占南方的地区。然而，如果真的被惹怒了，他们的男人也会奋勇踏上太平洋战场的。美国的国民就是这样。”御手洗说。

“你是美国派来的间谍吗？！”

白井愤怒地大叫时，雷声正好轰隆响了。

3

八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总体战研究所的成员们，随同松田、堀场两位教官，前往首相官邸的大厅，准备向当时的首相近卫文麿及其身边的阁僚们报告研究的结果。那些阁僚包括了后来的战时内阁总裁，与东条英机陆军大臣。

南下中南半岛的日本军机动部队，已于七月二十七日进入法属的中南半岛南端的西贡市，新加坡与印尼就在眼前了。此时谁都可以一眼便看出日本的目的，因此美国果然如御手洗说的那样，实施了禁止输出石油给日本的政策。日本一滴石油也得不到了。慌张的近卫首相便透过美国驻日的葛尔全权大使，向美国总统提议召开最高首脑会谈。虽然还没有得到答覆，但是这个会谈实现的可能性，看来并不高。

总体战研究所的成员准备了分发给阁僚们的打字印刷的书面资料，并且在前方安置黑板与世界地图，好在必要的时候画图做说明。就像在研究所进行桌上推演时一样，成员们各自解说了自己的专门领域后，洼田模拟总理做总结论的说明。这个结论虽然以暧味不明的方式做结束，但听到内容或数字的人，都可以了解到：最后日本将失败。

报告结束后，大厅内的空气变得十分沉重，只见红色地毯上的人们频频拿着手帕擦汗。因为大家都沉默不语，近卫首相开口说道：

“嗯，也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近卫首相的语气听起来象是喃喃自语。

打破了这停滞气氛的人，是东条陆军大臣。他似乎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有责任发言。他站起来，以平常演讲的语气说道：

“各位研究辛苦了。不过，毕竟各位所提出来的报告是桌上的推演，现实的战争并不是各位想的那样。不说别的，不久前发生日俄战争时，也没有人认为日本会获胜，但日本确实获胜了。战争这种事，不是数字能完全解释的，有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形。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有时会是五十，也有可能是八十。”

御手洗稍微转动一下脖子，窥视了周围人士的反应，只见白井用力地点着头。

“大臣，请允许我发言。”御手洗举手发言：“那时的俄罗斯与现在的美国不一样。那时的俄罗斯正处于革命前夕，士兵们的士气非常低落；而且俄罗斯的波罗的海舰队的装备是旧式的，不如我们的舰队。”

“你叫什么名字？”东条说。

“在下是外务省的御手洗直俊。”-

东条大臣点头说道：

“外务省的人应该是很了解国际情势的。现在的欧洲，是德国希特勒势如破竹地成功进击的局面。德国已经占领了法国、荷兰，俄罗斯与英国早晚也会向德国投降，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那些欧洲国家现在无力顾及太平洋南方，现在正是日本获得法属越南、荷兰与英国领地的新几内亚、新加坡，以及太平洋诸岛上资源的绝佳机会。现在的时机比日俄战争时更好。”

东条镇定地说着。军人们现在好像都只会这么说。但是，既然是总体战研究所成员，就不能不让他们知道事实。

“是的。如您所说。”御手洗说。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样做的话，美国就会出手了。如今美国已经宣告将全面禁运石油给日本。日本与美国的关系已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了。”

“美国不给我们石油时，你说我军该如何处理石油的需求问题呢？”

御手洗一听到这话，霎时觉得眼前一暗。这两天来研究所的报告，这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听到吗？他和白井上尉一样。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陆军军魂，但是，这样的军魂在面对不好的情况时，却是采取不听主义。

“可以用政治的手段来处理。”

但大臣对御手洗的话却不屑地捧腹大笑，说：

“你好像杂耍的！”

于是，围绕在大臣周围的人与部分的阁僚，也跟着发出笑声。

“你还年轻，不明白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现实。”

事实与大臣所说的完全相反，反而是老练的政治家固执地相信自己才是最正确的。东条那样的想法，便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会怀抱的特攻精神。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抱着特攻的精神，想去牺牲生命也就算了，但是那样的行为，却会造成日本全国的危险呀！他们会让全日本成为特攻精神的陪葬品。他们完全不知道美国这个国家现在的国力。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美国的国力，研究所的成员今天才会来这里做报告呀！

“攻打印尼、夺取油田的计划，已经决定了吗？”

御手洗问，他已经觉悟到自己的言行会惹怒大臣了。研究所的成员们因为害怕东条而保持沉默。御手洗想：大家是怎么了？虽然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而且一旦换个情况来说这些话时，可能还会被以“违反治安维持法”而遭到逮捕。但为了不让数年后的日本变成废墟，御手洗还是认为自己应该说清楚。

“那是军事机密，不能再多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各位辛苦了。”

东条大声地说。随着他的这句话，这次的推演结束发表会，也就此画下句点。阁僚们纷纷站起来，一一退席离开大厅。御手洗独自站在地毯上，慨叹地想着：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设立研究所？为何还需要召开这个发表会？总体战研究所到底算什么东西？

那一天简直就是毁灭的开始，局势的发展与御手洗的担心一模一样。当时的外相丰田数度与驻日的英国大使罗伯特·克雷吉会面，请他向英国传达日美和平交涉的意愿。克雷吉同意了，并且发出了数封后来被批评为太亲日的电报回英国本土。那些带有恳求意愿的电文，是外务省协同发出的。

当时的美国驻日本大使葛尔也以善意的想法来衡量日本的情势，他接受了日本外相丰田的请托，频频发电报回美国，希望美国不要让日本走上开战之路。但是：当时白宫的政治顾问史坦利·霍恩贝克（Stanley Kuhl Hornbeck）影响力很大，是一位知名的对日强硬派人物，完全不理会葛尔大使发回美国的电文。

十月二日，美国的罗斯福总统拒绝了与近卫首相和日本首脑阵营进行会谈的最后提议。以近卫为首的日本政府绝望了。

根据葛尔的推论，罗斯福的拒绝与邱吉尔和蒋介石的打算有关。从战后的种种情况看来，葛尔的推论应是事实。在拒绝日本的提议前，罗斯福与邱吉尔在加拿大外海的舰艇上进行秘密会谈，并且在会谈中承诺美国会参与太平洋的战争。邱吉尔还在席问要求美国对日本下达最后通牒。

另外，中国方面的蒋介石也不断发电文给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Cordell Hull），极力请求美国对日本开战，在电文中反覆诉说：日美和解会对中国正在进行的抗日战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照英国邱吉尔首相的估计，英国人民能再支撑德国对英国的攻击顶多只有一年，为了逆转这种绝望的局势，除了把美国拉进来一起对德国抗战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罗斯福也明白这一点，并且考虑帮助英国。因为如果德国获胜，那么欧洲大战结朿后，美国在欧洲的影响力将会被消灭。但是，美国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对维持欧洲民主主义没有达到效益，还让希特勒因此崛起，这样的挫折感与失望感让当时的美国人民对战争深感无力，厌战思想成为民众对战争的普遍想法。罗斯福深知国内对战争的舆论，所以对国民宣誓美国会维持中立，不会让美国的孩子卷入战争之中，他也因此得到了国民的支持。如今要推翻以前自己说过的话，让美国加入欧洲战场，那就一定要有足以激怒美国人民的事件才行。

这一年的秋天，罗斯福的机会来了。美国明明是中立国，但美国的战舰鲁本·詹姆斯号驱逐舰，却在大西洋遭受德国的U型潜艇击沉，一百一十五名美国海军冤枉而死。罗斯福立刻利用这个事件，在国会声讨德国的不讲理，鼓吹美国应该加入欧洲战场。然而美国国民对罗斯福的鼓吹反应冷淡，罗斯福的这次运作并没有成功。由此可见美国人民的厌战思想是相当稳固的。

于是，罗斯福转而操作日本的问题。美国人普遍认为日本侵略中国是强盗般的掠夺行为，所以对日本怀着强烈的不快感。因此美国人认为要求日本立即撤军，否则就停止对日输出石油的决定，是属于正义的范畴。然而，没有石油的话，日本就无法继续作战，在荷兰被德国封锁后，美国停止输送石油到日本，必定会激起日本展开夺取印尼油田的行动。这是罗斯福的预测。当日本展开夺取油田的战争行动时，如果美国以国际警察的角色，阻止日本的侵略行为，那么日本一定会先对美国开炮，美国也就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对日宣战，或许美国还能藉此机会，踏入欧洲战场。这是罗斯福描绘的参战蓝图之一。

美国的葛尔大使将罗斯福打算不久之后促成美国参战，所以拒绝了日美首脑会谈的内情，传递给日本的丰田外相知道。而罗斯福做这个决定的背景，当然与邱吉尔的请求有关。对英国来说，倘若日美和解了，英国很有可能走上灭亡之路。

站在日本的立场，当然不愿看到邱吉尔与美国联手的计划成功。然而，即使英国也投降了，美国必定会去思考别的参战方法。罗斯福应该早就有别的参战腹案了。所以，此时的日本如果去帮助英国，等于是自取灭亡，是愚蠢的行为。此时的日本应该取得军部从中国撤军的承诺，并且以此为王牌，与美国展开交涉，取得暂时性的协定。

这是很可能办到的事情。因为就算美国总统与英国首相都反对与日本协商，美国的海军却希望能与日本进行协定。厌战舆论高涨的美国，还没有在太平洋上准备好充分的战力。也就是说，美国的战力虽然在欧洲战场上可以与德国对抗了，却还没有足够的战力能在太平洋与日本进行对抗。因为要与日本对抗的话，至少还需要数个月的准备时间，所以美国军方一定会向总统要求争取时间。因此，日本如果能和美国国务院折冲，约定军部自中国撤兵的话，美国也能斟酌美军太平洋舰队的现状，再加上要说服国内舆论非常地闲难，总统势必要接受日美的协商会议。所以葛尔大使一直对日本外务省表示：能脱服军部撤军，是回避与美国开战的关键。

后来，御手洗从丰田外相那里得知葛尔大使的看法，为了冒着可能牺牲美国权益的危险，也要把美国内部的情报透露给外务省的葛尔大使，御手洗认为自己就算暴露在危险中，也要赌上性命从军部取得自中国撤军的承诺。日本的国运就系于此了。为了日本的国运，一条生命算得了什么！可是，很遗憾的，御手洗只是外务省的一个小官员，还没有那种权限，连出席外务省和军部进行折冲的资格也没有。

十月十八日，日本政界大震荡。近卫内阁在这一天总辞，宛如蛮牛般横冲直撞的东条英机就任首相。这是在为战争做准备，也是预料中的事。日本以自杀的姿态，最终跳入了太平洋。

然而，対御手洗来说，这次的政界大震荡却不是坏事。取代丰田的新任外务大臣东乡茂德指定御手洗为秘书官中的一员。御手洗因为了解美国又熟稔日本国情，所以被特例拔擢。于是，御手洗直俊出席外务省与美国进行日美最后交涉调停的可能性，就这样出现了。

御手洗秘书官非常了解自己任期内的工作只有一件，那就是阻止日美开战。他已有为此不惜牺牲性命的觉悟。利用从葛尔大使与丰田前外务大臣那里得到的情报，再加上在总体战研究所得到的情报，御手洗首先去说服的人便是东乡大臣。很幸运的，东乡大臣也同意御手洗的想法，愿意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说服军部。

从那一天，大臣与御手洗那样的秘书官们，展开了对军部的说服工作。首先，制作会面的目录，从总体战研究所的研究成果中，撷取出具有说服力的情报资料，进行大量印刷，分发给与军部大本营的相关人士。为了应付世界大战，大本营变成一个庞大的组织，也有很多必须做的工作，却几乎没有与外务省联系的管道。

虽然愿意和外务大臣会晤，听取大臣说明的人不多，但幸好大本营内有政府联络会议的组织，同意与外务大臣进行讨论。十一月二日，东乡外相来到大本营政府联络会议的会议室，以东条英机首相为首，包括嶋田繁太郎海军大臣、冢田攻参谋次长等等握有决定日本军事作战全权的首脑也都在场。外务省至少成功地与大本营的首脑们会晤了。大本营的内部似乎也有不少人持着，若与美国开战时，将会对日本不利的意见，所以也想听听是否有能避免与美国开战的妙计。外务省与大本营这次的会谈，确实是拯救日本免于毁灭的最后机会。

然而会议一开始就陷入了乱流。想说服军部自中国撤军的东乡，一开始就被大本营的首脑们打断发言，直接反对他的提议，很多人的脸上还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嫌恶神情。他们纷纷表示：胜利在望了，此时撤军的话，以前花费的巨额军事行动费用与百万士兵的生命，等于付诸东流。要对得起在中国大陆战场上失去性命的日军英灵的方法，就必须贯彻初志，取得最后胜利。在消耗了大量的炮弹，对重庆进行大轰炸后，很快就能把蒋介石的军队连根拔起的现在却说要撤军，这样的战略太奇怪，也太愚蠢，是无法让人民理解的。

还有，现在撤军的话，等于鼓励了蒋介石的军队，让蒋介石的军队成为不可轻视的战力。可以想象的是：万一日军撤退时，蒋介石的军队却趁势追击，必定造成日本毁灭性的伤害。因为压迫而强大，撤退的作战策略会陷入恶性循环。

中国大陆虽然没有石油，却是很多军需资源的宝库，煤、食物、棉花及人力资源也很丰富。缺乏资源的日本想继续作战的话，就少不了中国大陆这条生命线。美国要我们撤军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也想得到这条生命线吧！目前的战况发展明明对我们有利，我们没有理由接受放弃的提议。

如果我们从中国大陆撤退，也不去占领南方，谁能保证美国一定会给我们石油？就算我们停止攻击，美国还是很有可能用种种理由来欺骗我们。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万一变成那样，我们将不仅没有石油，也会得不到任何的军需资源，站在世界顶端的我们的帝国海军，就完全变成了一只纸老虎，出事的时候，也只有举双手投降的分了。你们这些政治家有考虑到那种情形吗？为了不变成那样，我们至少应该死守中国大陆的资源。这才是能让我们持续战到最后的最低保证。

还有，我们迁居到大陆的人民安全该怎么办？这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万一我军从大陆上消失了，中国人民爆发了长久以来累积在心中对我们的怨恨，会陆续发生抢夺日本人财物，甚至杀害日本人的行为吧！发生那种事时，要怎么处理呢？

东乡外务大臣对上述的言论一一提出反驳，并进行说服。御手洗秘书官当然也加入说服，并且分析美国的国力，解释美国重视舆论的民主政治体制让大本营的首脑们了解，只要我们自中国大陆撤军，美国的舆论就会站在日本这边，要求美国政府输出石油给日本。

另外也说明了英美联合潜水艇舰队的规模与战斗力，远远凌驾于德国的U型潜艇。日俄战争时，日本虽然击败了俄国，但对手换成美国海军时，就算能保住南方的资源，但想安全地护送石油回到日本本土，恐怕难上加难。在总体战研究所的试算下，最后是一滴油也送不到日本。

再说，美国对日作战根本就是美国首相邱吉尔的计谋，目的就是要把美军拉到欧洲来对抗德国，日本军是被利用的棋子。美国对日作战的布局，首先便是禁运石油给日本，也就是说为了操纵国内的舆论，设计让日本军引爆第一颗对美炸弹，引发美国国内出现禁止对日输出石油的舆论。而让这个布局变得正当化的，就是日本军对中国大陆的侵略行为。

明明知道这是英美背后的计谋，却还乖乖地一步步走进他们的陷阱里，这实在是太愚蠢了。然而，破解美国的这个作战策略的方法，也正是从中国大陆撤军。但是，不是立即性的全面撤退，而是分阶段性、考量我们移民的安全下逐步撤退，这样就可以了。美国因为本身在太平洋方面的战力还没有准备充分，所以他们本身也需要时间，这就是我们可以使用政治性手腕的地方。东乡和辅助者御手洗口沫横飞地辩驳、陈述着。

“你的意思是一定可以从美国那里取得石油吗？”强硬派的冢田陆军参谋次长对东乡大臣提出如此的质问。

“可以取得。”大臣如此断言。

“万一美国还是不给我们石油的话，那时我们的国家就会灭亡。这你要怎么负责？”参谋次长带着威吓的语气，愤怒地说。

“拼了命也要取得。”大臣回答。又说：“如果失败了，我就切腹自杀。”御手洗接着表示自己也会和大臣一起切腹。会议就在你来我往的辩驳中互不相让。

双方的辩驳像两条平行线一样，讨论了十个多小时后，仍然没有交集。顽固的大本营完全不为所动。看这样的情况，根本就如同军部一贯的作风，所有事情的决定都是黑箱作业，没有让人民知道，就已经做了决定。御手洗有着非常不好的预感。

会议从中午开始，所有人连晚饭也没有吃地讨论到了深夜。大家都累了，一部分的军人也开始忍不住显露出疲倦的模样。这是御手洗事先便猜测得到的情形，并且认为此时才是一决胜负的开始。御手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东乡外相。

当对手的防御力和思考力下降的时候，就是一决胜负的最好时机。在情况好的时候，军人只会讲冠冕堂皇的话。在会议进入深夜后，讨论的内容终于实质化了。

“也可以不用全面撤军。因为我们的对手是美国的舆论，所以只要看起来像在撤军就可以了。”御手洗说。

“要怎么做？”东条首相问。

“要在一年内完成大规模的撤军。”

“一年？那不就等于立即吗？”

“是的。”

“不行！”冢田参谋次长大吼地说。

‘立即撤军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若要撤军，也要与中国达成和平协议后，才能撤军。还有，撤军的行动与准备至少也要三年。”

这才不是开玩笑的事。

“那么什么时候会与中国达成和平协议？”

“很快了。”

“很快是什么时候？”

“我军胜利的时候。”

“那会是什么时候？”

“这个谁会知道！”

“这样可不行。无法提出时间的话，美国当然会提出立即撤军的要求。既然要进行交涉，我方至少要提出能让对方接受的时间。”

“这种问题谁能回答？那就去问中国军！”

冢田说完，在座有些骚动了。

“但是，三年才完成撤军的时间，确实太长了。还有，‘与中国达成和平协议后’才撤军的条件，是美国绝对不会接受的事。”

“既然可以不用全面撤军，那么我军可以留在什么地方？”

“想留在什么地方？”

“各主要城市。”

“那不可能。充其量只能在一个地方，这是常识吧？如果说是为了保护日本移民的安全，所以日军要继续驻留在东北的话，或许美国是会接受的。但前提是在其他城市日军必须全部撤退。”

“在上海、香港的军队很难撤退。”

“因为那些城市里有欧美国家的租界，我军若不撤出的话，就无法说服美国的舆论界。”

“还有，也不能从海南岛撤军。那里是防守南方的要冲。”

“不撤军的地方太多了。那是不行的。”

“不立即撤军的地方可以驻留几年？”

“五年左右吧！”

“那不行！英国占据香港多少年了？葡萄牙也占有澳门很久了。为什么我军只有五年的时间？我军至少要驻留一百年。这是最低的要求。”

“大臣，您说得有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驻军一百年是并吞。”

“就是要并吞。我们付出了那么高的代价，就是为了并吞。为什么欧美列强可以，日本却必须撤军？这太不公平了！我们就是为了改变那样的不公平，才发动这次战争的！”

但是，对那些地方的人民来说，日本人比欧洲人更不受欢迎。

就这样，双方就地点与年数的问题，展开了漫长而难以达成共识的拔河。好不容易才做出结论，同意在“与中国达成和平协议后，我军在两年内撤军。但必须允许我军在中国北方与海南岛驻军二十五年”。

这是御手洗预计得到的结果，但这样的结果是无法说服美国的。东乡与御手洗都叹气了。经过十几个小时的争论，只得到这样的结果。美国的要求是：不管中日是否达成和平协议，也不管日本在中国战场的胜负，日本军队都必须撤出中国大陆。日本却以胜者自居，提出这样的言论，只会让人更生气。

可是，对正沉溺于开战获胜的日本军来说，或许那样的结论是最大的让步了。可以想象这样的“让步”内容传出去后，军部内部的人必定会有很大的不满。

“深深感谢各位可以让步至此。”

东乡大臣强压着内心的遗憾，低着头说：

“可是，这不是避免眼前危机、避免与美国开战的有效方法。”

“什么！”参谋次长暴怒地说。“目前我们可是处于战胜的阶段，都答应要在达成和平协议后撤军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东乡举起右手，又低着头说：

“非常能了解您的愤怒。我们也真心地对您伟大的判断做了评估。但是，我们的对手不管我们是胜还是败，都要求我们要立即撒军。”

“这世界上有哪一支军队会这么做？美国明知如此，还对我们做这种要求！这根本就是吹毛求疵！你也是个政治人物，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

“如您所说，美国确实对我们吹毛求疵。可是，必须避免与美国开战，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非避免不可？”

参谋次长叫道。但东乡没有反应他的叫喊，沉默了几秒后，继续说：

“美国想要争取时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们不妨多提一个暂时协定案。”

“暂时协定案？”

“是的。总之，先避开眼前的战争再说。或许在那个期间内情势会有变化。”

“我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石油。美国应该会对我们提出的撤退案表示不满，但也应该可以藉此了解我们解决事情的方向与想法。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避免与美国开战，与解决石油的问题。”

“那该怎么办？”

“法属印度支那。今年七月以后，我军南下到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美国也很清楚我们行动的目标，就是印尼的油田。”

听到这句话时，参谋次长与首相都沉默了。

“眼前的火种就是这个。美国非常清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是他们自己做过的结果。所以他们觉得对这里有责任，我们也就有交涉的余地了。让美国看到我们同意在达成和平协议后，两年内撤军的我军基本方针。这是甲案。”

大本营方面此时没人发言。这展现了他们不再让步的意志。

“至于乙案，就是让南下到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军队，撤退到法属印度支那的北部，藉此……”

“不行！”

或许是疲劳的关系，军人们变得非常容易生气。

“为了进军到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我们付出了非常大的牺牲！”

“但是，现在我们的普通老百姓还没有因为战争而死，一旦和美国开战，早晚有一天美国会来轰炸我们的本土，到时我们的小孩和女人们也会牺牲了。”

“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你的言论是在侮辱我们帝国的陆海军！太无礼了！”

空气瞬间沉默了。

“我为我的失礼深感抱歉。但是，英国的海军规模虽然大大强于德国的海军，却在德国不分日夜的轰炸下，伦敦也眼看就要变成废墟了。现代战争是连孩子也会被卷入的全面性战争，作战的地点也不限于远离国土的战场上。”东乡说。

“英国与德国的距离很近，只隔着英法海峡，可以说是眼与鼻之间的距离。但美国与我们神州之间隔着辽阔的太平洋，距离非常遥远。”

“没错。不过，如果小笠原诸岛的某个小岛或冲绳一带沦陷了，我们的国土就会立即陷于美国的制空权内。我们的国土周围，有许多可以成为轰炸基地的岛屿。”

“听你说的，好像我军一开始就注定会打败仗一样，真的令人很不愉快。这比无礼更严重。我们帝国陆海军自明治以来，就没有打过败仗。况且我们神州从蒙古入侵以来，从没有被占领过！”

“这点我很了解。不只没有被中国占领过，也没有被荷兰、法国、英国占领过。现在，在不可能等到宗主国的援救部队的南亚诸国，没有一个国家是日本的对手。”

“就算有宗主国的后援部队，也不是我军的对手。”

“可是，如是我军的对手是美国，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在的美国毫发无伤，并且一旦发生战争时，就有六成的巨额国家预算会注入于国防战备之中。当对手是美国那么强大的国家时，我军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在有利的情况下结束战争呢？”

“你们觉得德国如何？觉得纳粹德国是无敌的，应该是不会战败的吧？”

“希特勒确实很强大。然后呢？”

“德国在今年的冬天对俄罗斯进行了闪电战，看来俄罗斯是撑不过今年的冬天了。如此一来，我军不仅在南方没有对手，北方敌人也被德国消灭了。到时满洲事变以来的北方问题，就能获得解决了。明年将是重画世界地图的一年，我扪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西伯利亚也是资源丰富的宝库呀！”

“得到了南方也得到了北方后，最后有何打算？”

“德国占领了俄罗斯后，就会去收拾英国，而英国想必也撑不了多久。为了避免被占领的屈辱，到时英国会拜托美国做中间人，向德国求和。那时就是我们实现讲和的绝佳机会。”

“如果俄罗斯能撑过这个冬天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事实如您所说，万一美国拒绝讲和，决心与我军开战，那怎么办？”

“那时就一定要一决雌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东乡沉默了。在如此自大狂妄的言论前，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完全不生产石油的国家，如何能与世界为敌呢？根本是无路可去的。

“总之，我军撤退到法属印度支那北部……”

“办不到。皇军既已前进，就无撤退之理，否则有失尊严。”

“不。攻打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正是我们最好的一张牌。在我军占领西贡的现在，正是使用这张牌的最好时机。在我军还在中国的时候，就不能使用这张牌来做威胁。”

御手洗对军部如此阿谀地说。可能是这一招奏效了，大本营的人瞬间沉默，没有人提出驳辩之词。于是东乡便接着说：

“日本军撤退到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利用这个条件来换取美国解除对日本的石油禁运。”

意外的，军部对东乡的这个言论也没有提出异议。成了！御手洗心中如此想着：有希望了。

“以此做为暂时协定案的乙案，和甲案一起提交给美国国务院。这样做的话，荷兰应该会很高兴。至于英国，虽然未必会全面地接受我们的提案，但一定会有部分人士乐意见到我们的提案，因为光是对抗德国，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不想再多一个敌人日本。这些势力都会成为支持我们说服美国的力量。有了这些助力，美国应该不得不接受我们的提案。何况美国本身应该想避免参与太平洋战争，因为美国也还没具有同时加入欧洲与太平洋两大战场的军事实力，所以他们应该会接受乙案的条件。这样就可以避免日美开战的局面，军部就可以得到石油了。”

东乡话说至此，暂时停下发言，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军人们。军人们依旧默不语，脸上疲累的神情。

“只要能拿到石油，就没有南进的必要，只要去想下一个目标就可以了。这样，各位以为如何？就以甲乙两案与美国交涉吧！”

为了避免多余的争论，东乡快刀斩乱麻似的，很快下了结论。但大本营方面并没有出现同意的发言。于是，坐在沙发上的东乡外相与御手洗站起来，一同跪坐在地毯上。

“请各位想想日本的妇女及年幼的孩子们吧！为了他们，请同意我们提出来的方案。知道各位一定有所不满，但为了我们的妇女、小孩，请把心中的不满深藏在内心里吧！”

跪在地上的两人低下头，把头贴在地毯上请求大本营的同意。

东条首相与身旁的幕僚们稍作交谈后，终于开口了。

“这样就可以得到石油吗？”东条首相问。

“如果您能同意的话，可以得到。”东乡清清楚楚地说。

“甲案也会被接受吗？”

东乡稍作沉默后，回答：

“是的。”

“你负责？”

“我负责。”

“好。就这样吧！”东条说。

东乡与御手洗高兴得忍不住在地毯上相拥。且不说甲案，乙案确实是可以期待的方案。美国应该会接受这个方案，这是分析各种状况得到的结论。东乡与御手洗相信美国会同意，那么日本就有救了。终于成功了，日本可以免于毁灭的命运了。

从进入大本营作战会议室，开始讨论交涉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了。两人都疲累到了极限，但再大的疲累感现在也不觉得苦，觉得是甜的。

“不过，这件事必须定下期限。这个月底以前，务必要让美国方面给我们答案，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的深夜零时之前。可以吗？”

“没有问题。”东乡回答。

“在期限之前，如果美国没有回覆我们的驻美大使，我们就会自动地进入战争状态。”东条说。

外务省的两人想：现在是十一月二日，不，已经是十一月三日了，所以美国方面有将近一个月的考虑时间。这个时间很足够了。

“没有问题。”东乡再一次回答。

“还有一点。”参谋次长说：“甲案与乙案不可同时提出，先提甲案。我们想看看美国对甲案的反应，如果对方同意甲案了，我们就没有必要提出乙案。对方表现出不满意甲案的态度时，再提出乙案。用不着一开始就完全暴露我们的底牌。”

“没有问题。”

东乡其实也很明白美国不会同意甲案，但他也能理解大本营的人那么说的心情。

4

日本方面先提了甲案给美国，但美国国务院解读了日本传给驻英日本大使馆的暗号电文，知道还有乙案的存在，所以对甲案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驻美日本大使来栖三郎与海军大将野村吉三郎，从日本到美国赴任时，将乙案递交给美国国务院。

美国国务院仔细研究讨论了甲乙两个协定案后，又和同盟各国进行商讨。荷兰因为本身也有被侵略的危险，所以强力认为美国应该接受日本提出的妥协案。而英国的邱吉尔，也传达了并不反对给当前的日本企业在运转时所需的石油。

美国国务院基本上不考虑甲案，在预期美国国内志愿从军者并不踊跃的情况下，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整备太平洋战区的军备。于是，在以打击欧洲战场的德国为优先的方针下，美国表示了对乙案的关心，但也认为必须对日本侵略中国的犯罪行为有所制裁，不能轻易让步，所以对时间限定做了检讨。也就是说，美国愿意考虑在明确订定期限后，接受日本提出的暂时协定案。

罗斯福把期限定为六个月，表示日本若在期限内不再派兵到南方，就会考虑接受提案。

美国国务院准备了“备忘录”、“暂时协定案”、“综合性基本协定案”等三份文件，做为美国方面的回答，传给了野村、来栖两位日本大使。开始的“备忘录”是国家间往来互动的定型文件，最后的“综合性基本协定案”，则是美国对日本的道义性批评，认为日本缺乏侵略中国的正当理由，日军应该立即撤出中国大陆，才是符合国际正义、正当国家应有的行动；也就是说：“综合性基本协定案”是美国要求日本的意见书。这些都是没有考虑到政治与军事的表面文章，是欠缺深思熟虑的粗浅道理。只有中间的“暂时协定案”，是针对日本提出的乙案的回答，这也正是东乡和御手洗等人所等待的回覆。以下便是美国“暂时协定案”的内容陈述：接受日方暂时协定案乙案，不过，限期六个月，而且对日的石油输出并非全面解禁，只供应足够日本民间企业使用的石油量。另外，美国还有一项但书，那就是当美国与德国进入战争状态时，日本不得启动三国同盟的合作。

这个回答传回日本后，就能避免日美开战的危险了。以东乡为中心的日本外务省的努力，终于能看到成果了。

关于最后的但书，有必要做若干解释。此时美国关注的重心在欧洲，强烈地感觉到若不解除纳粹的威胁，欧洲的民主主义阵营就无法站稳脚步。美国虽然也不喜欢日本的军国主义，但要同时对抗德国的纳粹与日本的军国主义，也不是美国此时的战力能处理得了的，所以美国考虑把日本问题放在德国的问题之后。御手洗等外务省的这点看法是正确的。

此时美国最担忧的是德意日三国同盟。三国同盟构想来自日本的松冈洋右，本来苏联也打算加入这个同盟，成为四国同盟后与自由主义阵营对抗，但因为希特勒攻打苏联，使得四国同盟的计划付诸流水。国际政治上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情，而让某些计划半途而废。

但是对不想马上与日本开战，只想集中战力对抗德国的美国来说，这个小规模同盟却是眼中钉。也就是说：就算美国接受了乙案，也只是暂时避免与日本开战，只要美国进入交战的状况，和德国同盟的日本，也会变成美国的敌人。美国回覆日本的三份文件中的“暂时协定案”，就是忠告日本：当美国与德国交战后，日本不可以启动三国同盟的合作。

美国国务院对此感到非常不安，为了摸索出避免与日本开战的方法，远东部门可以说是绞尽脑汁，认真地思考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的一些手段。既要给军国日本面子，还要让日本脱离三国同盟。

美国事先选定了即使让给日本也无妨的太平洋上的领土，承认日本有那些个地方的领有权。具体来说，那些地方是苏联的北方库页岛、法属东京和英、法属的新几内亚。不过，日本不是藉由战争得到上述的领土，而是必须向现在的所有国购买；而且，购买时也不是用钱，而是船舶。日本将船舶交给美国，以船舶取代金钱，支付那些地方的现在所有国。如此一来，日本就必须放弃手中的船舶，无法运送兵源到南方，这样就能避免太平洋战争的发生。这就是美国的盘算。

以战争的手段来击沉日本船只要花很多钱，还不如一开始就用那样的钱来买日本船只，这样更符合实际的利益。然而这个想法最后并没有被实现，毕竟罗斯福与邱吉尔的想法有所不同，美国更希望能够避免与日本开战。御手洗也正确地预测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十一月十一日，德国的伪装巡洋舰亚特兰蒂斯号，拦截、接收了行经大西洋正往新加坡的七五二八吨英国货轮奥托蒙顿号，并且从奥托蒙顿号上的金库里，发现英国政府给新加坡司令部的秘密文件，表示：新加坡遭受日军侵袭时，因为本国必须竭尽全力对抗德国，无力派遣援兵帮助新加坡对抗日军。德国军部在确认了这份文件的可信度后，传递消息给日本军部，表示此时攻打新加坡是安全的。德国的此一劝告深深地影响了日本大本营的想法。但从今日的观点来看，此事很可能是英国的计谋。

大本营在等待美国国务院的消息时，没有把这件事转告给外务省，决定进行极机密作战。大本营命令日本海军第一舰队从濑户内海出发，在千页列岛的择捉岛单冠湾秘密集合。以此躲避被美国雷达网搜寻到的危险，迂回地绕到北方再南下，极隐密地以夏威夷的珍珠港为目标。这支几乎倾海军所有力量的大部队，包括六艘航空母舰、二十三艘战舰和一艘燃料补给船，合计三十一艘。以伊号潜艇为中心的特别行动部队潜于海中，以珍珠港为目标前进。为了让人以为机动部队还在濑户内海，频繁地从濑户内海发出电波，封锁了舰队内的无线电系统直至开战。

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注意到日本舰船在夏威夷湾集结了。日美如果开战，对美国来说，日本当然是一大强敌。不过，当年九月时，在东京海军大学举办的桌上模拟演习的结论却是：若以正攻法去攻打珍珠港，日本将会惨败，所以除了奇袭之外，别无他法了。

运输船团载满了陆军兵员，极机密地前往新加坡。海陆双方都已收到大本营的严格密令，一旦开战就立即展开奇袭，但若达成和平协议则立即撤返。日本军动员如此庞大的兵力，就是要保证在开战之初取得大胜利。

展开奇袭的电文密码是“登上新高山”，达成和平协议的密码是“Mariko”。

“Mariko”是野村与来栖两位大使的前任——寺崎英成大使与美国妻子所生的女儿的名字。大本营选择以象征和平的美日爱情结晶之名，做为达成和平协议的密码。

因为在印尼得到的石油在运送回日本本土时，被美国海军阻扰，所以对美国宣战。这是总体战研究所拟定的剧本。但是大本营参谋部放弃了这个剧本，策画立即对美国展开攻击，并且以奇袭的方式抢夺第一回合的重大胜利。然而，大本营参谋部的这个策画，正是罗斯福所希望的。

奇袭作战的战术策画者是联合舰队总指挥官山本五十六。他的迂回奇袭战并非只沿袭日本的桶狭间之战，而是有具体的范例。昭和七年（公元一九三二年）二月七日，美国太平洋舰队将自家舰队一分为二进行演习。哈瑞·E·雅内司令官在列星顿号航空母舰上指挥作战，让大批的战机在清晨的时候奇袭夏威夷欧胡岛基地，在迎击的战机几乎完全无法起飞的倩况下，获得了极大的模拟战果。曾经在哈佛大学留学、熟稔美国情报的山本，对这个演习的结果有着深刻的感想。

就在日本对美提出甲乙两个协议案后，东乡外相与御手洗秘书官担心地等待美国回覆的同时，在白宫的罗斯福总统已从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谍报网中，逐一获得日本海军的机动部队行动与运送兵源船团行动的相关情报，掌握到日本海军的第一机动舰队已经离开濑户内海，并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集结于择捉岛的单冠湾，先向北行后很快就变更路线南进的消息，并且推测日军的目标可能是菲律宾或夏威夷。

日军舰队集结于择捉岛的单冠湾时，大本营还没有确定是否要对美国展开作战的行动，不过，改变路线转而南进的时候，几乎已经确定目标就是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此时罗斯福脑海里利用日军让美国参战的剧本，终于成形了。

在白宫里，除了首脑人物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已经航向夏威夷的珍珠港了。当日本机动部队离开母港的消息传来，众人催促应该注意日本舰队的动向时，罗斯福还继续装糊涂地说：或许日本舰队正在往北移动。罗斯福的算盘是：让日本奇袭夏威夷或菲律宾，造成重大的伤亡，那么美国国内的舆论就会转向支持战争。美国国民的愤怒越大，志愿参军的人数就会增加，说不定可以完成同时支援两个战场的兵力。在知道日本会展开奇袭时，罗斯福就明白美国不仅会对德国开战，对日本开战的时机也在眼前了。于是，在预测到日本会展开奇袭后，美国的舰队也离开自己的基地，移到外洋避开日本的奇袭，尽可能地降低本国的伤害。和以前发生过的鲁本·詹姆斯事件一样，不稍微用力刺激一下民意的话，就会有丧失参战机会的危险。

十一月二十五日，在白宫的最高军事会议上，进行了日本提出的甲乙暂时协定案的最终讨论。但是与会的所有人对一边提出和平协定案，一遍又展开奇袭的日本军的行动，强烈地感到愤怒与不信任。

于是，当天晚上国务院的远东部门对如何回覆日本的提案之事，一直激辩到深夜。最后，这个协定案的但书原本是六个月，但激辩之后被缩减成三个月，而且在激辩的过程中，甚至讨论要废除但书的部分。

十一月二十六日，要回覆日本大使馆的当天早上，罗斯福总统在要送出回覆文件时，终于做了最后的决定，拿掉了“三个月暂时协定案”，回覆的文件变成只剩下要求日军立即撤出中国大陆的“综合性基本协定案”。罗斯福总统的这个决定，等于明显而强硬地拒绝了日本的和平提案。这份充分表达了美国对日本的强硬姿态的回覆文件，被历史学者称为“赫尔备忘录”。

就这样，日美开战已经无法避免了。就像战役历史学者的评论，正因为日本的行为太过无理，美国才会无视暂时和平提案，以制裁之姿拒绝了日本。科德尔·赫尔本人甚至在自传中批评乙案，认为那是“异想天开的提案，当时的国务院里没有人会接受那样提案”。

回覆的文件从美国国务院送达日本大使馆了。费了多少心血一再与美国交涉的辛苦完全被漠视，美国要求日军必须立即撤出中国大陆的强硬语气，让野村与来栖两位大使愕然了。

在东京等待消息的东乡外相得知美国的回覆内容后，在日记里写下当时的心情——让人眼前一黑的失望。御手洗直俊也对美国的回覆感到无法理解，茫然若失了许久。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一点成果也没有，日美开战已成了无法避免的事态。

大本营立刻进入了开战的准备，开始拟定给美国的宣战书，并发出电文给南下太平洋中的舰队，说要“登上新高山”了。

决定突击珍珠港的时间订为十二月八日早上八点。大本营严命驻美的日本大使馆在这个时间的三十分钟前，递交宣战书给科德尔·赫尔国务卿本人。夏威夷与华盛顿之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所以展开突袭的三十分钟前在夏威夷是早上七点半，但在华盛顿却是下午一点半。必定要严守这个时间。

递交宣战书三十分钟后展开突袭，是非常冒险的战略，所以一定要在时间内确实送达宣战书。万一出了差错，以后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用邮寄、发电报或打电话直接口头传达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可能会被说没有收到宣战的讯息，日本帝国就会被大肆宣传为卑鄙的国家，所以直接把宣战书交到科德尔·赫尔手中，才是最妥当的。

从宣战到展开攻击，中间只有短短三十分钟，但对自己的耐战力缺乏信心的日本海军来说，那短短的三十分钟却是初战获得胜利战果的必要时间差。如果时间差是三十分钟的两倍，那么宣战的讯息传到夏威夷后，对手就有相当的时间做准备，到时恐怕会步入对手的陷阱。因为无论如何都要趁其不备，在对手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展开攻击，所以最好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差，但那样仍然无法避免被指责为行径卑劣，再加上天气的影响，也会影响到攻击队到达的时间。

对于此战，大本营已经投入全部的大舰队，万一突袭失败，开战的第一天日本恐怕就会失去所有军舰的一大半，这样的风险是冒不得的。三十分钟的时间差是自信可以得到胜利战果的最低数字。

到了这个时候，东乡外务大臣和御手洗直俊秘书官终于得知大本营在背地里进行极机密作战的谋划。因为是极机密的行动，所以之前除了大本营的人外，无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外务大臣、驻美的日本大使馆人员当然也不会知道。“要骗过敌人就必须先骗过自己人”，这似乎就是大本营的打算，这也说明了军部的傲慢态度。军部不理世界的人情与局势，只管一味傲慢地埋头硬干，这是有致命性错误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从美国那边收到协议案的答覆，已经进入完成宣战声明文的阶段，所以非得让大使馆的人员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内情不可，也得让外务省知道作战的内容。

大本营将开战的决定以密码电报的方式，分成数次传送到华盛顿的驻美日本大使馆，御手洗也知道自己预测的最糟糕局势就要开始了。让大本营看到了总体战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就是要尽力避免两国开战的局面，但那个“一旦开战，日本必败”的研究成果，却促成大本营采取突袭战的决定，也中了罗斯福的“让对手先开火”的策略。

还有，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预测美国应该会接受的乙案，竟然被美国自信满满地拒绝了，原因无非是美国知道日本要进行突袭攻击。或者，美国也未必知道日本要进行突袭攻击，只是对于结果的预测，本来就是难以预料的。美国或许早就决定要与日本一战，所以拒绝了乙案。御手洗怀疑：让以打击德国为优先的美国决定要对抗日本的关键，是因为推敲了能够支撑两大战场的志愿兵人数；罗斯福预测日本突袭美国会引起美国人民的愤怒，愿意上战场的志愿兵也就会增加。如果美国解读了大本营发给大使馆的密码电报，那么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然而，这到底不是能说出来的想法，而且，就算现在向大本营建言，也挡不了已经行驶到夏威夷的日本海军第一舰队，更无法叫他们回头。还有，美国为了让其国内的男子踊跃加入志愿兵，无论如何也要让日本的这次突袭高奏凯歌。也就是说：日美第一战的胜利者将是日本。

不管怎么说，大本营在外务省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把骰子掷出去了。日本侵略了中国，又突袭了美国的珍珠港。大概只有日本，才会有如此蛮横强干的军部吧。不管是外务省、总体战研究所，都起不了煞车的作用，御手洗一介小小的外务省小吏，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

十二月六日，东京的大本营以密码电文发出宣战声明文的草本，给在华盛顿的日本大使馆，并严格命令在大使馆员把宣战声明文打字印出，在十二月八日的下午一点半时，亲自送到科德尔·赫尔国务卿手中。

这份宣战声明文是决定国家存亡的最重要机密文件，在十二月八日的下午一点半以前，不能让拥有美国国籍的人知道这份宣战声明文的存在。东京大本营还以密码严厉指示：在打印声明文时不可交给美国打字员，必须由大使馆员亲自打字。声明文并不长，对一般打字员来说一个小时就可以打字完成的工作。

然而发生意外的状况了。象征“日美的爱之桥”的“Mariko”的父亲寺崎英成因为任期结束，在十二月七日的傍晚，大使馆举办了送别会。送别会从下午开始，全馆人员都参与了这场宴会，解读密码电报的工作也暂停了，宴会进行到晚上才结束，隔天——八日来上班的人员因为在宴会里喝多了而宿醉。

因为上级严命此事不可让美国籍秘书参与的严命，所以人员一来上班，立刻展开解读密码与宣传声明文的打字工作。奥村这位大使馆的馆员很快地打字了，但是一开始就发现打字所需要的时间，是预想中的好几倍，而声明文是代表国家，也是历史性的文件，不允许有脱落字或错字的情况。奥村原本手就不习惯打字，再加上紧张，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但时间走得很快，过了正午以后，声明文仍然还没有打完。

野村急得脸色发白，但上级又严禁使用电话传达声明文的内容，所以只好打电话给美国国务院，请求延后一个小时会见国务卿。

亲手递交宣战声明文给国务卿后的半小时，日军便展开突击行动，这是预定而无法更改的计画，也是绝对机密的计划，但大使馆的人员并不知道。当野村与来栖两位日本大使带着好不容易完成的宣战声明书来到国务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声明书送到赫尔国务卿手中时，更已经是两点五分了。珍珠港事件时，日军启动攻击，发射出第一枚炮弹的时间，据说是夏威夷时间的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是赫尔国务卿拿到日本宣战声明书的四十分钟前。

赫尔国务卿满脸寒霜地接见了野村与来栖大使，并怒言自己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寡廉鲜耻的文件。两位大使瞬间了解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

日军在珍珠港战役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战果。突袭分为第一次攻击队与第二攻击队，两波攻击共持续了约两个小时，造成美军两千三百二十五人死亡，八艘战舰遭受击沉、三百一十一架战机被击落或受损的重大伤害。相对地，日军的损伤小很多，只有被击沉五艘特殊潜航艇，二十九架飞机受损，六十四人战死。日军这一天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似却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日本因为“不宣就战”的卑鄙行为，遭到国际社会的声讨。日本大使馆前挤满了抗议的怒吼声，罗斯福站在国会的讲台上，对全世界演说：十二月八日这天，是日本人的耻辱之日。原本以厌战为主流的美国民意，一夕之间参战舆论沸腾，志愿参军者从四面八方涌向美国国防部。他们的正义感在燃烧，决意当替天行道的警察，惩罚侵略了中国又对美国领土进行攻击的东洋匪徒。罗斯福的计谋成功了，而且志愿兵的人数也达到了他所预期的数倍之多。就这样，美国轻轻松松地获得了可以同时支撑太平洋与欧洲两大战场的兵源。

邱吉尔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美国人民因为日本的突击，对战争的态度从反对转变成支持战争，美国实在太幸运了，但英国却没有那样的幸运。

这里存在着历史性的讽刺与教训。为“日美的爱之桥”的送别会，竟让日本成为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卑鄙之徒，可以说不如把这座“爱之桥”打碎算了；而大使馆发生粗心的愚蠢错误的原因，则可以说是日本军部太自以为是，没有让大使馆充分了解事态状况。如果因为解读密码的困难，会造成后来的局面，那么在科学技术发达的时代里，三十一艘船的大舰队是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执行“桶狭间式”奇袭的。

对日本人来说，珍珠港事件是噩运的开始。就在那一天，接近莫斯科的德军意外地在战场上失利了。纳粹德军从那一天起开始露出败象。这个消息对大本营参谋部来说，是相当大的冲击。开战的第一天，日本的靠山在日本取得突袭珍珠港胜利的大喜中瞬间消失了。驻日的英国大使罗伯特·克雷吉在日后的自传中提到：如果美国回覆给日本的三个月的暂时协定案，那么，在知道德军战败后，日本应该就不会对美国开火了吧？

这一天，参谋部的想法与在外务省收听欧洲新闻的御手洗直俊，有着相同的想法。日本鲁莽地对美国开战的基础，建立在德国对苏联、对英国的胜仗上，两国互为倚靠。日本以为德国是无敌的，不认为德国会失败。但是，如今德国不败的期待完全落空了。万一德国失败了，日本人今日攻打美国之事，等于是自己走向地狱之道。然而，珍珠港获胜的消息传到东京，街头上一片欢天喜地，御手洗的忧虑完全被欢天喜地的喧哗声掩没、消失了。

5

因为突袭珍珠港，日、美开战了。这是御手洗直俊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之后战局的发展果然如总体战研究所的桌上推演结果。可以说现在的历史也是当时演习结果的延伸。最初的一年，如总体战研究所的推演，日本军的攻击势如破竹。日本掌握了印尼的油田，美国在太平洋的军力配置尚未完成，欧洲各国因为全力对抗德国，无法派遣援众到殖民地的法国、荷兰、意大利等国，只好任由日本占据他们的殖民地，日本便趁机夺得了太平洋诸岛及东南亚各地，那些地方的英、美、法、荷等国的旗帜被拉下来了。

随着日本太阳旗的飘扬，日军在东南亚的战果确实非常令人瞩目，所以谁也误认为日军有着惊人的实力，连应该很了解国际情势的外务省内部，也被一时的辉煌战果而忘了自己，沉醉于“日本帝国无敌”的幻境中。那样的发烧情形好像流行性感冒般地传开，知道御手洗想法的外务省同事视御手洗为非我族类的强烈指责，让御手洗变得越来越害怕去上班。御手洗的“恶名”被传到各个机关、官厅了，他的秘书官工作也无法顺利进行，东乡只好解除他的秘书官职位，并且考虑到同仁们的情绪，把他调到闲职。可是，这样还是挡不住很多人对御手洗的愤怒，御手洗渐渐地被孤立了。

然而，开战一年后，局势开始出现变化。完成了战力配备的美国开始全力展开攻击，经常阻断日本的航路，从印尼输送石油回到日本本土的路线很快就被破坏，输送船团全灭了。日本的状况一下子由天堂跌落到地狱，如总体战研究所之前推演的，印尼的石油一滴也无法运送到日本了。

御手洗的预料应验了，但奇怪的是人们对御手洗的指责越发激烈，有时御手洗只是走在走廊上，也会被遇到的人殴打。那些人似乎认为战况变得恶劣，是御手洗的想法所致，甚至有人公然侮辱他是美国人的间谍。还有人认为都是御手洗上奏了总体战研究所的推演结果，才让坏事成真了。

把御手洗编造成战犯般的人物，是任何有精英官僚头脑的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事。出自一流大学，还拥有出国留学经验的人，就那样陷入莫名困境中，好像作恶梦似的看到了地狱般的光景。御手洗也因此见识到了日本国民的病态心理，那明显是信仰造成的。相信日本是神州的狂热信徒，在失去了信仰这个靠山时，便疯狂地寻找牺牲品来安抚自己的心灵。

不久之后，美国开始了连夜地空袭东京，政府机关区域也遭受轰炸，许多建设化为废墟。这对御手洗而言，是幸，也是不幸。外务省搬迁到狭窄的临时办公室进行工作业务，但因为地方实在太小了，已经被调到闲职的御手洗被分配到郊外的工作，再也没有人会对他闲言闲语地进行攻击了。由于美国的空袭，御手洗得到了可以从疯狂的神州信仰者面前消失的承诺。

战局如御手洗预测的那样，极度恶化了。虽然他曾积极地阻挡这种情形的发生，但事态仍然如他预测，而当初对他的预测感到厌恶的人，此时仍然以轻蔑的态度对待他，视他为对天皇与军部无礼之人。那些人似乎因为没想到局势竟被御手洗说中，而对御手洗更加愤怒。他们因为不想承认局势确实变坏，便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御手洗的身上。被逼上绝路之人的丑陋与卑鄙行径，实在不是笔墨说得完的。

当时日本实施“战时行政特例法”，国会议员有权限发召集令给一般人，而公务员大多可以避免被召集。然而，一些不受欢迎的公务员却还是可能接到召集令。在外务省的公务员同僚，好像有人希望被召集，然后疏散到乡下地方。但这个时候的召集令，其实就是被征召去南洋，收到召集令几乎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身为基督徒的御手洗，此时却面临着没有教会可以去做礼拜、祷告的问题；以前去的教会不见了，牧师和教徒也四散了。美军的空袭一天比一天激烈，每当空袭的时候，御手洗就会想起在官邸进行大本营联络会议时，那位与自己针锋相对，认为日本不会被轰炸，怒斥御手洗瞧不起我军实力的参谋次长。今后，美军的轰炸会扩及到日本全土吧？但那位参谋次长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了。

失去绿意的繁华银座慢慢地变成瓦砾堆，对生活在东京人来说，那实在令人望之生悲的光景。就在这个时候，御手洗一位住在三宫的友人邀请御手洗疏散到三宫。御手洗因为在外务省被排挤，根本无事可做，自己留在东京一点用处也没有，再加上不想浪费生命成为美军轰炸的牺牲者，便接受了友人的邀请。友人还说三宫还有教会，那么可以大做礼拜、祈祷了。御手洗这么想着。

御手洗是单身汉，可以说是一身轻便，从勉强没有毁于战火的办公室收拾好行李，把打算丢掉的家具委托给同事后，御手洗便带着若干书籍与替换衣物，搭上班次越来越少的夜车，前往三宫。御手洗理应向外务省提出辞呈，但因为不知道辞呈应该给谁而作罢。

友人住的房子在三宫的山脚下，是空袭时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以前拜访过的友人的房子与其附近的房舍，在昭和十八年的这个时代，看起来还是很健全的。为了答谢友人让自己有地方住，御手洗便主动为友人一家张罗每日的食物。友人的家里还有妻子、老母与小孩，却因为胸部的疾病而终日卧床，御手洗便一肩挑起满足一家温饱的责任。这位友人请御手洗来三宫，似乎也有这样的用意。

前往乡下购买食物的列车上，乘客挤得满坑满谷，有人甚至从车厢爬入车内，窝在行李架上，也有人冒险爬到车顶上。如此冒险的情形，也象是在作战，但御手洗却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成为友人一家四口的生活支柱，比起在外务省无所事事好得多，他一点也不怀念在外务省的办公室生涯。御手洗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而且，与其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他更喜欢在田里吹风晒太阳地劳动。御手洗觉得：或许自己更适合劳动体力的工作。

昭和二十年开始了。这一年就是总体战研究所推算出来的，日本的船舰数量终将归零，之前储备的粮食、弹药、石油等等物资也将见底，最后只好全面投降的一年。报纸上的报道天花乱坠，根本无法让人了解目前战局的实际战况。既然总体战研究所推演出来的数字是正确的，那么那天在首相官邸召开的会议中所提出来的可能战况，就一定是现在正在进行的战争的实况了。御手洗几乎能够完全掌握战争的现况，南洋方面的岛屿正在逐一流失，美军对日本的轰炸也会越来越激烈，联军也开始在思考登陆冲绳和九十九里滨了。

粮食越来越匮乏，取得食物越来越不容易，友人的病体因为营养不足与缺少药物的治疗而更加衰弱，神户也开始生活在每天遭受美军空袭的日子了。每次美国战机一来进行轰炸，御手洗就必须背起友人的母亲，逃往防空洞躲避。令人担心的是，友人母亲的身体也因为食物不足而变差了。御手洗因为父母早逝，早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所以此时没有必须要特别担心的亲人。而友人才五岁的女儿非常活泼好动，和御手洗也很亲近，御手洗和这个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快乐。每个星期御手洗去教会做礼拜时，总是感谢上帝让自己还健康的身体，还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很奇怪的是，在经历了多次的美国轰炸后，三宫的教会还安然存在着。

即使是空袭的情况严重时，三宫的卫理公会教堂仍然维持星期日早上做礼拜的惯例。先唱赞美歌后，牧师像平常一样地带大家祷告：

“天上全能的神呀！感恩祢守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乡土，请祢以祢伟大的力量，早日让我军获胜，早日让战争结束，赐予我们真正的和平。”

即使战局已经演变到那样的地步，牧师们仍然不忘在祈祷时说“让我军获胜”之类的话。“让我军获胜”之类的话，也同样会出现在美国的教舍里吧！美国的牧师们也会向上帝说出这样愿望，神一定因此而感到很为难。

牧师的祈祷一结束，女学生们就把画着日本国旗或写着“必胜”的扎头巾绑在额头上，精神饱满地列队走到练习场。在到处是瓦砾的练习场里，女学生们手持棍子，走到写着“鬼畜米英”的稻草人前，奋力地拿着棍子猛击稻草人。这就是女学生们的训练。如果街上看不到年轻男子时，年轻的女子就必须站出来护卫乡土。不知道这样的训练到底有没有效果，但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面，御手洗的内心就感到一阵悲伤。这就是他在开战前一直在努力避免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料到一旦开战，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四月，美国总统罗斯福因为脑溢血而去世了。日本的报纸兴奋地大肆报导。说罗斯福受到天谴，死有余辜，日本的胜利即将来临，还说罗斯福因为让自己的人民卷入战争而深深自责，最后痛苦而死。御手洗心情也有某种程度同意日本的报导。罗斯福或许没有想到那么多人因此而牺牲，为了让美国参战，竟然让数千同胞与八艘战舰在珍珠港成为牺牲品。历史上应该没有这样的策士吧？

夏天快到的时候，御手洗在感恩餐会上，听说了广岛帜町的教会希望自己去的事情。对于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御手洗自然问了缘由，原来是以前在东京麻布教会的教友椎名悦子想见自己。

广岛是日俄战争之后屈指可数的军都，这个城市里有两成左右的建筑物与陆军有关，日俄战争后的胜利纪念馆，就在现在中国军管区司令部的广岛天守阁附近，但这个纪念馆目前有一部分也被现在的军司令部拿去使用了。然而不知为何，到目前为止，美军竟然一次也没有空袭过这座军都。这事是军方关系者的七大奇事。

或许没有轰炸广岛是基于什么军事考量，而因为战机被击毁，被俘虏的美国驾驶员们也全被集中、安置在广岛。安置敌军俘虏的收容所在长崎的郊外，广岛并没有俘应收容所，但因为有二十名左右的美国俘虏被拘禁在宪兵队司令部，军方便拜托帜町的卫理公会教堂来照顾那些美国俘虏。宪兵队或许是考虑到战后的问题，也或许有别的意图，所以并没有虐待这批俘虏，还给他们将官级的饮食，也允许他们散步，是相当优渥的对待。此外，还安排了悦子等年轻的教徒照顾他们，安抚他们的精神。但是，因为帜町的卫理公会教堂里目前没有人懂英语，无法与那批美国俘虏进行良好的沟通，而俘虏中又有人生病了，很多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对于要求御手洗前来帮忙之事，也是广岛的中国军管司令部参谋本部的意思。要精通英语的御手洗前来，大概是想让御手洗问俘虏一些问题吧！不过，战局已经如此了，能从几个被俘虏来的军人口中得到什么情报呢？御手洗是这么想的。另外，椎名悦子大概透过教会的管道，或是军方关系的联络网，得知御手洗现在在三宫的吧！

御手洗因为在美国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用英语交谈一点也不困难。在东京麻布的教会时，有一段时期御手洗曾经和椎名悦子一起办活动，两人的交情还不错。椎名悦子人长得漂亮，身高相当高，钢琴弹得很好，但是话很少，总是在大家唱圣歌时默默地为大家伴奏。她的个性谨慎，信仰虔诚，为了信仰，会在必要时毅然付出行动力。御手洗曾经很喜欢那样的悦子。听说悦子现在还未婚。御手洗想起悦子曾经说过“自己太高，恐怕嫁不了”的话。该不会是这个缘故吧！话说回来，他也想起悦子曾经说过故乡在广岛的话。

已经四年不见了。御手洗突然很想再见到悦子，也觉得去广岛也不错。御手洗也放不下在三宫的友人一家。自己现在离开他们的话，他们一定很快就会病死、饿死。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友人五岁的女儿受苦。对几乎是被外务省赶出来的御手洗而言，与友人一家的感情和与悦子的交情，可以说是不分上下的。

几天后，御手洗搭乘的，去乡下买粮食的列车因为空袭与战机的机关枪扫射而被迫停车。于是御手洗便背着装了地瓜的沉重背囊，和大群人一起走山路回三宫。在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看到三宫的市街了，但市街却陷入火海之中。这次情形的与之前轰炸后的情形不同，友人房子在山脚下一带，也冒出火光，在熊熊燃烧。

他们会躲到防空洞里吧？御手洗这么想着，往山脚下的防空洞走去，叫唤着友人与友人女儿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他。虽然找到躲在防空洞里的其他市民，却问不到友人一家的消息。

御下洗抱着不好的预感，急急忙忙往友人家跑。如他的预感，友人的房子还在燃烧，友人五岁的女儿卧倒在院子里。被炸弹炸裂的风暴扬起的铁片，刺入了孩子的喉咙。

已经完全被火包围，怎么样也救不了火，连抢救一条棉被也不可能了。御手洗茫然地看着屋瓦从燃烧中的屋顶掉下来。隔天，他从灰烬里找到友人夫妇与友人母亲被烧焦的尸体。御手洗留在三宫的理由就这样消失了。

6

即使粉身碎骨也希望能够帮助心爱的祖国与日本人，但得到的回报却是强烈地愤怒与被不耻地轻蔑，还有应该被征召去当兵早点死的咒骂。好不容易在神户找到了一点点活着的希望，如今那个希望也消失了。让自己觉得活着多少还有点希望的人，一个个死去了。从前的朋友如今在哪里呢？或许自己还有几个朋友，却不知那些朋友现在是生是死。

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国家呢？还能为这个地方做什么呢？自己相信天命，赌上性命也要做的事，一个个的失败了。曾经有的热血现在也已冷却，一切都化为泡影了。现在的自己帮助不了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期待。现在的自己是真正孤独无依的一个人了。

当天晚上，御手洗上了开往福冈的夜车。现在还需要这样的自己的人，除了在广岛的椎名悦子外，没有别人了。去广岛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对悦子有多么热切的思念，而是去了广岛后，或许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事。

坐在客满的夜行列车的坚硬走道上，御手洗忍受着汗流浃背之苦，不断思考着。周围挤满了背着行囊的乘客，想要转一下身都困难，人声嘈嘈加上闷热的天气，真的是想睡也睡不着，所以只能一路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除了那样做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朋友们一个个死了，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未来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即使那样被辱骂、被叫去死了，还要活下去吗？

御手洗好几次想到友人五岁女儿的笑容。住在友人家里时，他有一大半的时间是陪着那个孩子，与那个孩子在一起的。他会教孩子识字，教孩子折纸，在院子里教孩子跳绳。孩子还活着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孩子的容貌，只觉得和孩子在一起时，他的心情十分愉悦，孩子好像能够疗愈他被同事中伤的心，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事，却觉得太不可思议，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只是，孩子还活着时，活蹦乱跳的生命力，就算曾经想过女人死亡的事，却从没有想过孩子也会有死亡的一天。御手洗甚至想过：万一友人夫妇死了，自己便收养他们的女儿，与这个女儿相依为命。然而这个关于未来的不成熟想象也破灭了，御手洗感到绝望。不管是年轻还是生命力，在战争面前什么也不是，轻易就会被毁灭。预感这种东西只是幻想，而幻想破灭后的绝望，并不会让他想掉眼泪，他只是强烈地感到自己的无力，告诉自己连流泪的资格也没有。

人要死并不难，自己想死的话，并不会太困难吧？去南洋或北方的战场上，在攻打敌人时丧失了生命，是很痛苦的事吗？会比现在尝受的事情更痛苦吗？御手洗开始希望自己被征召上战场了。不快点的话，战争就要结束了。但是，若要等召集令，就不能去广岛了，因为去了广岛，恐怕自己就会因为行踪不明而收不到召集令。

想想看，对于想死的人来说，愚蠢的战争竟然就是最大的福音，是获得死亡的最佳捷径。在战场上存活的机率微乎其微，而且死于战场也会被美化，还会被正当化。当然，真正想死的人其实不在乎有没有被美化或正当化。只是，平常的自杀往往被一些无聊的人讥讽、嘲弄，编造成卑劣的故事。至少死于战场中时，不会被乱编故事，还会被形式性语言美化，死得干净利落。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参加这场战争，竟是结束生命的最好办法了。那么现在就志愿去南洋吧！可是，志愿去从军的话，就必须回到自己不愿意回去的东京。但是去南洋的话，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帮忙审问俘虏的工作，是无法让自己死亡的。为这样无聊的事情思前想后的结果，就是战争结束了之后，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毕竟，这个国家似乎已经没有自己能够投入的工作了。

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便是阻止这场愚蠢的战争。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所以上帝才会让自己去美国，了解美国的国情，学习美国的语言。神知道终有一天美国会成为祖国的敌人，神还对自己说：你的任务就是拼命去阻止美国与日本爆发战争。那是一场对日本一点好处也没有的战争。

然而自己却没有完成上帝给的任务，没能阻止与祖国的毁灭有关的这场愚蠢战争。因为那个失败，自己的生命意义已经结束了。现在的自己就像剩余的东西一样，连上帝也要舍弃自己了吧！自己是失败者，即使是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非死不可的了不起人物，不管死或活，都与别人无关，所以想怎么做都可以。总之，如果已经没有非活着不可的必要，那么自己想摆脱这样的人生，神也不会特别反对吧？

所谓的真正绝望，一定就是这样吧！因为成功而喜悦，因为失败而绝望，甚至产生想死的愿望，当人还有这些情绪的时候，那是对人生还抱着希望。真正的痛苦是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感觉的虚脱感。御手洗觉得神好像对自己说：要死要活都随便你自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被神放弃、不被神关心更可悲的事了。

御手洗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硬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沉思。周围的人开始打盹了，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个时候的列车时刻表形同虚设，列车停靠的班站并不固定，只是会缓慢的向西行走，而且停下来的地方也不一定是车站，看这情形，车子是否真的会行驶到广岛呢？还真是说不准。自己的未来大概也会是如此吧！继续这样犹豫、彷徨地生活着，最后会顺其自然地落脚在某个地方吧？

御手洗突然发现窗外已经亮了。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短暂地睡着了，看看手表，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左右。能够这样短暂的睡着，要归功于今天的活动所带来的疲累。

屁股坐得好痛，也想小便了。御手洗于是站起来，辛苦地穿越坐在地上的人群，慢慢移向位于车厢连结器旁边的厕所。连结器上面的连廊也站满了人。从厕所出来后，天色更亮了，御手洗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人的样子，他们大多是高龄者，而且和自己一样，戴着政府鼓励的土黄色帽子，穿国民裤和开襟衬衫，蹲坐在车厢的地板上，那种乖顺的模样，让人想到鸡笼里的鸡，无数的鸡。大家都默默地忍受大本营任性的战争行为，忍耐因为空袭而丧失生命的恐惧，忍耐缺少食物而饿死与生病的恐惧。老百姓面对种种恐惧却仍然沉默地接受与顺从，而大本营和政府高层却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结果。那些高级官员搭乘过如此辛苦的夜行列车吗？

就算走到车厢中的原来的地方，自己原本的位子恐怕已被别人占走了，不如就随便找个适当的地方站着或坐着就好了。在御手洗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做的时候，列车的速度减慢了。从上下连廊的缝隙往外看的景色变得宽敞了。列车慢慢、慢慢地减速，在接近走路般的速度后，最后停了下来。

外面是夏草茂盛的草地与水田。随着列车车速下降，带着闷热的草地气味飘进列车里。早晨还凉爽的空气里，混合着闷热潮湿的植物气息。看来这个地方应该不是车站，但这种情形一点也不特别。御手洗正在想这次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停车的时候，声音嘈杂的车内广播声响起了。广播断断续续地说道：因为前方发生土崩，轨道受阻而暂时无法前进，一个小时修复后才能再继续前进，请旅客耐心等待。

广播过后，车厢内的人纷纷站起来伸懒腰，原本安静的车厢内，一下子骚动起来。一路上大家都一直在忍着腰酸背痛与尿意吧？不少人开始往连廊那边的厕所移动。

御手洗就站在上下车的连廊上，列车完全停下后不久，他就直接从车上跳下车，脖子马上感受到早晨的凉爽空气。红褐色小石子路旁盛开着黄色的小花，也爬满了蔓草。轨道边有铁条网做的矮栏，很容易就可以跨越。更前面是高及人腰的杂草，然后是草长得非常密的河堤。下了那个河堤，是沿着轨道的带状空地，和空地外侧的水田。

水田的田间小路上矗立着许多棵大树，树上似乎有很多鸟巢，所以处处可以听到鸟叫的声音。没有什么云的天空非常清朗，草与水田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能够洗净沉淀在肺部的脏空气般，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御手洗混身在众多列车的乘客中一起下了河堤。

乘客们开始交谈，彼此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御手洗想起刚才好像有听到广播说这里是“本乡”，不过，他并不关心这个问题，所以也不想向旁边的人求证。他想：只要能到达广岛就行了，什么时候到都没有关系。其实，最后抵达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广岛，也没有关系。

总归一句话，未来的人生如何？是否能开拓出更好的人生？他觉得都不重要了。万一此时列车被攻击，自己因此丧命了，也无所谓。所以列车会开到哪里？会不会抵达某一个站？这些也都不重要了。而那时的自己会怎么样？会不会突然在某一站下车？自己也不知道。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反正未来已经没有自己必须活着，必须去做的事了。

啊！前方确实山崩了。御手洗听到有人这么说，但他对这件事也不感兴趣，所以当一群人挤在一起议论时，他就想远离那样的一群人。于是他独自踏上稻穂已经结实的田间小路，朝着最大的那棵树的树下走去。那个地方像小山一样地比其他地方略高，大树就耸立在高处。御手洗走到大树下观看四周，发现那里的位置与列车轨道的高度差不多，视野也变得开阔。

环顾四周，长长、黑色的列车停驶在河堤上，前面是仿佛蚂蚁般行动着的人们，人们的周围是稻穂与绿色的杂草。列车也像屏风一样地分隔了另一侧的风景。附近的山下是平静的田园风景，让人难以相信那里也是现在处于战争中，国内外都死了很多日本人，已经濒临灭亡的祖国日本。

安静的树下只听得到树上的鸟叫声。御手洗躺在草上，一下子翻滚着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全身放松地又大字躺着。他嗅到了背下的夏草气息，也微微感觉到蚂蚁在背下蠢动，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他静静地躺着，好像躺在风平浪静的海丽上，觉得非常舒服。对因为绝望而失去全身力气的人来说，这样的感觉真的太愉快了。

但是，这样能维持多久呢？绝望性的思考仍然在脑子里盘旋，叫自己什么也别想了。记忆里存在着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闪闪发亮地洒下来的光景，然而那或许是梦，是自己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中的梦境。

御手洗突然觉得全身发热，一下子清醒了。他也感觉到地面在摇动。这是怎么了？御手洗坐起来，看到前面西方的天空出现了奇异的景象。巨大的帘幕正从天空往下垂，并且缓缓摇动着。

他站起来，西方天空的异象更加清楚了。蓝色的天空那边，有一幅十分巨大的淡粉红色帘幕，正从天上往地面垂下。帘幕无声无息地缓慢摇动、落下，而围绕在巨大帘幕周围的橘色烟雾却徐徐上升。

御手洗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看着。他专注地看着那像橘色烟雾般的东西，其实那是如细微的粉尘般的、会发光的点状物的集合体。像有数万、数十万的萤火虫，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在前方半透明飘动的粉红色帘幕中集体发光，慢慢一起升向天空。

是极光。御手洗这么想着。这就是极光。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日本竟然出现极光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异现象？御手洗才一这么想，一股强大的恐惧感立刻布满他全身。莫非这是日本要灭亡的征兆？日本的天空出现日本就要灭亡的信号了。

站在大树下的御手洗动也不动，好像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了。他的背部发麻、下半身冰冷，膝盖开始发抖，全身发软、无力；他觉得十分恐惧。但是，这种恐惧不是被人威吓、胁迫时的恐惧，而是看到神圣的事物，因为敬畏而产生恐惧的心情。上帝终于在愚蠢的人面前表现出绝望的叹息之姿了。

御手洗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列车所在的方向，他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但他呆住了。那些坐在河堤上的人们还在谈论着自己的事情，那种放松的模样好像谁也没有发现西方天空的异象。这是怎么一回事？

御手洗的视线再度转移到天空时，他吃惊了。橘色的烟有变化了，一部分发光的粉尘正在开始散落，掉到正在燃烧的房子的火焰中，像飞溅出来的火粉。飞溅的火粉往旁边飘动，好像慢慢朝着这个方向移动了。

御手洗大惊，产生了新的恐惧。火粉往天空飞，看样子也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飞来。

御手洗畏缩了，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赶快逃。但最后他并没有挪动自己的脚步。对活着已经失去热情的人，还需要因为害怕而逃走吗？就在那短暂的犹豫时间里，光粉已经越来越靠近这边了。因为距离的关系，所以看起来光粉象是缓慢地在移动，其实移动的速度似乎是相当快的。

原以为光粉是往上空飞升的，其实不然。光粉很快地飞散到御手洗所在的大树的上空，然后速度减缓，轻飘飘地像雪一样落下，停在树梢上。树梢上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在早晨柔和的光线下，树下像耀眼的夏天海岸。

不久后，光粉离开树梢、往下掉，飞到御手洗的周围。当光粉近在身边时，御手洗发出小小的惊讶声。看起来像光粉的东西，都是小天使。

天使们震动背上的羽翼，先是在御手洗周围短暂地飞舞，然后停在御手洗的肩膀上。令人吃惊的是，天使们好像在御手洗的肩膀上融化了般，进入御手洗的身体里、消失了。好像信号般，一个天使融化、进入御手洗的身体后，无数的天使逐渐聚过来，一一进入御手洗的身体里。

光之天使全部进入身体里、消失后，御手洗失去的力量好像回来了，他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御手洗举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微微发亮，接着他又看左手手掌，也一样在发亮。不过，那亮光不久后便慢慢消失了。

再看看四周，四周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光之天使消失了，风从脚底下的水田往上飞，空气里只有平常夏日早晨的气息。再抬头看西边的天空，那奇怪的变异也消失无踪了。

那到底是什么呢？御手洗站在原地想了又想。

7

列车快靠近广岛车站时，车内广播说：因为刚才的空袭，广岛车站严重受损，所以无法靠站停车，必须在站前就停车。轨道已经变成寸断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有立即修复好的可能性。

车厢内响起失望的叫喊声。大家都知道之前的广岛一次都没有被空袭过，却在这个时候遭受空袭，可以说是前所未闻的事了。这班列车里有不少是要到广岛以西地方的乘客，对刚才广播的内容感到非常无法理解，觉得广岛怎么可能遭受空袭呢？广岛遭受的这次空袭确实是特别不一样的空袭。

列车停在距离广岛站有一大段的路程的地方。御手洗和一大群乘客从车厢内跳下来，站在轨道上，目前所见的光景和平常实在太不相同了。别说是大树倒趴在地面上，连矮灌木和野草也都趴在地面上。御手洗直接感受到从地面传到自己脚底的奇怪热气。

乘客们沿着铁道的路线慢慢走。一群人先是走到最前面的车头，经过车头后继续往前走，然后上了轨道。要经过广岛往九州的人，除了这样之外，也没有办法了吧？御手洗和他们一起走在前进的路线上。

眼前所见的光景越来越怪异了。铁轨下的枕木在燃烧，沿线的路上有好几个地方冒着火焰，让人觉得好像走在通往地狱阶梯的路上。铁轨的路线不能走了，众人只好从铁轨路下来，走旁边的路。

最厉害的酷热开始包围上来了，御手洗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熔铁炉的锅子里。前方出现了大约十个人左右的团体，正朝着这边走来了。那个团体里有男人也有女人，虽然是远远地看去，御手洗也觉得那些人的样子怪怪的，象是一群白色的地藏菩萨，从头到脚盖满了灰朴扑的尘土。列车的乘客们想快步地走向他们，想要询问广岛被空袭后的情形。但是，稍微一走近他们，乘客们就因为惊讶而停下脚步。

他们的头发散乱、倒立竖起，整个头几乎完全被尘土遮覆，看不清楚五官.真的是令人们到就会吓到的模样。还有，他们头发下的脸肿胀得像篮球，而垂到胸前像绳索一样的东西，竟是剥离下垂的从脸颊到下巴的皮肤。从脸上剥离下垂的皮肤因为扭曲、脏污了，所以看起来象是绳索。

原本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偏离了原来的定位，上唇的肌肉往下掉，塞进了嘴巴里。那群人好像也看不见御手洗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地经过御手洗他们的身边，好像只有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因为大家的呻吟声，而知道了御手洗和乘客们的存在。他们缓缓前进，到底是要去哪里呢？是要回家吗？

他们身上工作时穿的裤子与衬衫破破烂烂，几乎是衣不蔽体，可以清楚地看到布条下变成红黑色的溃烂肌肤。他们向前伸出去的手的样子也很奇怪。两手手指间到手肘的皮肤完全与肌肉分离，像薄皮般的皮肤往下垂，在半空中飘摇。手臂因为失去了皮肤保护，粉红色的肉便暴露在空气中，而不知是肉表面上的脂肪还是身体的分泌液，黄色的液体与血水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那些人好像拖着什么东西般地缓缓继续往前走。本以为拖着走的是褴褛的衣服，但仔细一看，从那些人的身上往下垂，被他们拖着行走的，是他们脚上的肌肉。

他们渐渐走远了，列车的乘客们面面相觑，茫然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广岛到底怎么了？那里发生了什么可怕事？御手洗转头，看到前方又有一群和刚才一样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那个样子就象是要过奈何桥的幽灵怨鬼。

这次来的人群在靠近乘客们时，有人开口“要水”。他们和前一批人有不同之处，就是他们的身体全黑了。但他们的脸和前一批经过的人一样肿胀得又大又圆，并且分不清楚是男是女，只有在他们开口要水时，才看到他们有白色的牙齿。

这几个全身漆黑的人当中，有人几乎是全身赤裸的。因为他们身上的皮肤与肌肉分离、下垂，再加上又黑又脏，所以若不是很靠近看，根本不会知道他们身上没有衣物。御手洗想从背在肩后的行囊里拿水壶时，后面突然有人喊道：

“不行，不能喝水。受到灼伤的人喝水会死的。”

御手洗只好把水壶再塞进行囊里。

可是，要水喝的那个人却抱住御水洗的脚，不肯离去。御手洗伸手拍那个人的肩膀，希望他能够松手。但是御手洗的手一碰到那个人的肩膀，他肩膀上的皮肤便顺势剥落了。

于是御手洗只好等乘客们都走了，才拿出水壶，让要水喝的人轻轻地含一口水。

“谢谢。”

那人只是动了一下嘴唇地说，然后便就地躺下，动也不动。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越接近广岛的市街，看到的那种半死不活的人就越多，耳朵也开始听到隆隆的、像土地在怒吼般的声音，同时也觉得越来越热。因为摇撼了大地的轰隆声实在太大了。若不大声说话的话，连旁边的人也听不到你说话的声音。这些种种似乎证明了一件事，就是广岛已经化为地狱了。

这景象太奇怪了。市区里的楼房被毁灭了，原本是楼房的地方都变成了火焰的喷火口。火焰也从柏油路面的裂缝冒出来，那是地面下的岩浆变成火焰，往上喷出了。

所有的建筑物都发出隆隆声，火也从建筑物的窗户、水泥墙壁的裂缝冒出来。那火燃烧的方式与平常火灾不一样，感觉上那是水泥本身产生化学作用，从石头的内部变成火，然后冲向天空的青色火焰。

广岛的天空因为火光而一片通红了。前面有个地方一直熊熊冒着黑色的浓烟，太阳被浓烟遮蔽了，现在明明还是早上，天气也没有不好，但天色却像黄昏一样，十分阴暗。

车站内的模样也能够一览无遗了。停在站内的列车扁了、车窗上挂着探头出来看的乘客尸体、像麦牙糖一样扭曲着的月台屋顶、躺卧在轨道上的焦黑尸体等等，都毫无遮蔽地一眼就能看到。御手洗看到一个被木材般的东西从背后穿到腹部的人，他的手还会动，应该还活着。御手洗愧疚地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去救助。

市街的中心地带已是一片火海，根本进不去，也靠近不了。那里非常热，也传出恶臭，和隆隆的声音。御手洗退回到轨道旁边，然后绕往南边的街道，寻找帜町的卫理公会教会。他担心着椎名悦子的安危。

一旦远离持续燃烧中的广岛中心地带，隆隆的火焰声音也远了，但换来的却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幽灵呢喃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放眼看去，路上到处都有倒卧在瓦砾堆中的人，也到处都可以看到火光。路上的人类尸体几乎失去人形，也可以看到膨胀得让人想到鲸鱼的马尸体，和不少膨胀了四倍大的狗尸体。

燃烧的人类身体像相扑选手一样又大又胖，可以看到燃烧肌肉的火焰下面，有黑糊糊的液体缓缓流动着。尸体和瓦砾堵塞了道路，虽然还不至于让人无法行走，但汽车或马车是绝对走不了的。

因为建筑物都倒塌了，所以站在路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建筑物后面的中庭水池或储水设施。稍微靠近看，不管是多小的水池还是混浊的泥水洼、浮着水草的池塘边，都是一个人叠一个人般地挤在一起，但那些人都死了。全身烧伤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有水的地方吧！

沿途的木造民房全倒了，可以预料远处应该也是炼狱般异于平常的风景。可处处的火焰与黑色浓烟，遮挡了前方的景象。这种毁灭般的破坏景象，不是一般炸弹或燃烧弹造成的。所有的建筑物都往外围的方向倒塌，看起来象是一次爆炸的爆风所形成的伤害。

“喂，快来救人，来帮帮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唤住御手洗。御手洗闻声跑过去，看到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浴衣的男人，这男人的脸也肿得像一颗球，但身体相对地比较正常。

“我内人被压在下面了。”

男人一边搬开倒塌屋顶的瓦片，一边叫着说。御手洗马上帮他搬瓦片，瓦片堆的下面有一根粗大的房梁，倒塌的墙壁土石与中间的竹编骨架所形成的狭小空间下面，有一张苍白又肮脏的脸。

“老公。”

那个女人痛苦地叫唤着。

“妳等一下、再等一下！”

男人说。幸好那里没有燃烧着的火焰，但是那里的四周却到处冒着火花，或许很快这里也会燃烧起来了。

“用那根木头把这里撬开……”

御手洗说，并且辛苦地拔出一根大木头。男人也过来帮忙。这时御手洗看清楚他的手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皮肤下粉红色的肉也历历可见。

把木头插到房梁下后，御手洗把全身的重量放在木头上。可是承载着屋顶的房梁动也不动，那根木头根本撬不开房梁。

“不行，从下面挖吧！不，不，还是推倒墙壁这里比较容易。”

然而，拆掉竹子编格子窗后，隔壁的墙壁发出轰隆声，倒塌了。那位女性完全被在瓦砾下面了。

“良子、良子！”

丈夫叫唤着妻子的名字，但是妻子没有回答。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眼前的电线杆突然喷火了。这个喷火好像信号般，火也从瓦砾堆的下面冒出来。这是因为地底下的热度非常高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极度干燥的关系呢？瓦间的木头全燃烧起来了，掩埋了刚才那位女性的倒塌屋子，也在瞬间变成火海。

丈夫继续叫唤着妻子的名字，但是他眼前的房子废墟已被熊熊的火焰包围了。无法挽救了。熊熊火焰的热气逼得丈夫不得不往后退，他跪在瓦砾上，开始喃喃地唤着“南无阿弥陀佛”。御手洗默默地离开那个现场。

很多人像幽灵一样地在路上徘徊，纷纷往郊外的方向逃去。他们的头都肿大了，露出血肉模糊的红黑色肌肉，肩膀或头部都有大伤口，看起来像裂开的石榴，虽然是活着，却活得很悲惨。

也有人趴在瓦砾的路上匍匐前行，他们的脚底起了严重的水泡，站不起来，也无法走路。

路上有好几个头上扎着头巾的女子志愿部队的队员，她们有的已经倒下了，有的还可以蹲趴着，有几个还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在看到御手洗后，有人努力地站起来。纷纷说着：

“军人先生，请给我们水。”

她们以为御手洗是军人了。

御手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拿着水壶，水壶里应该还有水吧！但是，给受到烧伤的人喝水，等于是让那个人去死。刚才他给过一个人水，那个人死了。这样的事实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年幼的孩子与父母走散了，独自一个人哭喊着口渴，几乎就要渴死的痛苦模样，是让人痛彻心扉的光景。可以的话，真想自己代替那孩子的痛苦。宁愿一死的绝望，正是毁灭的开始。

一个被烧得全身污黑，倒卧在路边的中学男生看到御手洗时，哀求御手洗给他水。御手洗知道给他水的结果，他必定会死，所以就对他说“忍耐一下吧”，但他却问御手洗“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御手洗想告诉他“忍耐到救援来”，可是却说不出口。环顾四周，根本看不出会有救援来的时候。而且，就算救援到了，看到周围的惨状，有这么多的牺牲者，那少年未必能够及时轮到救援。

但御手洗也不忍就此抛下少年不顾，便从背包里拿出水壶，蹲了下来，把水送到少年的口中。

“啊！真好喝！”

少年声音嘶哑地说。少年肿胀的头慢慢地靠在发烫的石头上，身体开始抖动起来。给他水果然是不对的吗？御手洗慌了。少年一边发抖，一边看着御手洗，问：

“军人先生，我们做了错事吗？”

少年的话震撼了御手洗，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做错事。”御手洗好不容易这么回答。“是我错了。”

御手洗低声地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即使舍弃生命，我也应该要多坚持一点。

御手洗离开了发抖的少年，走了几步后再回头看，发抖的少年已经不发抖了，也完全不动了。他或许死了。御手洗双手合十。

御手洗边走边想：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事，但是，要怎么做呢？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呢？首先能做的，就是找到医院，把受伤的人送进医院吧！而送伤员需要车辆。所以要先找军人，问医院在哪里。可是，现在四周只有伤者和尸体，看不到活着的军人。

大马路上有一个孤零零的红黑色箱子，靠近看后，发现那竟然是已经烧毁的市内电车。电车的两侧已经不见，只见到车内的骨架。电车不动地停在那里，但那里是离电车轨道有点距离的瓦砾堆上，车轮的部分甚至埋进了瓦砾堆中。经过那辆电车时，电车异常的模样让御手洗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电车里面的风景应是早晨人们上班、上学的模样，里面挤满了黑色的人们。有人举手拉着皮吊环，有人坐在位子上，有人靠着金属杆。举手拉着皮吊环的人的手仍然举得高高的，化为一根黑色的炭柱。但皮吊环已经不见了。

走过电车的位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了坐在建筑物的阶梯上，像黑色雕像般的人体，而人体的后方是烙印在白色石阶上的人体影子。

到处都可以听到火焰猛烈燃烧的声音与小孩子的哭声、叫声，只有市内电车残骸的那个角落异样寂静。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电车内的所有人以原有的姿态炭化了。他们不是死于爆炸的爆风威力，而是被灼热的闪光瞬间烧死的。那是这次的战争前所没有的炸弹所造成的伤害，而总体战研究所一次也没有讨论过这种炸弹的事。

御手洗直觉地认为这是新型的炸弹。他记得在美国的时候，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关于利用核融合的新型炸弹的传说。但据说那个炸弹还没有发展成功，也还来不及用在这次的战场中。但现在看来，美国已经完成这种新型的炸弹了。

总体战研究所在进行桌上推演时，完全没有提到为了终结战争而发展的这个新型炸弹。突袭珍珠港与核融合的新型炸弹，两者都是总体战研究所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如果军部对美国正在研究发展的强大新武器有所认识的话，大本营就会更慎重地考虑自中国撤军的事吧？那么总体战研究所也会更进一步地去调查新型炸弹的事。美国新型炸弹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宫城吗？

御手洗一回神，发现同行的乘客都不知道去哪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们是穿过广岛北边，步行向九州了吗？还是还在广岛市的某一个地方徘徊呢？

为了寻找军人，御手洗走到了河边。这条河明明相当宽阔，但因为河面处处浮着已被烧得焦黑、膨胀的尸体，所以几乎看不到水面了。整条河飘散着恶臭，好不容易露出的水面因为从尸体里流出来的体液，而呈现混浊的红褐色。死人的血染红了河川的大杀戮。人类终于发展出这样可怕的武器。

沿着河走，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是一座木造的桥。木桥的表面已经化为黑炭，但背面却是干净的。御手洗摸了一下表面的木头，化为黑炭的木头大概有一公分厚。新型的炸弹以瞬间的灼热，炭化了造桥的木头。连木头都瞬间焦炭化了，难怪人类的肌肤会出现那样刹离的状态。

桥看起来还很稳固，所以御手洗便走上桥，开始向前行。但是，脚手洗的眼前又出现了奇怪的景象。一个上半身看来完好无伤，苗条美丽的女子倚着桥上的栏杆，一直低着头看水面。

御手洗原本想：是谁把百货店的人形模特儿放在这里吗？因为她的出现实在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在这个只看得到焦烂发黑人体的城市里，穿着和服的她全身干干净净、毫发无伤的模样，让人觉得新型炸弹的威力似乎奈何不了她。化着淡妆，皮肤白皙的脸上，一点煤烟的影子也没有。所以御手洗有着看到人形模特儿的错觉。

御手洗战战兢兢地靠近她，默默地走过她的背后。那个女人浑然不觉有人从她的背后走过。

走过相当一段距离后，御手洗才回头看她，然后倒抽了一口气地呆站着。她的另一侧脸和多数御手洗刚才看到的人一样，也被烧得焦烂、变成红黑色，并且肿胀得很大。另一侧的和服也烧焦了，暴露出来的肌肤也和大多数的市民一样，变成惨不忍睹的红色。

过了桥后，路面稍微空旷了。路上虽然还有倒卧的尸体，但阻碍道路畅通的尸体已经减少很多了。御手洗看到两个宪兵抱起一具尸体，然后把那具尸体抬到路边。他们正在进行清运尸体的作业。看来广岛还有没受到爆炸伤害的人，御手洗不禁松了一口气。

宪兵把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层层堆在路边，但御手洗看到那些尸体中的某一张黑色的脸。那张黑色脸上的眼睛是张开的，眼珠子还在动。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的身上还叠着尸体。御手洗连忙跑过去，挪开那人身上的尸体，减低那人的痛苦。但他才放下那人身上的尸体，就听到责骂的声音。

“干什么！”

“这个人还活着。”御手洗说。

“不要多管闲事！”

宪兵大声责备着。毕竟还是说不出口“反正都要死了”的话，所以只能斥责御手洗多管闲事。

两人一组的宪兵抬来肮脏的担架，把尸体放在担架后抬走，不知道要把尸体抬到哪里去。御手洗跟了过去，看到一个没有地板的地下室。他们在那里燃烧尸体。宪兵们将一具具尸体送进带着重油味的火中。

“我可以帮什么忙吗？”

御手洗靠过去问，但他们只是默默动作着，不回答御手洗。御手洗感到无奈，只好独自进行把尸体拖到旁边的作业。他拖动了好几具尸体，希望能够救出还活着的人。

当宪兵要把一具女性的尸体放到担架上时，那个女人突然说话了。

“我还活着。”

女人声音沙哑地说。于是宪兵无言地把她放到旁边，转而去抬已经死去的人。在地狱内，人的感情都变麻痹了。

御手洗看到前方有军用卡车了。有两、三个受伤的人正努力地想爬上卡车的载货台。这是后援车吗？御手洗马上跑向那些人爬上卡车的载货台。可是，因为听到了凶狠的斥责声，他暂且停下脚步。

“喂！女人、小孩、老人不能上车。年轻的男人上来，战争从现在开始了！”

就这样，受伤的人被阻止上车，瞬间跌到地面上。不收容受伤者？这算什么宪兵？但是，卡车还是发动引擎，避开尸体地从柏油路面开走了。

御手洗继续跑，他跟着卡车跑，想看卡车到底要去哪里。但是，他跑步的速度怎么样也跟不上卡车。他心想：算了，看样子应该不是去医院吧？

有人蹲在路边，看起来只有一点点外伤，但却一直在作呕。因为他的旁边就有尸体，于是御手洗便抱起那尸体，想往后拖，但那尸体却吐出了咖啡色的液体。御手洗以为那不是尸体是活人，然而确实是尸体。

路上有一个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的年轻母亲，她双手紧紧搂着怀中的婴儿，但御手洗仔细一看，那婴儿的头已经不见了。

路旁还蹲着一个一直要让怀中的婴儿吃奶的母亲。

“张开眼晴，吸奶呀！”

母亲对着婴儿恳求般地说着。但是，她怀抱着的婴儿很明显已经死了。

她好像是只注意到怀中孩子，而关心不到周围的其他事了。御手洗突然听到婴儿的哭声，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声音好像来自瓦砾堆那边崩垮在瓦砾堆上的木板下面。御手洗走过去，用力堆开木板与瓦砾，看到了奇异的画面。榻榻米与棉被上有一个穿着和服，双脚张开的女性尸体。尸体被尘埃覆盖，全身都是白色的，但她的脚下有一个像着了火般，正在啼哭的婴儿。

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位已经死掉的中年女性。这位中年女性大概是产婆吧？新型炸弹在婴儿诞生的那一瞬间爆炸了。要怎么形容这一刻呢？即使是在战争的时候，在新型武器炸弹从空而降，造成悲惨的大杀戮的时候，也会有新的生命诞生。

御手洗抱起新生的婴儿，拿了旁边的一条小棉被把婴儿包裹起来。婴儿身上的脐带还与母体相连着，御手洗一眼看到榻榻米上的剪刀，便用那剪刀，在靠近婴儿腹部的地方，掉断了脐带。

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御手洗想到生下这个小婴儿的女人的模样，但回头拉了那女人的和服下摆，遮住女人的阴部。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但那女人的腹部看起来还很大。

御手洗突然想到一事，便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跑回刚才那个要喂自己的孩子吃奶的母亲身边。他把新生的婴儿捧到那个母亲的鼻前，请那位母亲是否可以让新生的婴儿吸奶。

但很意外的，面对哭得像着了火般的新生婴儿，那位母亲却一点也不动容，御手洗把新生的婴儿放在她的身边，又试着强行把她搂在怀里的孩子抱走。那样的话，她应该会注意到她身边的新生婴儿吧？御手洗再一次请她喂旁边的新生婴儿。

御手洗想错了。那位母亲发出哀号，伸出双手要抱回自己的孩子。她发出的叫声十分凄厉，还踢了在她身边的婴儿。御手洗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孩子还给她，而她也又做出要让已死的婴儿吸奶的无奈举动。没办法，御手洗只好抱起新生儿，站了起来。

御手洗往前走，抱在怀里的婴儿不断啼哭。找不到奶给孩子吃，怎么办呢？御手洗倒了一点点水在水壶的盖子上，试着喂婴儿喝。婴儿喝水了，但是喝完了又开始哭。御手洗真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路旁立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勇夫，纪子死了，我要回冈山。父民夫”、“真智子，如果还活着，快和庄原的家人联络。母登美”等等的字样。这些都是不忍默默地离开，而留给下落不明的亲人的字吧？

御手洗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河畔。这条河的河面也被尸体们覆盖了。一个像宪兵的男人抓动着救火钩，把浮在河面的尸体勾到自己面前，然后一一地排放在河滩上。每一具尸体的腹部都是鼓胀的，并且有着很大的伤口，有些尸体的粉红色肠子甚至从腹部的伤口露出来。河水的水量很少，好像就要干涸了。

“对不起。”

御手洗抱着新生的婴儿，问那个宪兵：

“这附近有医院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御手洗，好像御手洗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他还是举起了手上的救火钩，指着河的上游，说：

“前面有日本红十字会医院。”

“谢谢。”

御手洗说着，马上迈开大步前行。

“可是，去了也没有用。”宪兵说。

为什么呢？御手洗想问，可是宪兵已埋头继续原来的工作了。

过了桥后，就看到医院了。可是，在那里的医院却宛如地狱的入口。有人哀求地讨水喝的、有人一直在喊痛、还有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孩子哭声。来迟的重伤者被挡在门口，根本进不了医院里面，也不能躺在走道与玄关的水泥地上。伤员挤满了院子，溢出到外面的马路上。

倒卧在路旁的人都有一张肿胀的脸，分不清前额与后脑。头发掉了，头上有着大伤口的人，脸上满是黄黄的脓血。躺在地上，象是小学生的孩子的脖子断了，露出了白色的支气管。孩子旁边的妇人的骨头从手肘的地方突出来。他们都很沉默，看不出还有生命的迹象。这里不仅没有包扎伤口的纱布、纱布带，连遮一遮伤口的板子或纸张也没有。

更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这些重伤者的伤口爬满了苍蝇，伤重的他们连赶走苍蝇的力气也没有。苍蝇一旦在伤口上产卵，卵很快就会变成蛆。

伤势比较轻的伤者排在重伤者的前面。而这条队伍的最前面，是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一个戴着圆镜片眼镜的男人就站在桌边，对着他面前的女人生气地喊：“这样的伤不能算伤！”

一个女中学生脸转向这边，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大伤口，因为还在流血的关系，脸上净是红色的血。要是平常的话，这样就是重伤了，但在医药、纱布不足的非常时期，贵重的医药品不能用于这种程度的伤员上。

御手洗走到医生前面，把婴儿抱到医生的面前。婴儿一直在哭。

“对不起，请帮帮这个孩子……”

御手洗话还没有说完，医生就满脸通红地怒道：

“你！没有看到这个队伍吗？去排队！”

“不是那样的。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是被埋在倒塌的房子下面的孩子。才刚刚出生……”

“你这样妨碍到别人了！混蛋！去排队！”

御手洗词穷了。眼前这位医生应该听到自己刚才的说明了，他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婴儿。但是，医生也没有办法帮助这个孩子，所以只能以斥责他没有遵守礼仪排队的方式来拒绝他。

“不是的，不是请您治疗这个孩子，是……”

御手洗还想说什么，但是后面的女孩子说话了：

“我们都在排队，大家都想快点得到治疗。请不要阻碍到别人。”

御手洗无可奈何，只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院子里到处都可以听到呻吟声、哭声，也还能闻到重油燃烧尸体的独特气味。后院里挖了一个大洞，死掉的人都被丢去进那个大洞里燃烧了。夏天尸体容易腐败，不尽快火化尸体不行。

因为围墙已经倒了，所以从医院的院子就可以看到前方的河面。一具具的尸体顺着水流飘动。御手洗走向负责进行燃烧作业的白衣男人，让他看一眼正在哭的孩子，然后问道：

“你看这个孩子……”

“这里现在没有办法处理孩子的问题。”他立刻开口，嫌烦地说。

“这不是我的孩子。他的母亲死了，在路上一直哭。”

“真的没有办法。这里也没有牛奶。”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发出好像下腹被击中般轰隆声响，四周也突然变暗了。正想“发生了什么事？”时，前面的河流的流水好像沸腾了般，从远处的桥那里翻滚起来。周围的伤患发出了哀号的声音。红褐色的水轰隆作响，并且像昂起的龙头般往天际翻滚、上涨，无数的尸体也随之抛向天空，在半空中翻腾后，往下发出砰砰的声音落在水泥地上。

龙卷风！龙卷风来了，伤势比较轻的人纷纷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躲起来。

龙卷风从河面往市街的方向移动，把许多屋顶、招牌卷飞到空中，以横扫之势前进。龙卷风很快来到正在燃烧的市街地区，那里的火焰变成了火柱，无数的人和建筑物的残骸、屋瓦等等，被卷飞到半空中，与火焰在火光映照的红色空中舞动，那是地狱才会有的光景。御手洗站在重伤者的人群中，看着仿佛是世界走向终点的这一幕。

然后，御手洗紧紧抱着孩子，注意不要踩踏到重伤者地小心走出重伤者的群体。他觉得带着火焰的龙卷风，似乎有往这边移动的迹象。

不过，龙卷风突然就消失了，被卷到空中的无数物体，在龙卷风消失的那一刹那纷纷咚、咚、咚地坠到地面。紧接而来的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大概是龙卷风所扬起的粉尘的关系吧？四周变得十分灰暗。但是，才觉得四周灰暗又异样的寂静之时，突然又听到很大的啪啪啪的声音。那是像小石头落下般的打击声。这回是下雨了，雨滴非常大的雨。本以为那是龙卷风卷起的河水，但却不是。巨大的雨滴从天上倾盆而下了。

雨在瞬间变得又急又大，眼睛所及的冒火市街，完全在大雨的笼罩下，倒卧在路边的重伤者当然全部湿透了。

这场大雨能浇熄到处在燃烧的火焰吧！御手洗因此觉得这或许是一场不算坏的及时雨。然而雨水的模样太奇怪了，颜色黑得像泥水一样。

御手洗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飞快跑到像屏风般的建筑物残骸屋檐下。

躲到屋檐下避雨后，他注意到脚边有一个蹲着的男人。男人很痛苦似的蜷缩着背正在呕吐，吐出来的是胃液。御手洗把婴儿放在一旁，轻抚男人的背部。男人稍微点头回礼，简短地说了一声谢。

过了一会儿后，男人好像舒服点了，以抱着膝盖的姿势坐在潮湿的石头上。御手洗蹲在他的旁边，一起看着这场骤雨。

“因为那个炸弹而发生的不幸事情，会随着爆炸的时间不断增加。”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又说：“现在，因为路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与瓦砾，卡车无法进入市内，要把受伤者送出这个城市，只能用登陆用的船只，但是，现在又是退潮的时候，河水不够深，船只也进不来，所以没有办法把伤者送出去。这里的日本红十字会医院已经爆满了，不只院子里满是伤员，连医院前的道路都挤满了伤员，医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况且也没有药了。”

他一脸苍白地说。他的身上看不出外伤，看起来也还很年轻。

“你是……”御手洗问。

“我姓藤井，是医生。昨天晚上彻夜当班，今天黎明时才进入被窝里，睡前还关上了防雨窗，才庆幸逃过了爆炸的爆风威力。屋子也幸运的没有倒塌。”

“是不幸中之大幸。”御手洗说。

“你呢？”医生问。

“我是外务省的御手洗。宪兵队司令部拘禁了几位美军俘虏，希望我来做翻译的工作。我是今天早上才到神户的。”

“这样呀！”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那些俘虏应该也死了吧！这颗炸弹杀死了敌人，也杀死了自己人。”

“是吗？”

“因为宪兵司令部也被炸了。”藤井说。

“下一次的涨潮是什么时候？”御手洗问。

“晚上七点。”

藤井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颤抖了。

御平洗也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股突然而来的异样冷气袭来，让人在盛夏的白天里感到莫名的寒意。是现在这场大雨的关系吧！

不久后，雨停了。雨一停，夏天的阳光马上露脸，气温开始往上升。

“我必须回医院了。刚才觉得不舒服，休息了一下好多了。现在医院里连医生休息的空间也没有了。”

藤井苦笑着说。

“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御手洗问。既然那些美军俘虏也死了，自己也就没有工作了。

“有。要一起来吗？”

藤井说。于是两人便一起回到日本红十字会医院。

御手洗把婴儿暂时放在病房的一角，帮忙抬重伤的患者到医院里、把死掉的人抬到院子、焚烧尸体，并且清理道路，让从宇品来的急救部队卡车能进来，及把伤患送上卡车的货台。

御手洗站在货台时，曾经伸手想把站在车下看起来不象是重伤的伤员拉上货台，结果却像脱掉伤员的手套般，拉掉了伤员手上的肌肉。御手洗吓了一跳，之后便站在车下，双手放在伤患的腹侧，把伤员往上抬，结果手一滑，便滑到了伤员的腋下，最后只好用抱的方式，才顺利把伤员送上货台。

奋斗了半天，在太阳下山的时候，终于听到河水那边砰砰砰的规律引擎声。涨潮了，登陆用的船只来了，御手洗也可以放松了。

要离开红十字会医院的时候，藤井特地来握手道谢，御手洗也十分感谢藤井，他很欣慰自己能够帮助到市民。

藤井告诉御手洗怎么去帜町的路后，御手洗便抱着婴儿，走在先前下过黑色雨的湿滑路面，朝帜町的方向前进。他曾经想过要把婴儿留在医院里，但医院很明显的也无法照顾到这个婴儿，所以还是带着婴儿一起离开医院。他想：到了教会一定会想办法的。

太阳下山，黑夜马上就要来了，但他完全不知道现在可以去哪里投宿，只能希望在完全天黑前可以走到教会。

比较起来帜町的教会还算好找。走过废墟般的瓦砾山，就看到教会的基地了。教会的教堂也倒了，没有屋顶了，所幸周围还有几片墙壁没有倒塌，还能用粗布搭成屋顶。

墙壁的外侧也围起了几顶帐棚，但是屋顶仍然不够，帐篷的下面挤满了受伤的人，他们频频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与要求水喝的呢喃，稍微有点精神的人则是强打起精神，唱着赞美上帝的诗歌。

幸好这里没有受伤的人还不少，或许椎名悦子也是平安无事中的一人。御手洗心中生出这样的期待，他想着高个子的悦子的漂亮模样，如果能够再见到她，自己的心中一定会得到莫大的安慰。

御手洗走过墙壁，进入帐棚内，拉住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性，说自己是从三宫教会来的御手洗，但是那位女性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来帜町的原因。于是御手洗又问了好几个人，但都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御手洗的人要来这里的事。看来这个地方的教会里只有悦子知道他要来的事。御手洗只好说出椎名悦子的名字，开始找悦子。

教会的周围也因为重伤者太多，而让人寸步难行。在寻找悦子的时候，还得小心地不要踩到那些伤员。并不是所有的伤员都可以进到帐棚里受到帐棚的保护。还好现在的夏天，如果是冬天的话，帐棚外的伤员可能会在半夜被冻死，情况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凄惨。

“椎名悦子小姐？”

御手洗问了一个应该是牧师般的男人。那个人虽然穿着国民服，但一看就知道是牧师。

“在那里……”

男人先是用手指了一下，但马上改口让御手洗跟着他。看他的样子，御手洗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这里。”

他指着躺着的人，然后说自己还有工作，便离开了。

御手洗僵住了。他受到很大的冲击，无法置信地看着躺卧在脚旁的物体。

在他脚边的人有一张肿胀得通红的脸，一头的乱发之外，有一部分的头发掉光，可以清楚地看到被烧得焦烂的头皮。整张脸肿得看不清楚眼睛在哪里，双颊也肿得和鼻子一样高。这就是那个漂亮的悦子吗——？

“椎名小妲。我是御手洗，认得我吗？”

御手洗战战兢兢地问。他听到脚边的呻吟声，心想：是睡着了吗？要叫醒她吗？御手洗犹豫了。

就在犹豫时，很奇妙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在东京和悦子约会，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的约会。他们去银座看电影。看完电影，两人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时，悦子说：

“不知道御手洗先生的孩子会是怎么样的孩子。”

在此刻之前，御手洗完全忘记这件事。悦子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昵？那时的御手洗从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有孩子的事。一向保守的悦子那个晚上为什么会那么说呢？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一句话，如今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想起那时的情况，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美好。那时他们走在淡淡金木犀香的路上，悦子穿着长及脚踝的裙子，开着玩笑旋转长裙时，就会扬起金木犀的香气。那夜的情景历历在目，宛如昨天晚上的事。

“啊！御手洗君！”

御手洗因为突然来的惊叫声而从回忆中醒来。

“椎名小姐。”御手洗也讶异地说。

“御手洗君！”悦子再一次叫唤，说：“你刚才听到主的声音了吗？”

悦子突然这么说。但这句话太突兀了，御手洗无法理解她的意思，所以只能默默地站着。

自己以前经常在等待神的指示，期待听到神的声音，然而神的声音或许并不存在。他现在已经不明白了，处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中，他真的什么也不明白了。

“御手洗君，你抱着孩子吗？”

悦子的声咅听起来好像是在指责御手洗。

“啊，这个孩子是……”

御手洗试着做解释，但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悦子打断。

“那是神的意思。你明白吗？你得到了神的孩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呀！是神给你的孩子。”

御手洗突然有了某种恐怖的感觉，而悦子的声音却越来越高昂。这个在他的脚边以叫喊般的声音说着话的女人的脸、性格，并不像他所认识的悦子，完全像一个陌生人。

“现在要命令你！今天，这一天，神死了，并且以人类的姿态诞生在这个世界。就是那个孩子。御手洗君，从现在起，你要以自己的生命来养育、照顾那个孩子！”

接着，悦子便突然开始高声唱起赞美歌。她的声音非常大，大到掩盖了周围也在唱赞美歌的微弱声音。

“椎名小姐、椎名小姐！”

御手洗叫着她的名字，但声音完全传不进她的精神层面。

御手洗只好空虚地离开她，走出帐棚外，坐在成堆的瓦砾上，久久地听着从帐篷里传出来的赞美歌，视线也不离开着椎名悦子。赞美歌一直持续着，那强韧的精神力与热情，在证明了悦子对信仰的坚持。

夕阳随着悦子的歌声，完全消失于天际，黑夜来临了，疲劳感在这一刻强烈地袭击着御手洗。之前没有发觉到原本自己一直打起精神在强撑。昨天晚上在夜行列车里没有睡，下了车后更是一刻也没有休息地奔波。回想起过去的这一天，自己什么也没有喝。

抬起意识有点朦胧的头，转头看看四周，四周幽暗的世界净是瓦砾和青白色的火光。那是燃烧的尸体释放出来的磷。

悦子躺卧的地方出现了像萤火虫般的小小光点，光点轻飘飘地上升到空中。一直注视着那个景象的御手洗突然发现悦子的歌声已经消失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啊！他突然想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婴儿不哭了，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了。他摇了一下婴儿。婴儿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却紧紧闭着，几乎是一动也不动了。摸摸婴儿的脸颊，脸颊像石头一样凉。

给水！对了，给婴儿水，让婴儿喝点水吧！快一点的话，或许还来得及。不，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救这个孩子，因为这是自己的使命。

但这个时候他也发现到自己的背包不见了。一定是放在什么地方忘了拿了。水壶就在竹包里呀！没有水的话，就绝望了。

绝望感夺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别说要站起来，现在的他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御手洗把婴儿放在瓦砾堆上，摸摸婴儿的额头，已经比水还要凉了。婴儿死了。

御手洗砰地一声，背贴着瓦砾，躺在瓦砾堆上。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躺了一阵子。今天早上才出生的婴儿，只活了一天就失去了生命。多么短暂的存在呀！而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那个孩子的生命。

他稍微坐起像石头一样沉重的身体，爬到瓦砾堆上。越过瓦砾堆是一个小小的洼地。他累翻了，直接仰躺在洼地上。尽管洼地是湿的，他也不在意。

累到极限，什么也做不了，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御手洗脑袋一片空白地躺在湿湿的石头上。一旦沉静下来，空虚感立刻填满了身心，不知不觉便掉下泪来。他比谁都知道日本可能会有地狱降临的这一天，但却无法阻止这一天的来到，救不了日本逃离地狱。他向神祈求救赎，但神的救赎的效力可以到达什么程度呢？自己活下来了，她也活下来了，但是，这是真正的救赎吗？

不，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死亡，或许就是悦子正在面对的未来。没有记错的话，悦子现在是二十七岁，如果她能活下去，那么即使到了四、五十岁，她也一定还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孩子呢？啊！如果自己将来有孩子，自己不会对这个孩子做任何要求。御手洗此时在心中如此发誓。虽然是父亲，也没有资格说什么。不管是对生活方式、读书、求职、信仰或其他方面，他都不会对孩子有任何要求。他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但御手洗还是这样祈愿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那个孩子比自己强大。这个世界上已经太多像自己这样无能的人了，他希望像自己这种性格的人在自己这一代就结束。

已经变冷的婴儿的上方，浮现了小小的光点，光点轻飘飘地好像往御手洗的方向飘动了。这是什么呢？也是磷的一种吗？御手洗如此想着。

御手洗闭上眼睛，久久地一动也不动。太阳早就完全西沉，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是一片漆黑的天空。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感觉到一件没有想到的事，听到身边有铃响般的声音，铃——铃——地，低沉而连续的叫声。那是虫鸣的声音。啊！即使是这种时候虫也能活着。他明白了。

闭上眼睛一直听着虫鸣的声音，他的心里慢慢地燃起一丝丝的希望。既然虫也还能活着，或许日本人也还能够站起来，像虫延续生命一样，日本人还能再造文明。若能那样，那就太好了。

御手洗张开眼睛，吓了一跳地发现天空里竟然有着无数的星星。同样的天空在他刚才闭上眼睛前，还是一片漆黑的。

而且，天上不只有星星，半空中还有散发出微光的成群小天使们。小天使们振动着翅膀，缓缓飘动，像萤火虫般落在御手洗的胸膛上，然后宛如雪花融化般，一一消失在御手洗身上的衣服里面。

这些天使们叫什么名字呢？御手洗静静地躺着，朦胧地想着这个问题。

1. 日本战国时代的剑士、兵法家。

2. Tonkin，今日的越南河内一带。

3. 一九四一年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当天，美国驱逐舰“鲁本·詹姆斯”号（USS Reuben James，DD-245）在对英国商船队进行护航期间，在冰岛海域附近被德国潜艇U-552号击沉，造成一一五名美军死亡，也是美国第一艘在二战中被击沉的战舰。

4. 位在广岛市的南面地区，因距离原爆地点有三公里之遥，属“半毁损地区”，因此得以发挥救援功能。

来自石冈老师的记事

犬坊里美 采访

上个星期二去了石冈老师的马车道工作室，给老师带去三明治和萝卜色拉。那天老师没有去上课，像平常一样地窝在昏暗的房间里，开着灯，面对文书处理机，非常认真地在打字。真是拿他没办法。

老师很喜欢卷寿司与萝卜做的色拉，他好像什么色拉都喜欢，但基本上更喜欢日式的食物。上次给老师做了咸鲑鱼和海苔和风三明治，得到了老师的夸奖，并且说还想再吃，所以这次又做了三明治和色拉去拜访。

老师最近很在意胆固醇数值，不爱吃肉，原因好像是医生告诉他继续那样吃肉与虾子的话，血管会堵塞，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中风。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老师最近好像也喝咖啡了。我觉得奇怪，便问老师为什么？老师便回答：美式咖啡是可以喝的，因为适度的咖啡可以预防胃癌，而且可以降低胆固醇。

因为我也知道“数字锁”事件，便问了宫田先生的事，听说他好像已经离开千叶的少年刑务所了。做为御手洗先生的粉丝，我想更详细地了解那件事，所以提出了问题，但是老师不太想说的样子。有什么原因吗？

这一天老师还为我泡了红茶，并且在一起吃着三明治的时候，给我看了老师至今所写的、所发表的，与御手洗先生相关的事件名单。

看着名单，开始的时候我是边看心里边想：嗯、嗯，这个我知道，这个我也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在突然看到一个名字时，我突然吓了一跳。我就说：这是还没有读过的事件的名字。老师便回答：正在写。

最近在十番馆与石冈老师见面时，偶尔遇到一位出版社的女编辑，老师介绍我们认识了。这位女编辑前不久给我电话，说是《IP》这本杂志要我写关于石冈老师的文章。我吓了一跳，说：我吗？要我写？她说：是的就是要请犬坊小姐写，妳很熟悉石冈老师的日常生活，由妳来写最适合不过了。这种情况下，我只好说“好”，但是我也告诉她：我不擅长写东西的，大学时代写的论文作业还因为写得太白话，而被人生气地批评说“妳只会写这样口语式的文章吗”，这样也没有问题吗？听到我这么说，对方竟然说：这样最好了，妳就用口语的方式写就行了，我们的主编大叔就喜欢口语式的文字。啊！是这样的吗？就这样，所以我现在非常努力地在想要写什么比较好。

我问石冈老师：可以把这张事件名单刊登在《IP》杂志上吗？老师这才知道那位女编辑找我写文章的事，变得为难起来，觉得刊登事件名单是相当重大的事情。可是，列在名单上的事件的初稿都已经完成了吧？如果还没有完全，至少似乎也都有大纲了。我这么说时，石冈老师便说：可是，这样的东西最可能伤及当事者的名誉，所以还不适合公开。

我就说：但是读者们一定非常想看那样的名单，所以，老师，拜托啦——被我这样纠缠，老师只好一脸无奈地勉强同意了。可是老师还是说了：与当事人有关的私人问题和现在暂定的标题，是属于不可以泄漏的范围，在还没有更适当的标题前，这些都要先从名单上删除。因为老师这样的限定，删掉了很多，所以只剩下发生在外国的事件，和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件。不过，即使如此，名单里仍然有一些读者们还不知道的事件，这些事件的名单会抢先在《IP》杂志上刊登。至于名单上附加黑色星号的条目，则是还没有被发表的事件。

删除了部分后，剩下来的事件中，也有我已经知道的事件。那就是最后的一九九八年三月的“仿作网站”事件。这个事件与我大学推理研究会的同学小幡有关。小幡突然失踪了，没有到学校，不在住宿，也没有回家，同学们因为担心她会不会被杀了而谣言四起。

小幡是个性情开朗的人，朋友也多，并且会在网络上发表御手洗洁的仿作小说，而造成她失踪的嫌犯，很可能就是最近透过网络和她有密切联络的人。小幡之前说看过那个人也写御手洗洁仿作小说，而且那个人好像有自己的网站。小幡自从认识那个人后，人就变得奇怪了。

因为大家用的都是笔名，所以不知道那么多的模仿御手洗洁小说中，哪一篇是嫌犯写的，当然也不知道嫌犯是男是女。不过，总之在那些写御手洗洁的仿作小说的人当中，一定有一个人与小幡的失踪有关。于是我便打印了那些仿作中非同性恋小说给石冈老师看，请石冈老师帮忙推理。这个事件就是“仿作网站”。

只打印同性恋以外的小说，是因为小幡讨厌同性恋小说，还说过不会看那样的小说，所以写那种小说的人应该不是小幡失踪的关系者。而且，也不好让石冈老师看同性恋小说吧？不过，如果小幡是同性恋小说的书迷，那老师该怎么办呢？老师好像是网路上太多那样的东西了，所以不在网络上写东西。

至于“仿作网站”之前一个月前的“Angel Flight事件”则是住在美国的人都知道的事件，在美国非常有名，是全美国人都盯着电视关心的事件，也就是玲王奈被绑架的事件。御手洗为了这个事件，几乎抱着一死的觉悟了，而玲王奈小姐似乎也抱着可能被凶嫌杀害的觉悟。

一九九六年的“好莱坞证书”事件，是“Angel Flight”事件的伏笔，玲王奈小姐充分地出现在这个事件里。手持摄影机的变态歹徒入侵住在马利布的女星帕德丽夏·克罗卡小姐家，逼迫克罗卡小姐穿着内衣走到院子的草坪，并且残酷地杀害了克罗卡小姐。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事件。

克罗卡小姐的尸体还被凶手从腹部的地方切断，取走了一部分的内脏，谁也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更令人无法相信的是，凶手用手上的摄影机，拍下了杀人的整个过程，并把录影带送到电影导演约翰·鲁的家。约翰·鲁被认为是克罗卡小姐的情人。录像带内的一段对话里，也出现了玲王奈小姐的名字。这个命案让住在马利布的女演员们纷纷搬到保全严密的高级公寓。但玲王奈在接受采访时，便坚定宣誓要捉到凶手，并且也不搬家，要协助LA的警察破案。玲王奈小姐在这个事件里大发神威，喜欢她的书迷因此暴增。不过，也有人不喜欢那样的她。这个事件与后来的“Angel Flight”事件，是相关联的。

而“大根奇闻”事件，是我大学法学部的御名木教授与石冈老师两个人的故事，御名木老师也是我大学解谜研究会的顾问，有一次我和石冈老师在十番馆遇到御名木老师，便介绍他们两个人认识。

御名木老师也读过石冈老师所有的书，他们两人志趣相投，后来在红叶丘馆偶遇，聊得非常投机，好像对发生在江户时代鹿儿岛的历史之谜做了一番讨论。这件事我原本不知道，是后来读了石冈老师的原稿才知道，并且深受感动。虽然那是一篇短文章，但我非常喜欢。“最后的晚餐”也很感人，每次看这个故事我都会掉眼泪，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凯尔特精灵”是发生在越战时期的事件，当时似乎觉得那个大事件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可能是足以翻转世界的重大事件。御手洗先生那个时候还是一个孩子，但好像已经越级读书，是高中生了。事件发生在英国的文德米而，那里是有森林、湖泊的漂亮农村，也是凯尔特人巡礼之地，传说是精灵的故乡。

“猛犸馆之谜”是一九六〇年的事，那时御手洗先生才十一岁，也还是一个孩子。加州州境的太浩湖是一座大湖，河畔有一间老旧的两层楼大宅，这间大宅的玄关大厅里摆着一只猛犸象的大化石，大宅也就有了“猛犸馆”的称号，而“猛犸馆”的主人是大富豪霍华德·格伦。

大宅的四周是一整片的石楠矮木空地，但枯草的空隙间处处有看不见的洞，那些洞大多深不见底，传说掉下去的话就救不上来了，所以晚上绝对不要独自去那个草地上行走。远处也有井，据说曾经发生过两次小孩子掉下井而失踪的事。还有，大宅里还发生过一些奇怪事，那就是“猛犸馆之谜”的事件。

“UFO大道”的事件与一位住在镰仓的老奶奶有关，老奶奶告诉石冈老师，说是经常在黎明时看到幽浮从自己家前的马路经过，幽浮里还有几个外星人。老奶奶还说曾在某个春天里看到了穿着银色太空服的外星人集团，那些外星人慢慢走着，并且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长竿般的武器。可是，住在老奶奶附近的人都不相信老奶奶说的话，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幽浮与外星人。然而，老奶奶家的周围出现了非常奇怪的事情。

还有就是英国作家巴尼·麦克法兰写的“极光下的疯狂茶会”(A mad Tea Party Under the Aurora)，这是发生在英格兰的御手洗事件，听说已经在英国出版了，而石冈老师拿到粗译，好像会进行翻译。这是石冈老师说的。那是尼斯湖畔的村子发现了人类的尸块，而发现的地点都非常诡异的事件。似乎是天空出现罕见的极光，冰魔发出的怒吼足以撼动地表、让天地变异，非常恐怖。听说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起不可思议的事件。

或许我有记错的地方，但总之大概就是那样吧！好了，我报告完了。

啊，对了，还有一个“伊根的龙神”事件。那是京都府的伊根湾，出现了比英国尼斯湖的恐龙更大的恐龙的事件。那恐龙在日本海击沉了潜水艇，水中的探测器甚至拍到了牠的照片，是轰动一时的事件。听说有很多人看到那头恐龙，恐龙还把车子甩到民宅的屋顶上，我和石冈老师也特地跑去看伊根的恐龙，而伊根也发生了惊人的大事件。哎呀！我这篇文章好像写太长，有点累了。我的文笔不好，造成阅读上的困扰了吧？抱歉呀！

啊！对不起，我又想到一个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件，但还有一件发生在纽约的“狮子大道”事件。那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事件。就这样了。

一九九九年九月记

给石冈的信

从LA寄给孤家寡人在横滨马车道的石冈先生的信

御手洗离开横滨马车道，已经有一年了，但最近我仍然经常接到读者们的来信，问我御手洗近来如何，要求我报告他的近况，或催我快点告诉他们新的事件。然而老实说，我也和各位一样，对于御手洗的近况一无所知。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正月初吧？我回去许久未回的老家一个星期左右，再回到马车道的公寓时，我的同居人留书一封，人已经离开公寓。

“我去赫尔辛基一下，请看家。我知道胆汁的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一天吃两餐。还有，如果不想被日本的女性读者勒死的话，就不要自己打电话给森小姐。”

在此对封留书稍作说明。某御手洗的粉丝是位女性医生，好几次寄信给我，告诉我：人如果三、四天不吃饭的话，体内的胆汁会变浓，就会有胆结石的症状，希望我每天都要让御手洗好好吃饭，所以那个时期御手洗常会说起这件事。女医生还在信里详细地说明应该吃什么，怎么吃比较好。

至于森小姐，各位读者们或许还记得，就是那位在《黑暗坡的食人树》事件中出现的，住在伊势佐木町的森真理子小姐。自从前年起，森小姐就常常打电话给我。

御手洗那次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日本，而且，明明身上有VISA信用卡，却偶尔还会寄信给我，要我“寄钱”给他，而那些信的发信地点则来自世界各地，曾经是莫斯科，也曾经是维也纳。

最近因为御手洗的事件都在国外，所以我也被认定为“派不上用场”，所以大多留守在家。我对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在追查什么事件，虽然也深感兴趣，但他短短的来倍里，净说些很喜欢马车道的公寓，所以绝对不要搬家，或他的藏书或唱片价格不管涨得多高，都不能卖之类的话，完全没有描述到他现在涉及的事件内容，让我也无从问起。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日本，详细地告诉我那些事件的始末，只要他开口说了，我一定会把那些事件的内容传达给读者们。总之，先决条件就是他必须回到日本，回到横滨马车道的我身边。

因此，这次我没有办法告诉各位御手洗的近况。不过，在某女性读者众多的杂志邀请下，我想公开最近松崎玲王奈小姐写给我的信，而且也征得玲王奈小姐的同意了。因为我觉得最近的女性读者们对玲王奈小姐的兴趣，似乎不亚于对御手洗的兴趣。

玲王奈的信

敬启者石冈和己先生：

近来好吗？习惯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了吗？这样独居的日子，已经将近一年了吧？您以前好像说过已经有十年没有过独居的日子了？不过，对擅长烹饪的石冈先生而言，想必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也不会有不便之处。工作方面呢？一定很认真吧？听说虽然伙伴不在身边，但您还是有很多要记述的事件。所以会先以短篇的形式发表那些事件吧？做为读者，我是非常期待的喔。

我一点也不会担心石冈先生的独居生活，而且，制造麻烦的人不在身旁了，日子反而更轻松吧？不如趁着制造麻烦的人不在的时候，赶紧找一个对象结婚吧？

不过，听说现在有很多女性的石冈迷，所以找个对象结婚应该不容易吧？人一旦出名，就会有很多不容易之处呀！不过，为名人着迷的女粉丝，最终也会好好地选择自己的对象结婚，毕竟人还是必须为自己的幸福着想，不这样是不行的。

御手洗这个人完全不会为别人的幸福着想——这样说好像有点太过分了，他确实也会关切陌生人或关系遥远者的幸福，然而却不见对身边的人有同样的关心。他不会去妨碍别人的幸福，但却坚信和自己同样的独自一人才是真正的幸福。世上有很多人认为拥有一个家庭，努力经营平凡的生活，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吧？但他却全然不了解这一点。

一想到这里，我就对他感到愤怒。自己不要家庭、不要孩子，就那样独自一人追着谜团在世界各处乱乱跑，打算自己老了以后归隐到圣地亚哥或什么地方的老人院吗？但是，那样叫身边的人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地球的哪个地方，但他会在没有钱的时候说“石冈君，快寄钱来给我”吧？石冈先生不能老是任由他那样呀。我也打算不再那样做了……我好像说大话了。会写这封信，就是我还做不到对自己的要求的证明。

请您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吧！……我实在很生气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您。实在是无药可救了……

对我来说，他算什么呢？我问过自己几百次几千次了，却到现在仍然找不到答案。对石冈先生来说，他是什么呢？比起我，你们的关系一定更单纯，所以应该可以找到答案吧！例如说他是你的衣食父母？啊，这是玩笑话，但是他确实是让你涌现创作愿望的根源，这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虽然这不是太深刻的答案，但已经足以表现出你们的关联了。而我呢？我找不到那样的关联。

对读者们来说，他是什么呢？石冈先生写的事件记录小说现在很受日本女性读者的喜爱，似她们对御手洗是怎么想的呢？我很想知道。石冈先生曾经送给我她们自费出版的书，但只有那样的书无法让我理解她们对御手洗的想法。而女孩子们又是怎么想的呢？当然是更轻松的感觉吧！

很多女孩子真的爱基努·李维，其中有些人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就算基努·李维是同性恋，也不会改变对基努·李维的喜爱。大家都是那样的吧？就是日本那些喜欢明星，成为某个明星粉丝的女孩子们。但我对那个人的感觉，是有点不同的。只有我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我能理解真心喜欢基努·李维，爱着基努·李维，但也是人妻的人，同时我也完全不了解她们。也就是说，我曾经自问能做到那样吗？我回答自己：我能，但同时我也感觉我绝对不能。我觉得自己这样的感觉有点异常，所以烦恼了好久。因为我觉得自己与她们一样，而感到安心，但是我却无法相信她们竟然会和我一样。

她们果然是和我不一样的。爱上大明星基努·李维的同时，她仍然有个他，而当这个他遭到别的女孩子嘲笑时，她会非常生气吧？因为自己比谁都了解他的优点，还常常向朋友宣传他的优点。然而，这样算用情不专吗？是我太奇怪了吗？如果对基努·李维的感情是真心的，那么现在的我算是出轨了吗？

常常觉得自己很奇怪。我真心地喜欢着一个人，那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人，但我也和别的男人交往，而这个男人若被人批评、被人嘲笑，我是一点也不在乎的。大家也会认为我用情不专，品行不端。

那么，难道我是不喜欢这个男朋友吗？不是的，我喜欢他，也爱他，但是我不在乎他被批评或被嘲笑。我也会为他嫉妒。他如果被别的女人抢走了，我会很生气，他的视线被别的女人吸引了我会很嫉妒，我会强烈地想把他抢回来。可是，为什么别人轻视他的人格时，我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有“敬请批评”的想法。

那是因为妳喜欢的男人另有其人，和现在的情人的感情只是玩玩而已。或许大家会这么说我吧？但我不是那样的。你也知道我喜欢的男人是谁，爱慕他的程度远远超过世上基努·李维的女粉丝对基努·李维的喜爱，但这个爱慕得到回应的可能性很低，甚至可以说是绝望性的低。或许又有人会说我：因为那是妳的真正所爱，那种感情不同于世上粉丝们对偶像的感情。然而我觉得这种说法完全不正确，因为我也不在乎世人对我的真爱的恶言，也觉得“敬请批评”。

可是，这两者“敬请批评”还是有所不同的。看到情人受到恶言相向时，与听到人们对真爱的恶意批评时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看到真爱受到恶意的批评时也能觉得不在乎，是基于“你们根本不了解他”的优越感，是有点骄傲的感觉。

没错，写这封信果然是正确的。因为在书写的时候，能够逐渐看到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吧！我想要即使被人诽谤、中伤，内心也依然安然如故的倚靠。没错，就是这样。我需要强大、粗壮的支柱：即使在面对谩骂侮辱如大雨般倾盆而下时，也能够让我坚强地哼着歌曲、不屑一顾的强大支柱。我的这个支柱最好是透明的，并且是美国人看不到的。我这样的想法或许太奸诈了，但我渐渐了解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所以，对我来说，他就是信仰吧？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有人问我信仰什么宗教时，我会清楚地回答“我是无神论者”。我想日本人一定不能了解这样的回答，即使在美国也要有足够的勇气，才会这么说。就像被问身分证字号一样地被人问“信哪个神？”时，问的人心里想的恐怕是“阿拉？”、“穆罕默德？”、“释迦？”。“没有”，是谁也没有预想的回答。

不只对宗教，基本上我不相信所有的组织。虽然我生活在现在的世界里，但是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与舞台奋战，无法想象有什么组织可以给我安定的力量，所以我不会去教会寻找支柱，星期天也只是在家里看书。在美国的时候，我总是渐渐变得不看书，所以要找时间多接近活字。我不喜欢跟别人一样，或许可以说我害怕跟别人一样。好莱坞有很多犹太教徒，也有不少的基督教徒或天主教徒，最让我感到意外的，竟然是也有日本创价学会的会员，所以不管去好莱坞的哪里参加宴会，都好像在进行宗教战争，让我很不愉快。

现在的美国人的身体，好像是用可乐、玉米饼和有线电视组合起来的。可乐以前和阿斯匹灵一样，据说是治疗感冒的药。美国是“良药甜口”的国家，但是我不喜欢甜的药。美国人总是打一个小喷嚏，就赶紧地拿杯子、倒水、丢一颗感冒药到水里，然后喝掉。那些感冒药有橘子味、薄荷味、柠檬味、肉桂苹果味的等等，喝起来是甜的，一点苦味也没有，很容易入口，所以我总觉得美国人都像小孩子。我感冒的时候会特地吃苦味的药，就像要看活字的书一样。

美国人习惯到了晚上就把家里的灯关掉，那样昏暗的房子不适合看书，只适合看电视。他们对电视的态度，就像日本人热爱漫画一样。可是我觉得那样一点也不好。

日本人写书信的习惯是写下“敬启者”之名后，要以季节的风貌来向对方问候。但我在写下“敬启者”后，便不知不觉一股脑地写下浮上心头的千言万语，所以现在就来以季节打招呼吧。现在正是洛杉矶的雨季，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了。LA的雨季在冬天，找并不讨厌这个季节，但是，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破纪录性大雨，让许多道路变成河流，听说连十号高速公路都有部分淹水了。

LA是一个几乎不下雨的地方，所以也是一个不擅长处理水患的城市。LA只有在冬季的时候会降下少量的雨，而且绝少出现连下好几个星期雨的情况，因此缺少消除马路和市区积水的完善对策，很多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变成了水池，许多建筑物的最高楼层出现了漏水的现象。加州四季如春，只在冬季下雨，使用的建筑的技术也相对简单，即使是搭建高级公寓时，也没有使用特别的建筑技术来强化的建筑物，当屋顶的排水工程没有做好时，屋顶就会变成游泳池，一些比较老旧的建筑，最高楼层的天花板也会开始渗水。

老实说，比佛利山的明星们的房子，就是那样的建筑。因为情况难堪，所以大家心照不宣，不会说出这样的惨状。在屋子严重漏雨的情况下，即使是赫赫有名的女星也不得不捉着水桶慌慌张张接漏雨。很幸运地，我的房子现在还没有出现漏雨的情况，但我想那是迟早的问题，所以已经把重要的物品先藏在楼下了。这就是好莱坞华丽外衣下的真面貌。

不过，和神户与淡路岛的地震比起来，屋子漏雨算不了什么。阪神大地震造成的灾难真的很可怕。我对阪神震灾死了五千人之事深感哀悼，也衷心地愿意为他们的冥福祈祷。发生在日本的这次地震，美国这边也做了大幅报导，我也因此收到了不少慰问。好莱坞里的人基本上都很亲切，不少人来安慰我，问我他们能帮什么忙吗？前些日子我已经把他们送来的慰问金收集起来，寄送给神户市了。不喜欢提到钱的事，所以我就不在此写慰问金有多少了。不过，送去那个数额不算少，能够对祖国多少有点帮助，我觉得很满足。

不过，或许基于宗教上的信念吧？还是有些人对日本这次的地震口出恶毒之言，说日本人对曾经发动的战争没有好好反省，又以卑劣的手段赚钱，让亚洲人吃苦，地震是老天爷对日本的惩罚；说日本人和美国人勾结，出卖灵魂给恶魔，理所当然要接受报应。任何宗教里都会有这种信口胡说的人，听到那样的言论时，还是会生气的。

那样的言论不过是个人编造的故事。但大多数的宗教都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危险，我认为每个宗教各自的教典，基本上来自开创者的个人形象。随着时间的经过，一再重复巨大妥协的营利性宗教组织里，同伴间出现了会说出如此粗暴发言的人，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事。宗教本就有因为“信念”而成立的一面。

我想说一下我刚到好莱坞时的事。石冈先生或许会为了日本的读者们，而发表以下我写的内容。我想日本有很多演艺人想和我一样进军好莱坞，我所提供的经验，或许多少可以给那些人做为参考。

因为通过了李察·华诺言导演的美国电影《花魁》的甄选活动，所以我来到LA。当时甄选活动的地点是日本东京的帝国饭店。不管时间差，我就去下面的茶室看，那里还搭起了摄影棚，参加甄选的人会一一上台接受面试、读剧本，那种做法让人感觉到对演员的尊重。我想一定已经淘汰掉不少人了吧！

我虽然幸运地通过甄选，但现在回想起当时，仍然有冒冷汗的感赀。因为那时我完全没有受过Cold reading与现场研究的训练。我的背景与一起参加甄选会的日本本地女演员们不同，因为她们并不擅长说英语，我想我在这一点上胜过她们。如果这是一场在LA举办的甄选会，让我和LA的女演员们竞争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地我想我会落选。我真的很幸运。

来到LA以后，我才知道如何通过甄选的技巧。在进入派拉蒙电影公司的摄影棚开始拍摄前，我有十个月的准备时间，便到范马学院学习演戏的技巧。范马学院的正式名称是Ivan Marcotte Academy，位于好莱坞，除了像我这种想当女演员的人会去那里学习外，那里也是未来的导演、制片人的摇篮，也有很多剧本作家、场记等会去那里学习。我在那里明白了好莱坞那个世界的概略生态，和应该注意的事项，也在那里开始上Cold reading的课程。

你能想象好莱坞是什么样子吗？在华丽的背后，那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地方。虽然我对好莱坞没有特别可怕的印象，但对新来乍到的人来说，好莱坞是个挥金如土、非常花钱的地方，当然其中也有很多与“性”有关的危险。例如把附有照片的自我介绍或履历表寄给经纪公司或代理公司时，一定会被说照片不够好，要求到公司重拍，并且被要求支付额外的拍摄费用。当时我因为工作已经定案了，不需要投递履历表给什么经纪公司，所以没有遇到那样的事，但对才要开始参加甄选或试镜工作的人来说，在寻找代理自己的经纪公司时，通常都会遇到这样的伤害。所以，遇到要求照片重拍时，没有必要去理会。这是我能给新人的一点点建议。

至于与“性”有关的危险，我自己本身也有遇到过。导演李察的朋友贝恩是选角制作人，他说也参与了《花魁》的选角工作，有一天他打电话到我投宿的饭店，约我用餐。因为担心让他不高兴的话，自己的角色恐怕会被撤换，所以乖乖地赴约了。这就是他的手法。

吃完饭后，他说要检查我身上的肌肉线条。本来他说要去一间不错的酒吧，但在去酒吧的途中，却突然说忘了什么东西，要回家拿，就把我带回他家。我还记得在车子里的时候，当我说手臂的肌肉线条还可以时，他便说：很好，等一下好好检查。他那么说时，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到了他家后，他和一个男人同住一间房子，到他家后，那个男人只和我打了一个招呼，便进去他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出现。贝恩则是把我带到暖炉前，对我说想看我的脚的肌肉线条，叫我把裙子拉高；又要我躺在地毯上，说要看臀部的模样，还要求我弓着身体，膝盖靠近胸部，好让他可以看到完整的臀部。我没有答应他更多要求，因为光是上面那些，就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很不舒服了。

电影拍摄的工作开始后，我问李察导演有关贝恩的事，导演说不熟悉贝恩那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对好莱坞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影响力。我真是疯了。那个男人对我说什么电影、什么电影的演员都是他决定的，又举了好多有名的电影名字来证明他自己，当时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女演员，哪有立场打电话去问那些电影的导演事实的真相，只能听他的一面之辞，上了他的当。还好，我虽然被骗了，在没有脱衣服的情况下，只让他看了我的脚和臀部。总之，这种像蟑螂般的男人，好莱坞里多得是。

所谓的Cold reading，相当于演奏家的“视奏”，也就是说表演者在拿到剧本后，在完全没有练习的情况下，当场进行表演。很多甄选会都会有这一项测试，这是通过甄选会测试的重要技巧。学校会彻底地做这方面的训练。而一次练习也没有，就要在制作人面前表演一场戏，这叫做“Icecold reading”。《花魁》的甄选会并没有进行Cold reading测试，因为在参加甄选会的一个星期以前，我就拿到脚本了。这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在范马学院上了一星期左右的基本知识课程后，接下来我被安排去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进行二十四周的学习。至今我还记得在范马学院上课的最后一天。那天每个学员要一个个地站起来，发表对自己未来的希望。轮到我的时候，我很老实地说：“我的将来？当然是好莱坞的电影明星。”听到我那么说后，在场的人在瞬间骚动后，给了我如雷般的掌声。我想他们一定以为我在说笑话。

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是LA非常有名的戏剧学院，不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在一九八二年过世的李·斯特拉斯伯格，是一位传奇的演技指导大师，玛丽莲·梦露、马龙·白兰度、保罗·纽曼、艾尔·帕西诺、珍·芳达、詹姆斯·迪恩、达斯汀·霍夫曼、罗德·斯泰格尔，伊娃·玛丽·桑特、劳勃·狄尼洛等等大明星，都曾经是他的学生。

我在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上镜头前表演课，罗伯特·德·尼罗曾经来给我们上课，让我非常感动。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是彻底的成果主义者，不知现在的情形如何，但在那里不欢迎外国学生的事，是非常有名的。LA不管哪个戏剧学校都有英语课或口音纠正课，但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却没有那样的课程，而且外国人在这里上课要缴很高的学费。因为不喜欢的话，就不要来。讲话口音重的人，在甄选会上很吃亏，而矫正口音是很花时间的事。

不过，有趣的是，现在好莱坞片酬最高的人，应该是艾迪·墨菲吧，再来就是阿诺·史瓦辛格和席维斯·史特龙了。但阿诺·史瓦辛格和席维斯·史特龙两个人的英语都有很重的口音，尤其是史特龙，经常批评他的口音像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令人意外的，不少成为明星的人在口音上是确实属于条件不利的一群。但这种情形就像好莱坞有不少矮个子的男明星一样，因为条件不好，他们比别人更努力。我的口音也不够好，演技也几乎等同外行人，所以在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学习的时代，我真的很努力地想要跟上班上的同学。班上有很多实力坚强的人。

那个时候，我当然不是优等生，成绩一直在后段班，我的人生首次有那样的经验，好几次因为觉得羞耻而流泪。但我这样来自日本的女孩，虽然在班上的成绩和表现都不出色，却已经得到主演大制作电影的机会，很多人因为嫉妒而排挤我，所以午餐时间我总是独自坐在Subway里，一个人喝着冰红茶，吃三明治。我现在的午餐习惯，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据说美国的电影产业里，有两万名左右的演员，这些人每天都生活在激烈的竞争之中。

说到LA的主要产业，不外乎电影与枪和橘子，其中电影更是最大宗的输出品，无数渴望成为女演员的女性，一边在好莱坞西区的餐厅当服务生，一边等待每周的甄选活动。在梅尔罗斯大道与日落大道两旁的餐厅里的服务生，都有可能是未来的女演员。

“好莱坞有多少女服务生就有多少女演员”这句话，老实说一点也不夸张。我偶尔也会去那样的餐厅吃饭，看到那些女服务生时，经常会想：像我这样算不上漂亮的日本女生，凭什么成为好莱坞的女演员呢？我是运气太好了。我要更努力，必须像动作片的男演员那样地拼命才行，我不想和那些等待机会的女服务生一样。

有空的时候，我会再写信给你。没想到我还满喜欢写文章的，或许哪一天会成为石冈先生的竞争对手呢！石冈先生也写信给我吧。虽然常常有人说写信给女明星是白费力气的事，因为她们不会看信。但我一定会好好看你的信的。

祝你健康。

松崎玲王奈 敬上

与石冈老师的长访谈

1

抱着装有一大束读者提问字条的我，一踏上横滨马车道的人行道，就看到石冈和己好像很冷似的蜷缩着背，坐在便利商店“每日Y”前面的长木头椅子上发呆。天气虽然已经变暖和了，但这一天是多云的天气，风吹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冷。

如御手洗洁之前在什么时候说过的，石冈和己的脸颊多出了一丝丝的肌肉，但是，那绝对不是某些读者轻率地认为石冈中年变胖了的赘肉，更不是轻率的读者们胡乱猜测的、会被重视外貌的御手洗洁厌弃的模样。在此我可以向全国的和己会女性支持者们保证，石冈和己一点也没有中年发福的样子，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身上有多余的脂肪。我这样说一点恶意也没有，他看起来还是很年轻，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像个很容易亲近的少年。

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的模样，可以用像某一个名人或明星来形容了。但是，很遗憾的，我离开日本太久了，不熟悉日本的名人、明星，想举例来说明也举不出例子。不过，硬要举例的话，或许如里美曾经说过的，现在的石冈和己像有点肉的、单眼皮（或许是内双）的好莱坞明星休·葛兰吧？他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休·葛兰给人的感觉。

石冈和己一看到我，瞬间像弹起来似的站起来，并且满面笑容地一直对我点头行礼，那种谦虚的模样，让我也不得不一再点头回礼，我们两个人就在马车道上来来回回地不停点头行礼。

平实地说，他的模样看起来真的还不到四十岁，且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派谦和的模样完全不带威胁感，远远没有日本用语中形容老练成熟时常用的“五十岁上下的著名作家”的样子。在日本这个重视威势的国家里，他这个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我好像有点担心过头了。

石冈和己虽然在他的某一个作品里，嘲谑说自己有“眼袋”了，但这一天我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眼袋”，只看到偶然吹来的风，轻拂了他稍微长了一点的头发，和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他好像是专门为了被骗而生，而完全不知道何谓欺骗的人。

“好久不见了。”我说。

“是呀，好久不见了。”他说。

“看起来气色很好嘛！我看了你写的文章了，你说你最近腰痛、四十肩、视力变差了……”

听到我这么说，他立刻回答道：

“是有那样的现象了。还有人说要买老花眼镜给我。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是里美说的吗？”

“就是她。”

“她近来好吗？”

“我想她应该很好吧。”

“最近没有看到她吗？”

“她说最近要准备司法考试。好像不想输给对手，很认真在准备，所以最近没有见面。”石冈说。

“是吗？……今天要在这里买东西吗？”我问。

“唔？啊，是。”他有点难为情地说：“既然来了，就顺便买了……”

“买了什么？”

我不问的话，他好像不会自己说。

“那个……”

“便利商店的便当吗？”

“啊，还没有买便当。刚刚买了点心、杂志……”

“听说这里的便当味道很不错。”

“是。我也觉得好吃。”

“每天换不同的吃吗？”

“是。现在有五种便当，所以每天换一种吃的话，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可以吃到不一样的便当。”

“有些什么便当？”我问。

“什么便当吗？这个……有蛋包炒面……”

“一起进去里面再告诉我吧？”

“唔？好呀。”

石冈讶异地说，然后和我一起走进便利商店的自动门，经过走道，来到冒着冷气的白色架子前。

“这个是蛋包炒面。”

石冈用手指指示着我，好像不要让周围的人听到般地小声说着。我拿出数位相机拍照。

“三百八十圆。很便宜嘛。”我说。

“是，是便宜。”

石冈缩着身体说，好像便宜是自己的造成的。

“不过，我喜欢这个。还有，这是普通的幕内便当，四百八十圆。这是海苔便当四百五十圆，这是四百八十圆的炸鱼盖饭和炸鸡盖饭，这是咖哩乌龙面三百六十圆。”

石冈为我一一做说明，那专注的样子明显地表现出他性格——只要被要求，就会努力地去做的性格。但他也因为难为情而脸红了。

“有这样的商店真的很方便呀！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问题。”

“是的……”

石冈低着头说。

“对了，你也会自己煮饭吗？懂做菜吗？这是读者们提出来的问题。”我说。

“做菜吗？偶尔我会自己做点菜。”

“味噌炖鲭鱼……”

“嗯，嗯，我会做那个。”

石冈难为情似的说。

“读者们还问：石冈先生做的味噌炖鲭鱼一定要用信州味噌吗？……”

石冈好像被这个问题吓到般，抬起头，说：

“什么？我不知道。那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样呀？做菜的食材是在这里买的吗？”

“不是。那边有别的超级市场……”

石冈举起手，想指示超级市场的方向。

“石冈先生好像很会做手卷寿司。是吧？”

“手卷寿司吗？已经很少做了。那要人多的时候做才好。”

走出便利商店，我们又来到马车道。面对我提出的问题时，石冈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一瞬也没有消失过。他那超年龄的纯真表情，让人忍不住心疼。每天都这样的话，恐怕哪一天会被骗得很惨吧？我很认真地为他担心起来，并且想起以前御手洗曾经对海因里希讲过的话，确实有那个可能呀！

“洛杉矶没有这样的便当吗？”

石冈首次发问。

“有是有，但没有这么多种类。”

“只有三明治那样的东西吗？”

“也有像日本便当的食物。洛杉矶也有像便当般的热熟食，例如美国人的7-11里的热狗。在店里自己加热热狗，淋上芥末或番茄酱，然后一边吃，一边到柜台结帐。”

“如果不边吃边……”

“当然也可以结完帐再吃。以后日本的超级市场里应该也会有那样的便当。美国人的超市当然会有三明治的便当，也有鲑鱼便当、幕内便当，还有寿司盒便当。”

“美国人的超市里也有寿司盒？”

“最近美国人的超市里也可以看到寿司盒了。”

“好吃吗？”

“好吃。和日本的寿司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们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子边，坐了下来后，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束的字条。石冈斜着眼睛看了那些字条，说：

“那是SSK吧？我看过了。讨论区的留言。”

“哦？你有在看？”

“嗯，时常看。”

“是吗？可是没有看过你留言。”我说。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留言。”

“不知道怎么留言吗？只要点击一下回覆的地方，就会出现空间，在那个空间打上想说的话就可以了。”

“可是不是还有要决定什么颜色之类的事吗？”

“没错。可是，用当时出现的颜色留言就好了呀！选颜色反而麻烦。”

“喔。”

“总之，既然这些问题都很容易回答，而且你也已经看过了，想过要怎么回答了吗？”

“没有没有。”石冈用力摇着手说。“而且我也完全没有打印。”

“哦？是吗？那么我就回到便利商店的问题上吧！你最喜欢便利商店的哪一种便当？”

“会依照当天的心情而定，所以……”

“那么，依你今天的心情，会选择哪一种便当？”

“今天吗？今天想吃的是……蛋包炒面吧！”

“蛋包炒面吗？嗯，接着是……”我看着打印下来的提问纸，说：“现在最坚持的事情是什么？”

“最坚持的事？什么是坚持的事？我不懂你的意思。”

“例如说很喜欢某一家餐厅的食物，一个星期至少要去一次。或者说签名的时候一定要用哪一种签名笔、只用某一型计算机、只用某个牌子的钢笔、只想喝某种酒……”

“没有特别坚持的事。”

石冈很干脆地说。

“没有吗？没有特别喜欢的红茶茶叶，或特别喜欢的某家蛋糕店的蛋糕？”

“啊，那个吗？”石冈好像终于明白了。便说：“原来说的是那样的事。”

可是，他接下来的回答和没有回答，几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不同的红茶有不同的好喝；蛋糕也是，不同的店有不同的美味……”

“哪里的都一样吗？没有特别想吃某一家店的蛋糕吗？”

“倒是有特别不想吃的蛋糕店。但是，如果有人买来了，我还是会吃……”

“唉！你的世界总是充满了爱吗？”

“爱？”

石冈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平常空闲的时候，你会做什么事？”

“我没有什么空闲的时候，因为我一直在工作，只要有时间，我就工作。”

“那么，你做什么事情来放松自己？”

“放松自己吗？就看电视吧，还有……看录像带。”

“最近看了什么？”

“最近吗？最近看了什么呀……你是说电影吗？”

“是的。”

“唔——应该有看了什么，但不记得了。好像在NHK台看了什么，但没有认真看，只是开着电视。”石冈说。

“会去旅行吗？”

“旅行吗？……没有。我自己从来没有那种想法。”

“出版社不是会办活动吗？例如颁奖酒会之类的。”

“是。”

“会参加那种酒会吗？”

“不会。”

“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不，以前参加过几次。但最近不去了。太远。”

“可是，那些酒会的地点大多在银座，从这里去的话，一班车就能到。不是吗？”我问。

“是。可是酒会后还会去酒店续摊，我觉得很麻烦，而且和大家也没什么可以聊的，时问也晚了……”

“时间晚了的话，出版社不是会给你叫车，送你回去吗？”

“是那样没错，可是我觉得那样很对不起人家。”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和御手洗先生有关的书卖得很好呀！”

“那不算什么的。算了，懂的人就懂。”

“我认为不是那个程度的问题。”

“我只是把御手洗的事件写出来而已，算不上是作家，和其他人也没有话题可谈。就算问我要怎么制造情节，要如何去想一个故事等等，我也回答不出来。因为不管是故事还是情节，都不是我想出来或做出来的。”

“你也可以和酒店的小姐聊天呀！”

“我最不会和酒店小姐聊天了。总是问我家乡在哪里，我说山口县时，小姐就会说：哦？我是福岛人耶。然后又问：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说在横滨，小姐就会说：横滨吗？我去过那里的中华街，那里很热闹呢！可是，我很少去中华街。然后她又说：那里有很多喝酒的地方耶。可是我说：我完全不知道那些地方。于是谈话便会到此结朿。小姐说了声失陪后，就转到别桌去坐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可聊之处。”

“银座原本就是那样的地方。”我说。

“我对女人没有非分之想，也不觉得和女人在一起有趣。”

“喔。”

“那么石冈先生的生活乐趣是什么？”

我不禁这么问。石冈安静地思考了好一阵子，说：

“乐趣这种东西……”

“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我也会看电视连续剧，也会看电影。”

“觉得人生很无趣吗？”

“并不是觉得人生无趣，只是觉得生活里没有特别的、非得到不可的事情。”

“噢。”

可能发现我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吧？石冈这么说：

“对不起，我不懂如何被采访。”

“会吗？”

“我说的话很没有趣味。很无趣吧？”’

“不，就某个意义来说，是非常有趣的。”我说。

“我不是值得花费篇幅特别采访的人物。”

“没有的事。你家里有压力锅吗？”

“压力锅？”

“是的。有读者提出了这个问题。”

“现在没有压力锅，但以前曾经有。”

“以前有过？”

“是的。要煮咖哩，炖红萝卜的时候，会用到压力锅，但是煮好后要泄掉锅内压力时总是很害怕，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害怕去拿泄压阀……”

“那蒸气……”

“我就跑开，让朋友帮忙拿。”

“噢……”

2

因为有点冷了，所以我们决定移到马车道十番馆继续我们的访谈。

“这里是常和里美见面的咖啡馆吗？”我问。

“是的。现在岛田先生您坐的位置，就是里美常坐的位置。我们在这个靠窗的位置见面。”

“里美考几次司法考试了？”

“她已经考过两次，这次应该是第三次了。”

“有读者问，你觉得里美小姐如何……”

我的问题让石冈脸上的苦笑表情变得明显了。

“我不是娱乐版的记者，并不是在问你是不是喜欢里美小姐，若是你朝这方面去想所做的回答，对我来说都不具有太大的意义。”

“喔。”

“让受访者感到困惑，用摄影机以特写的手法，拍下受访者困惑的表情，泄露受访者的内心，那是电视台午间自以为是的新闻节目。”

“是。”

“我没有要做那样的访问。我的意思是：石冈先生，您对里美个人有何评价？”

“这个……我觉得我不适合说什么，而且也没有资格评价她。”

“那么，你觉得她适合当律师吗？”

“适合吧。她很聪明，也有辩才。”

“个性上呢？”

“你的意思是：她的个性适合当律师吗？”

“没错。”

“唔——我觉得也适合。”

“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如何呢？对有些女性来说，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并不讨好。”

“为什么会那样呢？不过，我不担心那个。只是不知道那样的语气适合不适合用在法庭上。”

“老实说，我也是那样的。一般而言，我认为拉长语尾的说话方式，是有未来性的。让说话带着节奏。”

“带着节奏？”

“和英语做比较时，日语比较缺乏节奏感，所以在熟悉英语的感觉后，就会自然地了解‘原来是那样啊’。那是想说得更开朗所形成的结果。但是，以里美的情形来说，她的语气不见得可以让所有人接受，甚至有人会对她说话的方式没有好感。不过，也不能说大家都会觉得她说话方式不好。基本上那还是一种礼貌性的说话。”

“是的。里美听到你的话，会得到鼓舞的。可是也有人说话啰啰嗦嗦，最后会让人变得情绪低落。”石冈说。

“就像电视吗？”我问。

“是的是的。就像电视。”

“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唔……我不知道，是性格的关系吗……”

“是性格里的某种成分吧？”

“我说不清楚。不过……是因为没有笑容吗？那会让人有不愉快的感觉。或许还有内在的知性关系吧？”

“内在的知性这一点是一定有关系的。这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不过，日本男女通常会以减法的思考，来决定自己态度。从好的方面来说，那样的思考会让人很快放弃成见。但是，当自己的意见被认可时，也很容易改变态度，出现自以为是的姿态。那种时候为了不让周围发现自己的得意，有时还会特别的有礼。不过，有些人还是会在被允许范围内吹嘘一下自己、自大一下、傲慢一下、发一下牢骚，藉此留下对各方而判断的结果。于是就会有那样的说话方式，和不得志的中年男人一样，总是看着背后，不高兴地絮絮不休，以此巩固自己的威严。当然也有人不会这样。在当今中年男子的阶层社会里，已经很少出现直接辱骂、打架来彰显自己威严的事了。他们也生活在上级的不愉快压力下。”

“是吗？好像确实是那样呀！”

“那样的人绝对拯救不了周围的世界。里美的说话有些像那样的人，但她也不像那样的人。我认为里美是正面的、开朗的，是朝着前方前进的人，所以我才会担心她的说话方式。”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啰啰嗦嗦又不开朗的人，是没有梦想的，但我也是那样的人。”

“我不想批评自己是喋喋不休的人，这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礼貌论者。我还有问题，你不打开窗户吗？”

“窗户？我房间的窗户吗？”

“是的。”

“我会打开窗户。以前觉得阴暗比较好，现在我会打开窗户。不过，我还是不想打电话给房东，因为怕有更多的支出。”

“噢。”

“所以正在想要不要自己打电话去找木匠。”

“你喜欢一位画家？”

“安德鲁·魏斯。”

“美国画家？”

“是的。有一个时期很喜欢他，买了几本他的画册，还去银座看他的画展。”

“除了他以外呢？”

“爱德华·霍普。”

“还是美国画家。”

“嗯。有一段时期喜欢容易理解的东西。对了，还有保罗·德尔沃。”

“出现在《占星术杀人事件》里的画家是居斯塔夫·莫罗。”

“是的。他当然也是我喜欢的画家之一，不过并没有特别喜欢，现在已经不会想到他了。比起莫罗，我更熟悉毕卡索的素描画。”石冈说。

“毕卡索的素描力很强。”

“是的。他的素描本身就很有魅力。”

“他有哪些素描？”

“很多。例如给日本川上贞奴画的画……”

“川上贞奴是表演《オツベケベ节》的川上音次郎的夫人。”

“那是川上贞奴在欧洲公演时，毕卡索为她画的，是非常迷人的画作。她是毕卡索与日本的桥梁……”

“一般的印象里，毕卡索是对日本反感而比较喜欢非洲的画家，但他却以川上贞奴为模特儿，画出令人着迷的画。”

“是的。这个时候他认真地认识了日本。”

“在前往欧洲公演以前，川上夫妇的剧团也去了美国举办公演的活动，而他们的姪女鹤子也和他们同行，一起去美国演出。但是根据美国的儿童条例法，夜间的表演活动不可以有儿童演员，剧团在美国的公演因此受挫，于是他们便把鹤子留在美国，给当地的人收养后，两人便离开美国去了欧洲。这个鹤子便是好莱坞黎明期的日本裔女明星青木鹤子，也是早期的好莱坞日本明星早川雪洲的夫人。鹤子与雪洲没有亲生子女，但膝下仍有雪洲与前妻所生的一子雪夫。早川雪夫现在就住在LA，是我的朋友。”

“哦，这样吗？”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嗯。”

“缘分是很有趣的事。据说青木鹤子是在托马斯·因斯制作的电影里跳莎乐美而成为明星的。”

“没错。”

“贞奴回到日本后，也成为日本第一的女演员，也在舞台上跳过莎乐美。”

“哦。”

“松崎玲王奈也因为在歌舞片里跳了莎乐美，而获得了巨大的人气。对女演员来说，莎乐美是一种魔力吧？”

“把刚砍下来的男人的头，放在银盆的舞蹈，是让人触目惊心的舞蹈场面。”

“因为跳莎乐美而博得名气，好像是很幸运的事，但演出莎乐美的女演员却总是意外地早逝，所以莎乐美还是不吉的象征吧？”

“哦？”

“青木鹤子与雪洲结婚后不久，便自影坛引退；贞奴也因为音次郎之死，早早退出影坛；她们的辉煌女演员时光都不长。因为有这种前例，所以我很担心玲王奈也会步上她们的后尘。”

“玲王奈应该不会那样……”石冈说。

“希望如此。演过莎乐美的女星在结婚后便开始步上不幸的例子的确存在。贞奴的丈夫死了，鹤子一直为了雪洲的女性问题而烦恼，不仅要照顾雪夫，还要照顾雪洲的另外两个女儿。某一天，一个女人突然到他们家，把两个女孩子丢在玄关就走。”

“啊！”

“战时，雪洲一直住在巴黎，鹤子不仅要当他的翻译，还要照顾雪洲的三个孩子。雪洲晚年还爱上了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财产也都给那个女人拿走了，所以孩子们根本没有拿到遗产之类的东西。”

“噢。”

“就那样，女明星如果能够一直单身就好了。最好没有男人。”

“有了男人就会招来不幸吗？”

“好像是。所以我才会说玲王奈应该不会那样吧……”

“她来信了吗？”

“最近几乎没有。但是以前常常写信给我。”

“一九九七年以后就没有了吗？”

“嗯，好像是九七年以后就没有收到她的信了。”

“说到美国画家，你对汤姆·韦塞尔曼和利希滕斯坦有什么看法？”

“我对他们当然也感兴趣，也喜欢，但不会着迷，也没有想要在墙壁上挂他们的画。倒是可能挂对查理·卫索基的作品……”

“石冈先生不太写这方面的文章，为什么呢？”

“我不写那种文章。”

“哦？没有写过与自己的素养有关的文章吗？”

“那些东西写了也没有用，而且至今为止也没有写的机会。或许有机会的话也会写。”

“嗯。石冈先生喜欢什么话？”

“喜欢的话？……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请你在纸笺上写一句话，你会写什么？”

“纸笺是我讨厌的东西之一，看到那种东西我就逃。”

“如果请你写点座右铭之类的话........”

“没有什么话是我的座右铭。若硬是要在纸笺上留言的话，我会画那个人的头像速写……”

“然后写上毅力、努力……”

“不可能！绝对不会写那种字词，那是离我最遥远的东西。一定要写的话……”

“会写什么？”

“平安是福，或无病无灾吧！”

“哈哈。那——可以问你《异邦骑士》的事吗？”

“可以。”

“你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吗？”

“没有。出事前三十分钟左右和事件本身，及出事后几天记忆的事都消失，找不回来了。其他的事倒是都记得。”

“那些记得的记忆，是最近恢复的吗？”

“不是。在纲岛事件结束后不久，就陆续恢复了。”

“那么，出事三十分钟前，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我是代表众多读者提出的。

“我在西荻车站前的一家什锦煎店吃什锦煎，店名叫什么我忘了。因为夜已经深了，我坐在车子里，应该是在想回家的路上吧。然而，车子在狭窄的十字路撞车了。”

“是车头互撞吗？是怎么样的车祸？”

“我已经不知道事实的情况。所有的事实都是后来听说的。后来也去看了现场。”

“对车祸的记忆记得多少？”

“那些记忆像闪光一样，有时会突然闪现在脑中，但非常短暂，也非常可怕。那些短暂的记忆例如腰部被挤压的副驾驶座座椅撞击的疼痛、自己呻吟的声音等等片段的记忆，至于整体的情形是完全想不起来的。”

“发生车祸时的声音应该很大声吧？”

“据说住在附近的人因为听到声音所以跑出来看，所以应该是很大声吧。不过，很奇怪的，对我来说那是无声的世界。”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十字路口的四个角落，有提醒对方车辆要暂停的牌子，但我这边没有，所以我想我是按照正常速度前进的，因为没有需要违规超速的特别事情。而且住家就在附近，也很熟悉那一带的路，用不着开快车。

“对方好像无视暂停的告示，并且以相当快的速度冲过来，撞上我车子的车身，副驾驶座那边的座椅好像被撞扁了。我没有再看到那辆车，所以不清楚实际的情况，我自己本身对这件事也毫无记忆。”

“那个车祸不是石冈先生的责任。”

“除了追撞的车祸外，车祸发生时，不会有一方的责任是零。不过，我想我的责任是非常小的。”

“那时石冈先生的车子是什么车？”

“本田Z轻四。”

“嗯，轻四受到撞击很大吧。对方呢？”

“后来听说对方的车子是NISSAN-BLUEBIRD。”

“石冈先生当时受伤了吗？”

“没有严重的外伤，也没有骨折，但有不少擦撞伤，好像也有内出血和脑震荡的现象，毕竟是很大撞击。听说车祸刚发生后，我还下车说了很多话，但我全部不记得了。”

“唔。”

“后来救护车来，把我带走，然后我就变得不能动了。虽然一直强撑着，但确实受伤了。”

“没有记忆的话，就不会产生精神上的打击了。”

“因为完全不记得车祸的事，当然也不记得当时的情景，所以说起那个车祸时，就像在说别人的车祸。”

“这样也好。车站前的什锦煎店之前的事，你都记得？”

“是的。我记得我在车站前的什锦煎店，坐在煎什锦煎的铁板前吃什绵煎。接下来的记忆便是我躺在公园的长椅子上醒过来。可是，那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也逐渐模糊了……我不太喜欢谈这件事，好像在消耗过去的遗产般。”

石冈这么说，他的口舌变得比较灵活了。

“不要这么想，我认为谈论这件事是有意义的。而且，如果不把这件事变成文字的话，终有一天会完全被遗忘。

“唔，说得也是。”

“读者们还想问：在公园的长椅子上醒来之前的事，也完全没有记忆吗？”

“不，有一点点关于住院的片段记忆，例如病房中地板的绿色塑胶砖、地板蜡的气味、沾血的衣服等等。这些记忆都在后来慢慢苏醒。可是，住院时的记忆却消失了，即使站到山田外科医院的前面，也不觉得是曾经见过的医院。”

“唔……车祸的肇事者和保险公司的人呢？”

“他们当然有去医院找我，但我已经不想听他们说的话了，所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不管我是睡着的时候，还是我已经不见了的时候，他们都会去医院找我，还引发了一些的骚动。很奇怪，竟然因为偶尔好动的我不见了，而酿成骚动。无奈之下，保险公司只好按照前例，做了暂时性的处理。很久以后，我回到西荻的公寓，与保险公司联络，看了他们事后处理的文件。保险公司的人去医院，也去现场了解当时的状况，还见了肇事者，最后才以交通事故结案，相当辛苦。”

“嗯。”

“最辛苦的就是那个时期了，车祸后的创伤也是那个时期渐渐地出现。那是伤得最重的时期。那时身旁有许多杂事，让我忙得不得了，可是身体又完全不能动，真的是非常非常的辛苦。我就像汽油用尽的车子，完全动不了，只能整天待在屋子里以泪洗脸，在保险公司不断打电话来的情况下，才好不容易动了起来。真的，那时我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结束了，也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熬到一个星期后或一个月、一年后。”

“因为有御手洗先生，所以你才能熬过那个时期吗？”我问。

于是石冈大大地点了头，说：

“当然是那样。如果没有他，我一定活不下去吧！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形容他才好……很难说清楚。他很擅长制造困扰，偶尔让人觉得自己脑袋怪怪的……不，不是偶尔，而是常常让人觉得自己忧郁症上身。我觉得当时如果照顾我的人是一个很好的看护，或许我反而无法恢复正常。一个奇怪的人在我的身边，经常给我带来困惑。在担心‘万一没有我，他就糟糕了’的心情下，我恢复正常了。现在想来，或许这是他帮助我的伎俩。”

“了解。”

“还有关于解谜的事。他是一个非常独特而且有强大魅力的人，会勾起人对事件的兴趣。他会让人看到各种巧妙的谜团。老实说，当时想死的我忍不住会想：就看到这个谜团解决了以后再死也不迟。可是，解决了一个谜团后，接着他又会拿出更加复杂难解的谜，让人想看到他到底是如何解决的。就这样，在不断与他一起解谜过程中，我渐渐忘了死亡这件事。”

“我明白了，这就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这世上或许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他巧妙地救了人，却不需要别人的感谢；平常好像都在恶作剧，其实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把人送进有喜剧效果的人生。他做的事情真的太好了。我总是被他脑袋里的想法折服，觉得他真的很厉害，从没有见过和他一样的男人。尤其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特别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当时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他，那么我一定是活不下来了。那个事件带给我的创伤，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是非常恐怖的经验，让我久久无法恢复正常的生活。或许几年后我还会受到新的打击，但我现在已经不急着想死了，我会慢慢地死。”

“嗯，这也是很重要的……”

3

“那么，你希望御手洗先生回来吗？”

我再次代表庞大的读者提问。

“常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但老实说，我不知道。”石冈说。

“不知道？”

“对，不知道。他如果回来了，我一定会很高兴。我们会每天在一起说话，说到忘了时间。我们会互相开玩笑，那真的是非常愉快的享受，甚至会因此觉得‘活着真好’，并且祈祷明天也是如此愉快的日子。他教了我很多，我也因此有所成长，就好像和大学教授住在一起，每天都在接受教授的个别指导。”

“可是，那样的日子长久以后，就会慢慢觉得对我是那么有益的日子，对他却一点帮助也没有。我觉得他是应该走进世界的人，一直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的话，他会变成没有机会散发光彩的宝石，我连帮助他散发百分之一光彩的能力也没有，既然丹麦的大学需要他，他就应该去充分发挥他的能量。

“我认为我是他的学生，所以他曾经对我说，以后的一些小事件就交给你了。可是最近我注意到，尽管亲眼目睹了他那么多次处理事件的方法，可是我却完全做不到他那样。我到底都看了些什么呀？我真的是一个愚蠢的劣等生。”

“你的意思是为了御手洗先生，你应该守在这里继承他的意志，独自完成刑事事件的解谜？”

“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本事，可是，他现在有别的工作，不能为了那些事件老是待在日本，必须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有他那种能力的人，就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一直待在日本的话，就太奇怪了。因为要离开日本，所以就对我说：喂，接下来看你的了。他这种情形就像做菜做到一半被叫出去一样。”

“做菜……”

“这样说好像很奇怪，但我觉得对他而言，处理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件，就像做红酒炖牛肉一样的简单。”

“唔。说得也是。”

“做菜时当然也有遇到不知如何下手的烦恼……总之，我是突然领悟到这件事了。可是，他只能找到我来接手，这可以说是他的不幸。如果他能在日本遇到更好的徒弟，他会更安心的。”

“不，你已经很好了。”我说。

“谢谢你安慰我，遗憾的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不如他太多了。和懂好几国语言的大学教授比起来，我是连用英语打招呼都结结巴巴，只是会打字而已。”

“可是，御手洗先生确实选择你做为接替他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石冈立刻坚决地摇头，说：

“不是的。只是我凑巧在他身边而已。”

“不，我不那么认为。”我极力地想反驳。“很多读者也不那么想吧？他也认识很多东京大学、京都大学或其他大学的教授级人物，却没有选择他们而选择了你，可见他确实认为你有那一方面的魅力。”

我很努力地想说服石冈，但石冈不为所动，淡然地说道：

“有些读者写给我的信和你说的一样，但是，我是当事人，我最清楚。我和御手洗一起在这里住了许久，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我都看得到，也可以感觉到他对我逐渐产生的失望。与失望下的焦虑。那样持续下去的话，他眼中的我会变得一无是处……”

“不会那样的！”我忍不住大声地说。

“他和狗在一起生活会更好……”

“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没有人会赞成你现在说的话。”

“反正，他只是现在没有丢下我，不能因此就断定他不会慢慢地丢下我。迟早他会丢掉我的。这是谁都会说的事实。”

石冈如此肯定地说，而他现在说的话，是以前我从没有听过的。于是我说：

“我在LA和御手洗先生见面的时候，他还说过很想念石冈先生。”

“是吗？被问到‘你会想念某某吗？’时，谁都会回答‘会’吧？御手洗一定也还说‘因为工作很有意思，所以平常不会想到他’吧？”

我马上无言以对了，因为确实如石冈说的那样。石冈果然比我更了解御手冼。

“他更常想起海蒂或约瑟夫吧！但是，如果现在突然在这个咖啡店遇到，会说：咦？这是谁？”

这笑话让我想笑，但我努力装出一脸正经的表情。毕竟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学者们不是常会那么说吗？天底下没有会说研究是无趣的事情的学者……这一点本身就……”

我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反正石冈现在的情况就是：他虽然被御手洗所救，但也可能因为御手洗的离开而受伤，失去信心。但御手洗离开横滨这件事，应该也包含了促使石冈成长的用意。然而现在似乎不适合说这个。

“回到读者们的提问吧！石冈先生是什么血型？”

“A型。”

“那——御手洗先生是什么血型？”

“御手洗吗？……我不知道。”

“石冈先生的房间会出现老鼠或蟑螂吗？”

.“不会出现老鼠，但有时会出现蟑螂。”

“啊！真的会出现蟑螂吗？”

“最近比较少了，以前房间里常常有蟑螂跑进去，所以我买了各种品牌的蟑螂屋，轮流试用。”

“结果呢？”

“最好用的是元祖蟑螂屋，但是很快就失效了。牠们很快就知道要绕道而行了。”

“石冈先生对蟑螂……”

“很讨厌蟑螂，所以想要彻底地赶走牠们。我现在使用喷雾杀蟑剂，有时会一边追着蟑螂跑，一边咻——咻——地喷杀蟑剂。但杀蟑剂的药效也会让我不舒服，一天喷下来后，经常让我想吐。”

“嗯，那种东西不能用太多，对人体也是有害的。”

“蟑螂那种家伙是一刻也不会安静下来的，动作太敏捷了。”

“果然和这里的人类世界一样，这里的生存竞争剧烈了，所以这里的蟑螂动作也很迅速。洛杉矶的蟑螂很悠闲，对牠喷杀蟑剂时，牠一动也不动，好像在享受淋浴般，所以很快就死了。在生存竞争剧烈的环境里，那样是难以存活的。”

“美国也有蟑螂？”

“当然有。”

“我还以为美国没有蟑螂、苍蝇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会那么以为？美国也有很多蟑螂、苍蝇。”

“我被高中时期坏朋友骗了。去看美国电影时，他说美国没有蟑螂、苍蝇之类的虫。还说千叶县的猫都是母猫，那时我也相信了。”

“千叶县的猫都是母猫？”

“是啊。但是，怎么可能那样呢？你认为可能吗？”

“不认为。”

“就是嘛。”

“既然提到了高中，石冈先生读的是哪一所高中？”

“山口县的县立宇部高中。”

“唔——那是一所怎么样的高中？”

“怎么形容呢——就是一般的升学高中。”

“没有什么特点吗？例如学校的棒球队曾经到甲子园比赛。”

“没有，一次也没有打进甲子园。我读的高中不在海边也不在山中，非常的平凡，一点特色也没有。”

“有参加什么运动社团吗？高中是燃烧青春，最热血的时代了。”

“没有。因为我想进美术大学，所以参加了美术社。”

“喜欢画什么？”

“喜欢画头盔……”

“头盔？”

“是的。画头盔，然后裱褙起来，做成挂轴。那些画大概还在某个地方吧！”

“嗯，一定画得很好。”

“马马虎虎。会去读美术大学的人，通常从小就经常被称赞会画图。不过，后来不断被其他人赶上，所以现在我画的画只能说马马虎虎。”

“成为专业画家以后，你画什么类型的插画？是漫画风格的画？还是精细的画？”

“不敢说是专业画家，但是我的风格应该是比较精细的吧！所以我喜欢魏斯、诺曼·洛克威尔。”

“高中不是有校内的辩论比赛或歌唱比赛、校庆之类的活动吗？你没尝试参加戏剧社的活动吗？”

“那种活动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我是音痴，也不擅长运动，跑得也慢，又不喜欢团体活动。有一次大队接力比赛时，我还跑在女子群中……”

“女子群中？”

“是呀。大队接力的时侯，男子组先开始跑，女子组紧接着跑。跑得快的女生就会追过最后跑得慢的男生，”

“嗯。收过情书或寄过情书吗？”

“小学的时候收过一次情书。”

“小学？很早熟嘛！”

“那时有一个同学每天早上都会来我家。”

“女孩子吗？”

“是女孩子。我们读同一所小学。有一天早上她来晚了，我以为她今天不会来，便自己一个人先去学校。后来她来了，我母亲说我已经先走了，她就站在我家玄关哭。”

“噢。”

“情书就是那个女生写的。那是小学六年级的事。”

“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是眼镜行的老板娘。”

“哈哈，很可惜吧？”

“是的。她是个好女生，现在一定是个好妈妈。”

“寄过情书吗？”

“没有寄过情书，但是写过情书。”

“写好后，想寄出去吧？”

“没有，因为想亲手交给她……”

“亲手交吗？很有勇气嘛！”

“但是最后还是没有交出去。写好那封情书后，就一直带在身边，过了很久了还是没有亲手给对方，信封都变脏了，更不好意思用寄的了……”

“那封情书最后没有交给对方吗？”

“中间还有一点过程。”

“给她了？怎么给的？约她到学校的后院见面吗？”

“不是。我就是走到她旁边，问她：有多的马铃薯吗？”

“马铃薯？”

“是的。”

“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冒出马铃薯？”

“那时是毕业旅行……”

“啊，也有读者提出与修学旅行有关的问题。石冈先生，你去哪里毕业旅行？”

“不，其实那也不是毕业旅行。”

“不是毕业旅行？”

“对，那个时候因为升学考试的关系，所以学校没有办毕业旅行。啊，其实或许或许也不是这个原因，我不知道了。总之，我那时候没有毕业旅行，但学校以露营代替了毕业旅行。”

“哦？去哪里露营了？”

“三瓶山。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露营场地。我们是夏天的时候去的，同学们要自己搭帐棚，自己煮饭。”

“原来如此。”

“我们的第一个晚餐要吃咖哩饭，但我们这一组的人忘了带马铃薯，锅子里只有洋葱，所以必须有人去向别组要一些马铃薯。我就说我去向隔壁帐棚那一组要马铃磐。她就是隔壁帐棚的组员。”

“那时你身上也带着那封情书吗？”

“带着。我一直把那封信带在身上，心想有机会就给她。”

“用寄的不是更方便吗？”

“因为听说她母亲很严厉，男生寄给她的信都会被她母亲没收。”

“那确实不方便用寄的。那，然后呢？”

“那时她独自在洗东西的地方洗餐具……”

“唔。那是个好机会。”

“没错。于是我鼓起勇气靠近她，并确认那封信在运动裤口袋里。那确实是交给她的最好机会。”

“运动裤？”

“没错。规定露营时全体同学都穿运动服装。”

“好。接着呢？”

“我就说：田边同学，对不起。田边是她的姓。”

“嗯，然后呢？”

“她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什么事？”

“噢。”

“我就问她：有多的马铃薯吗？”

“嗯。然后？”

“她说：没有。”

“没有吗……？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那个……”

“唔？”

“她问我：还有什么事？结果我只说没事。”

“你说‘没事’？信呢？”

“因为我觉得信已经变脏，也皱巴巴了，所以拿不出手。”

“然后呢？你就走了？”

“是。那时紧张到不行了。”

“那明明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后来呢？”

“没有后来，只有那样了。直到毕业都没有机会再和她说话。”

“什么？就那样结束了？”

“是的。”

“那封信后来呢？给别的女生了吗？”

“怎么可能！毕业后，就把那封信撕碎了，撒向大海。”

“唔……现实就是那样吧！那位田边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听说她嫁给某位社长的儿子，现在住在东京的田园调布一带。”

“她长得漂亮吗？”

“这个……漂亮吧！是个美女。”

“嗯……”

4

“那么，再回到我们的问题吧！”我说。

“怎么有这么多问题？”石冈说。

“是很多。全部问完的话，恐怕这里都已经打烊了。我们就快点继续吧！石冈先生，你相信血型算命吗？”

“用ABO式来区分血型时，人类的血型只分为四种，我觉得那样的分法不够精细。我相信占星术，觉得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道理。我也相信气学，那关系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还有读者问：您最近喝咖啡吗？请您说说宫田君的近况吧！”

“宫田已经从千叶的监狱出来了。关于他的事情说来话长，下次有机会再说他的事吧。不过，关于他结婚的事……”

“什么？他结婚了？”

“不是。不过，他差点就结婚了……总之，听说那个女人好像有一点问题，后来两人也分手了。宫田君有前科，又遇到了那么多不顺的事情，真的很辛苦，但现在的他好像很认真在工作。”

“你会和他见面吗？”

“见过了。可是他住的地方与我住的地方距离也相当远，所以我们只用电话联络，他偶尔会打电话给我。”

“以前里美曾经告诉我，说石冈先生你这里有一份未发表的事件名单，其中的某些事件最近也发表了。还有被保留的未发表事件吧？”

“还有很多，不过，大多是比较平实的事件。因为读者们喜欢离奇、不可思议的事件，所以按照读者的喜好，那类的事件会先发表，所以留下来的事件也有可能不会发表了，因为那样的事件发表出来，或许会被读者抱怨。”

“可是，在‘Green-Room’的网站发表的《SIVAD SELIM》，是短篇十大佳作里最受欢迎的作品，遥遥领先别的作品。未定要与事件有的作品，也不一定要的幻想怪奇内容。”

“嗯。或许吧。或许一部分的女性读者是那样的。”

“目前有长篇作品的计划吧？”

“当然有。要写的话，就会有。”

“‘龙卧亭事件’后，有和通子再见面吗？”

“有的，见过一次。她说要为判决的事情出庭，要来横滨，所以我们又见面了。那次小雪也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八景岛的游乐园，还看了白海豚在麦克风前唱歌的表演；接着又去中华街，给小雪买了小鸡的玩具。”

“小鸡的玩具？是什么样子的？”

“一块板子上排着几只小鸡玩偶，板子下面垂着用线绑着起来的铅坠，当板子开始进行圆状的运动时，下面的铅坠也会转动起来，板子上的小鸡就会一一低头，出现啄食般的动作。就是这样的玩具。”

“噢。是判决之后去的吗？”

“不是，是判决之前去的。”

“通子是怎么样的女人？”

“怎么说呢……可以说个是美人吧！而且，她一点也不做作，还是一个风趣的人，让人觉得很意外。一般当母亲的人那种时候应该会很沮丧，但她看不出有沮丧的模样，是相当乐观的人。”

“嗯，这点确实让人意外。如此说来，通子、里美、玲王奈这三位女性，你都见过了。这三位女性……”

“她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性。身为母亲的通子因为要照顾小雪，总是非常努力地在过生活，给人一种非常忙碌的印象。”

“哦。”

“至于玲王奈，她看起来很多话，其实却是一个非常稳重的人。她毕竟是个明星，需要有明星的气派，所以走路的样子总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有她在场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似乎也会异于平常，她连吃饭时的时候也落落大方，随时都不怕被人拍到。她就是那么和我们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会随着话题而显得滔滔不绝，但平时却是一个沉默的人。”

“唔……她是个坚强的人？”

“当然也有那种时候。不过，平常她不会表现出她的坚强，总是笑眯眯的，是非常好的人。”

“你在她面前夸奖别的女演员时，她也总是笑咪咪的吗？”

“这个……玲王奈当然也有绝对不欣赏的人。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说了，但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我夸奖了那个女演员，本来我以为没有事的，结果玲王奈却勃然大怒，开始批评起那位女演员。我因此吓了一跳。”

“嗯。嗯。”

“当时真的吓呆了。”

“那么里美是……”

“里美绝对不会发那样的脾气，不管我说什么，她的表现就是‘那样吗——’，我没有听过她批评别的女人。”

“你曾经说过里美的视线白而犀利。那是什么意思呢？”

“啊，我确实在书里这么写过。里美有双眼皮，经常做出抬眼向上看的表情。她是个非常开朗的女生，在出现那种表情时，会有瞬间的沉默，眼神会变得阴沉而锐利。在那一瞬间可以感觉到她眼中有钻石般的光芒，和平常的她截然不同。”

“这个意思是她有坚强的一面？”

“唔——是吧……那确实是像在表现坚定意念的眼神。”

“她会在什么时候露出那样的眼神？”

“什么时候吗？……好像没有特别的规律，因为那样的眼神总是在突然的时候出现，而注意到我在看她时，她的眼神就会恢复为原本开朗的模样。”

“看来事件的记忆与父亲之死，还是在她的内心里留下阴影呀！”

“或许吧！”石冈点着头说。

“《伊根的龙神》事件里的伊根，就在天桥立的附近吧？那时你和通子见面了吗？”

“没有。虽然就在附近，但那个时候时间很紧迫，里美也在一起，所以没有见到通子，也没有见到小雪。”

“现在很熟悉计算机的操作了吧？”

“还不行。虽然大致上知道怎么使用计算机了，但是上次还把写好的大约两百张稿纸的文草，一个不小心就删掉了。很怕再出现那样的错误，所以基本上现在还是用文书处理机来写长篇的东西。计算机的有些按键记号的用途，我还是不清楚。”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有读者问：石冈先生知道交友网站的存在吗？”

“曾经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见过交友网站。但是不懂聊天室，所以没有再看过交友网站。有趣吗？”

“我完全不知道。开始使用计算机后，生活有什么改变吗？”

“使用电子邮件传送文稿给出版社，校样变得整齐好看了，基本上和我写的一样。”

“没有出现你没写的汉字吗？”

“有哦。那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使用电子邮件真的很节省时间，已经没有办法回到没有计算机的生活了。

“但是，有时候网络断了，好不容易完成的稿件却没办法在截稿时间前送到。”

“是啊。石冈先生最擅长的料理是什么？”

“没有特别擅长什么。我现在最喜欢的是橙汁煮红薯。”

“橙汁煮红薯吗？那么你也喜欢味噌煮鲭鱼这类庶民性的家庭料理？”

“对。基本上我只会做和食。不过，最近觉得意大利菜很简单，也喜欢烧样意大利食物，例如生腌鲷鱼片……”

“请来我家做女婿，你会幸福的。”

“哦？这个……也是读者的问题吗？如果条件好的话，那就万事拜托了。”

“条件好是什么意思？在北镰仓有大房子，后院还有高尔夫练习场吗？”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家庭单纯、待人亲切的……我最怕喜欢刁难、捉弄别人的人，那样的家庭气氛很不好。”

“你最喜欢吃的寿司是什么？”

“寿司？以前特别喜欢虾寿司，但现在更喜欢海胆或干贝的寿司。其实只要是寿司我都喜欢。”

“有改变你人生的CD吗？”

“CD？改变人生？……没有吧！不过，有人因为CD而改变人生吗？”

“说得也是。你会听偶像歌手的歌吗？”

“在还没有CD的时代，我常听偶像歌手的歌。我喜欢他们。”

“喜欢Pink Lady吗？”

“Pink Lady、Candies，都是我喜欢的偶像团体，她们所有的歌我都会唱。”

“在卡拉OK唱吗？”

“唔，是……可是我不太会配合卡拉OK的伴奏。那个很难！你不觉得难吗？”

“不知道。我正好不懂那个……除了Pink Lady、Candies外，你还喜欢谁？”

“还有南沙织、麻丘めぐみ……那时有一首流行的歌曲叫做《我的他是左撇子》，我因为那首歌而拼命练习用左手画图。”

“哦，那么厉害。”

“当时大家都那么做。”

“练习的结果成功了吗？”

“结果只会用左手写名字。但是老板生气了，就不再练习用左手了。”

“石冈先生会弹吉他吗？”

“以前会弹吉田拓郎曲子，但最近已经不弹了。自从听了御手洗弹的吉他后，我就不再弹吉他，也把吉他丢掉了。”

“现在还记得的C、Am、Dm、G7和弦的指法吗？”

“记得。”

“在《异邦骑士》中，石冈先生不是还能弹G的蓝调进行吗？还受到好评……”

“那是低和弦的……”

“哦？那是用低和弦弹的吗？”

“不，或许是高一点的……总之那个时候是在御手洗的引导下一边弹的，和弦的声音有时也很吵……”

“哦？是吗？那现在就是大问题了，所以希望你能好好的想起来。”

“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很抱歉。”

“是吗……太遗憾了，本来还有很多与音乐有关的问题要问的……石冈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偶像歌曲的？刚认识御手洗先生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项兴趣。”

石冈于是苦笑地说：

“我不听演歌，可是一直会听偶像歌曲和民俗音乐，就像喜欢文学的人也会看漫画一样……或者也不一样。对不起了。”

“御手洗先生会听那些吗？”

“不会，他不听那些歌，我们也不会以此为话题。感觉上那是和他全然无关的东西。”

“放在‘线锯与锯齿’的丝井先生房间里的鼓组里的低音鼓上，有‘TOILET’的字样。那原来是御手洗先生的东西吗？”

“不是，那几个字是丝井先生自己写上去的。那里的成员里，技巧最好的就是御手洗，所以那几个字是‘御手洗乐团’的意思。”

“丝井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他已经退休了，住在热海的养老院。养老院里有公众餐厅，他把鼓组放在院内的餐厅里，偶尔会和院内的老人同伴办演奏会，我也去听过。”

“这样啊。”

“我在想，等我年纪大了，也去那里住吧——那里还有空的房间，买一间房大概要两千六百万日币。不过，一定要本人入住才能买，而且有年龄的限制，不到那个年龄也不能买。”

“几岁才能买？”

“这个我忘了。你要一起住那里吗？”

“我不必了。你一直这样独居，父母没有说什么吗？”

“以前会说，但现在已经放弃，什么也不说了。而且，我家里的弟弟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他们的事够我父母忙了。如果我是独子的话，一定不可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你有弟弟？”

“是的。”

“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就我和我弟弟两人。”

“父亲做什么生意？”

“没做生意，就是一般的薪水阶级，不过也退休了。”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的老家吗？没有，是再平凡不过的一般人家。”

“现在和父母还有联络吗？”

“偶尔吧。”

“除了御手洗先生和里美外，还有比较亲近的朋友吗”

“认识的人很多，但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对二十一世纪的抱负呢？”

“抱负？唔——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身体健康，不要生病吧。”

“想活久一点？”

“也不是。活久是很麻烦的事，该走的时候就走吧。”

“会去散步吗？”

“会。会去马车道散步，也会去逛街购物或慢慢走到远一点街上的咖啡店喝咖啡。我以前就喜欢这样。”

“散步的时候穿什么鞋子？”

“大多穿Reebok的运动鞋。以前看玲王奈穿Reebok鞋，不知不觉就买了和她同厂牌的鞋子。现在脚上穿的就是Reebok的鞋。”

“常去电影院看电影吗？”

“以前常去看电影，因为从家里走出去就可以到电影院了，但是最近不会去看电影了，在家看VCD。之前和里美去看《铁达尼号》后，就没有再去过电影院。”

“你会推荐什么电影？”

“推荐电影？没有可以推荐的，因为我不知道现在的电影。”

“什么人出现的电视节目是你一定会看的？”

“明星、名人吗？”

“可以这么说。”

“也没有。”

“想结婚吗？”

“结婚？如果能结的话，当然想结。不过，已经这个年纪，都在考虑住养老院的事了，所以已经放弃结婚这件事了。”

“也有人在养老院里寻觅到结婚的对象……”

“老奶奶吗？嗯，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蜜月旅行就免了吧！七、八十岁的老先生和老奶奶了。”

“可以去温泉地旅行呀……如果现在让你养狗的话，你会养什么狗？”

“马尔济斯犬。马尔济斯最能和人亲近，个性也老实乖巧，可以抱着一起睡觉，晚上也不会乱叫。我现在就想马上拥有一只马尔济斯。”

“在爱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想对牠说什么？”

“‘谢谢’。狗在临死的那一瞬间，也会一直看着主人，如果牠能说话的话，一定说‘谢谢主人这么照顾我’吧！想到这样的画面，就忍不住想掉眼泪。所以，我也会以同样的话告诉爱犬，谢谢牠的陪伴，拯救了我的生命。”

“说得没错。”

“可是，我不想面对爱犬要死的时刻。曾经一起睡觉，相依为命般过生活的爱犬，一定会比我早离开人世，想到这一点时，就会不想养狗。可是，我还是想养狗。”

“你的家族成员……噢，这个问过了，家里有父母和兄弟二人。你的最终学历是武藏野美术大学，是吗？”

“对，我们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但是在学校里时，却从没有见过面。”石冈说。

“或许有见过，只是当时不认识而已。”

“是吗？”

“而且我也不常去学校。即使是学校有什么纪念活动，我也不去学校，经常跑去各地旅行。”

“我虽然会去学校，但也没有参加什么特别活动。”

“没有参加就职的甄选活动吗？”

“没有。因为总觉得会回去老家的山口，也觉得东京并不适合我。”

“嗯。我也是回去广岛老家电力公司上班。那是家里的意思，所以完全没有参加学校里的就职甄选活动。在我们的那个时代，成绩好的人就职的地方就是电通、资生堂或博报堂那样的大企业。”

“没错。”

“石冈先生毕业后没有在哪里就职吗？”

“不，我在学长的设计事务所工作过，在那里做排版与版面插画的工作。那个事务所位于四谷，我喜欢吉祥寺一带的市街，所以就搬到前往四谷与吉祥寺都方便的西荻。之前住在鹰台和国分寺的出租公寓。”

“我也曾经住过西荻，但那时还是不认识你。那时如果我们在常去爵士咖啡店碰见了也不奇怪，因为我们会去的地方差不多。”

“那时那一带——吉祥寺和中央线电车沿线，有很多特色的店家，有爵士乐的，也有摇滚乐的。”

“没错没错，有LOFT、ほんやら洞（Honyaradou）、赤毛とソバカス（红毛与雀斑）、マツチボツクス（Matchbox）、Funky，还有其他许多不记得名字的爵士乐咖啡店和摇滚乐咖啡店，我几乎每天都会去音乐咖啡店。”

“是吗？我也常去位于西荻的AKETA，那里有爵士音乐的现场表演。”

“哦？我曾经在AKETA的那栋住商混合的楼房顶楼，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

“哇！那我们竟然没有在AKETA碰过面。”石冈说。

“不不，我虽然搬到AKETA的楼上住了，却一次也没有去过AKETA。很有趣吧？虽然心里想着要去，但我住在那栋破旧的楼房里时，却一次也没有去过。”

“反正我们就是没有碰到面。”

“真的是。好了，再回答读者们的问题吧。一九八八年你去海外旅行了一段长时间，当时有写什么书的计划吗？”

“没有特定要写什么书的计划，但确实也有计划要写书，只是要写什么呢？是到时才决定的事。”

“曾经招待御手洗先生到你的山口老家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觉得御手洗那样的人与乡下地方的人合不来。不过，如果我和他一起到山口附近时，说不定会带他回家坐坐。我父母看到御手洗的话，大概会觉得害怕吧！所幸一直没有那样的机会。”

“御手洗先生对秋吉台的钟乳洞没有兴趣吗？”

“这也是问我的吗？”

“是。”

“有兴趣呀。他对钟乳洞好像有独到之见，我们还曾经讨论过。他喜欢的不是秋芳洞，而是像岩手县远野市附近的泷观洞那样的小型钟乳洞。”

“石冈先生今后有什么目标？啊，这个问题重复了吧？”

“我的目标就是今后健康平安。”

“直到住进养老院？”

“对。养老院好像有医生长驻在那里，所以住进那里后就可以放心了。”

“曾经让御手洗先生为你占卜吗？”

“有过，用占星术占卜过。不过，没说什么好的事情，所以我都忘了。”

“对你而言，御手洗先生是什么？”

“要怎么说呢……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像人生有时好像看起来都一样般，有时觉得他很讨厌，让人很生气，想尽一生之力对他进行报复，但是……老实说，他是让人觉得永远赶不上，让人无限向往的存在。”

“喜欢什么红茶？啊，这个问题也问过了吧？”

“我现在喜欢的，最想喝的是FAUCHON的苹果茶。”

“在明治村的时候，有看到女学生吗？”

“女学生？那里不是有很多女学生吗？”

“不，我不是指穿着明治时代女学生装扮的女孩子。”

“唔——或许有吧。我不记得了。”

“最近有喜欢的偶像明星吗？”

“早安少女队吧。”

“果然。还有呢？”

“滨崎步。”

“嗯。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这个……结束两、三个月的辛苦工作，完成一本书的原稿，把原槁交给出版社后的两、三天，可以什么事也不做，可以和里美见个面、吃个饭，随便聊，喝点红酒，带着微醺的感觉回到房间，戴着耳机躺在床上一边听CD，一边等待睡意降临的时候。”

“听早安少女组的CD吗？”

“对。”

“再来要问一点和解谜推理有关的问题了。”我说。

“我完全不懂推理与解谜，尤其是困难的事件。”

“在写御手洗先生说的故事时，你最注意的事情是什么？”

“我最注意的事吗？就是事件的构造，还有人际关系。事件的构造与人际关系有时非常错综复杂，那时连我自己也会有搞不懂的地方。如果我都搞不懂了，读者就更不明白了，所以我必须特别注意，才能写出读者能够看得明白的故事。我写的东西不是教科书，也不适合应付考试的书，是要让读者感受到乐趣的书。如果阅读变成一种痛苦，那就没有意义了。要让读者一看就懂，我就要不做作地进行叙述……不过，话说回来，我即使想要做作，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

“你太谦虚了。”

“我只能慢慢的，像在写绘本那样，谨慎地用容易理解的文字，做贴切的说明。”

“嗯，那就是写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吧。没有清楚地交代事件的细节时，确实就像拒绝让读者了解故事整体般。果然，这是很重要的。”

“江户川乱步让人百读不厌的秘密，一定也在这里吧。他写的东西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故弄玄虚，下笔的语气恰到好处，故事的构造也很好，所以读者很容易接受他写的故事。”石冈说。

“你说得没错。”

“这一点柯南·道尔也一样。”

“不过，比起以前，现在的侦探推理小说的结构更加复杂了。”

“没错。现在的侦探推理小说经常技术性地加入了最先进的东西，所以事件变得更难了。但是用困难的文字去写困难的东西，有时反而最容易的。”

“直接用专门用语去写专门的东西就好了。”

“是的。但是，写的人必须努力的事情，就是写出让读者容易理解的内容，有时也必须用图来辅助。。”

“写读者太容易理解的东西时，写的人会被批评不够灵巧；文中有到处是读者无法理解的讯息时，读者又会放弃阅读。”

“确实是那样。不过我有时也会虽然不太理解御手洗说的，却还是原封不动地照他说的写出来。”

“既然说到柯南·道尔……”

“我喜欢道尔，从小就非常喜欢他。”石冈说。“他非常擅长掌握人物气质、姿态的特征，用不落俗套、敏锐的、异于常人的方式来表现那些特征，所以每个出场人物都很鲜活。我应该要注意的地方除了刚才岛田先生说，还有喜怒哀乐的情绪问题。我也很想把那些要素全部放进故事里，那样读者阅读起来才不会觉得无聊。我绝对不能忘记这些。第一本作品虽然没有办到，但从占星术开始，我就一直那样做了。这是我从柯南·道尔学来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石冈先生，你知道吗？最近坊间有一本叫做《柯南·道尔杀人事件》的书。”

“嗯，听说了。听说作者是一个英国人。”

“作者是罗杰·加里克·斯蒂。关于《柯南·道尔杀人事件》，石冈先生有何看法？这是我的一位从事翻译的朋友提出的问题。”

“哦？那是什么样的内容？”

“内容提到关于福尔摩斯案件中有名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事件，其实并不是柯南·道尔的创作，而是弗莱彻·鲁宾逊的原创。因为出版社希望福尔摩斯出现在那个案件里，所以道尔便剽窃了那个原创。”

“道尔被怀疑是什么时候的事？”

“觉得道尔有杀人之嫌是一九〇七年，但是……”

“那时道尔已经重启福尔摩斯案件了吧？”

“没错。一八九三年道尔在《最后一案》中，让福尔摩斯跌落莱辛巴赫瀑布。中断了福尔摩斯的案件。”

“这个我知道。”

“但九年后的一九〇二年，道尔又发表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在读者们的热情呼唤下，道尔让福尔摩斯重出江湖了。但你说那是剽窃之作？”

“不，没有直接这么说。但是告发者说在附注的内容里有着几乎要用显微镜才看到的内容，表示道尔使用了弗莱彻·鲁宾逊的故事。弗莱彻·鲁宾逊好像是布尔战争时的特派员，而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太太葛拉蒂丝曾经是道尔的情妇。一九〇七年弗莱彻·鲁宾逊被妻子毒死了，而提供杀人用的毒鸦片的人，可能就是道尔，所以道尔成了嫌疑犯。”

“这样的说法有可靠性吗？”

“不知道。加里克·斯蒂的《柯南·道尔杀人事件》目前还在翻译中。不过道尔之前也涉及诸多疑案。”

“他也因为降灵术的关系而声望大滑。”

“为皮尔当人头骨捏造案、花仙子照片的真伪做保证之事，也影响了他的被信任感。”

“皮尔当人头骨捏造案是指在英国发现人类最古老的头骨之事吗？后来事实证明所谓的皮尔当人头骨，其实是猩猩与人类骨头的组合。捏造者明白检验骨头年龄的技术还不发达，所以以巧妙的做工骗过了大家。”石冈说。

“没错。当时只有医生拥有这一类的专门知识，而发现皮尔当人头骨的地点就在道尔工作的地方附近，再加上发现皮尔当人头骨的业余考古学者是道尔的朋友，所以道尔也被怀疑有参与做假。”

“所谓的花仙子照片，是两个女孩子拍到小精灵的照片事件吗？”石冈问。

“是的。一九二〇年，道尔晚年发生的事件，但当时的他应该是被降灵会的学者利用了，相信真有花仙子。不过，最早判断那照片是真的，并且把照片介绍世人的，就是道尔。”

“哦。”

“然而进入一九八〇年代后，当初拍到花仙子精灵照片，已经变成老妇人的女孩终于老实说，说精灵照片其实是用精细纸雕完成的恶作剧。”

“没错。”

“道尔对这两件事的错误支持，老实说是基于爱国心。如果人类最早的骨头是在英国出土的，那么盎格鲁·萨克逊人的指导者地位就可以正当化了。花仙子照片的情况也一样，因为神迹发生在世界中心的英国，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他的这种爱国心，可以说是很孩子气的吧！但关于弗莱彻·鲁宾逊的死亡事件，说他是因为情妇的关系而参与了杀人的行动，是世俗的一种推测，我个人是不相信的……”

“因为那个时期的道尔正积极参与拯救被冤枉罪犯的行动吗？”

“没错。乔治·耶答尔吉与奥斯卡·斯雷特的冤枉案事件。”

“所以说他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男人？”石冈歪着头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遇到女性问题时，再绅士的男人有时也会在困惑中做错事，何况维多利亚朝代时期，正是道德强烈被忽视的时代。”

“嗯，是呀。”

“皮尔当人头骨伪造案是一九〇五年的事，那个时期果然是缺乏道德感的时代。”

“哈哈，是吗？”

“一九〇二年道尔得到爵位，时间上很接近。”

“对道尔来说，那一定是一个波动的年代。”

“或许毒鸦片真的是道尔给的，但是道尔或许并不知道毒鸦片是被拿去做什么事了。”

“如果真的是他给的，我觉得他也是有罪的。”

“道尔的女性观有点奇怪。不过，那是那个时代男人一般都有的问题，不是只有道尔那样。”

“什么奇怪的女性观？”

“道尔的儿子有一次不礼貌地批评了某位女性的外貌，结果道尔赏了儿子一巴掌说：‘听着，而且好好记住我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长得不好看的女性。’”

“啊，我也听说过这件事。道尔是超级的女性崇拜者。”

“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强烈地反对女性从政，公开宣称不能给女性选举权。”

“嗯。”

“这样的道尔就算给女人毒鸦片，也不会想到那个女人会用他给的毒鸦片去毒杀自己的丈夫。”

“嗯——是吧！但中世纪的欧洲王室历史，基本上就是一本毒杀史。”

“没错，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验出毒品的方法。不管怎么说，等加里克·斯蒂的作品出来后，或许我们就可以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我期待译本出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出来呢？”

“唔——大概今年年中会问世吧！石冈先生，你对道尔写的福尔摩斯故事完全没有感到不满意之处吗？”

“是的。就像我在《占星术杀人事件》里写的一样，就算觉得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不会太在意，所以觉得都很好。因为我非常喜欢福尔摩斯。”

“我也非常喜欢福尔摩斯，但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作品，小说的写作技巧和现在有些不同的要素。我说的就是‘误导’的这个要素。福尔摩斯的作品里，感觉不到误导读者的构造，是非常直接、没有转折的故事。”

“没错，正如你说的。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表现。”

“是的。那么，再回到读者们的问题吧！晚上独自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你会做什么事？”

“还是听CD。会一直一直听音乐。心里难过的时候，完全不想动，就躺在床上，听忱边的CD。真的睡不着了，有一次就曾经把披头四乐团的音乐拿出来，从他们出道的唱片到解散前的《Let It Be》、《Abbey Road》都听一遍。”

“那种时候很难过吧？”

“当然是那样的。那时很讨厌人生，很讨厌活着。明明躺在应该觉得最安乐的自己的床上，也觉得烦，觉得郁闷得不得了。可是，除了这个地方以外，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种感觉很讨厌。啊，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是忧郁症的开始。那个时候如果不赶快做处理的话，就会被忧郁症击垮。忧郁症发作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渐渐地不能动了，连离开床一步都痛苦。”

“因为忧郁症的关系？”

“是的。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有想死的念头，连澡都不想洗。”

“忧郁症来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处理？”

“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做什么事，就是趁着症状还不严重的时候赶快走到外面，或把以前录下来的对口相声录像带拿出来看。”

“嗯，对口相声吗？”

“不过，如果外面下雨了，下雨声音的湿润感也会让我有活过来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还有，我会紧握着守护药……”

“什么是守护药？”

“说到守护药，我想麻烦岛田先生你了。守护药是以前玲王奈告诉我的，她说在美国那也是梦想之药，是忧郁症严重时可以帮助自己恢复开朗的药。那药的名称是百忧解（Prozac）和左洛复（Zoloft），岛田先生听说过吗？”

“没有听说过。”

“都说百忧解的药效比较强，但我个人并不觉得有那么强。”

“那种药有效吗？”

“有效。药效会慢慢地发挥。玲王奈小姐非常了解这种药。如果我的情况变严重了，岛田先生可以在美国帮我买那种药吗？”

“帮你买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服用那种药没有问题吗？不会有副作用吗？”

“或许太常服用的话会有不好的副作用，但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好。”

“吃了那种药后，会变奇怪吗？”

“我觉得情绪非常低落，吃那种药后，会觉得别人的动作变得非常缓慢。”

“那种药还是不要吃比较好吧！”

“是，我也知道不要吃比较好，所以我只在觉得自己严重忧郁的时候才吃。”

“最后的问题了。石冈先生，你想过要稍微改变一下自己吗？”

“最后的问题了吗？……那个，完全没有意义吧！因为我不值得改变了。”

“怎么会呢？你写了那么多书……”

“任何人写了二十年，都可以写到那么多吧？我这个人胆子小又神经质，音痴又脑筋不灵活，不会说英语，也不太会开车，有惧高症也有幽闭恐惧症……”

“可是你成名了，拥有很多读者，还有不少的版税收入，住在横槟这样的好地方，过着大家都向往的生活。”

“是吗？比起以山下公园为家的流浪汉，或许我确实幸福多了，所以我现在并不是在抱怨。我因为很笨，所以老是犯错，有时严重地搞砸了事情。那是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问题，难以挽回的错误。因为我是这样的愚蠢，所以我会特别的小心翼翼，那种敏感的程度比一般人严重得多。在这一点上，我和别人不一样。”

“你好像什么事情都会往不好的方向想。”

“老实说，我确实是一个想法灰暗的人。我经常犯错，犯的错是会造成让人嘲笑的失败就算了，但就怕哪一天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为什么我老是犯错？难道我被自己的祖先诅咒了吗？不，我犯的错应该与祖先无关。可是，我还是经常想：为什么这么奇怪呢？明明我也很认真了，为什么还老是犯错？”

“唔。”

“我好像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不过，不是有所谓的‘透析’的疗法吗？如今接受透析疗法的人，若生在没有透析疗法的时代，恐怕都已经死了。我觉得就像接受那种疗法的人。我本来是已经死去的人了，但因为某个理由我继续活着，却做什么事情都那么不显眼。”

“你想太多了。”我有点不耐烦地说。

“到底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如果寿命已经结束，那就一定什么事也不能完成，因为其人已经死了。最近我从岛田先生你写的书上知道一件事，甘乃迪那个人也是一样的吧？他患有‘爱迪生症’，在无法治疗的时代里，他一定早就死了，伹他命中注定能得到现代医学的治疗，所以活了下来，并且成为美国总统，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接受透析治疗的人，就是命运还没有结束的人，只要能够认真地生活下去，必定能够完成上天交付的使命。我最近渐渐有了这样的想法。”

“嗯，没有想到我的书有这样的作用。”

“所以我想：写御手洗的书，对我是一件好事吧。”

“那是非你不可的事。”

“我很想自信地这么说，但是，事实绝对不是那样。因为只要是认识御手洗，并且是有写东西志向的人，就也可以写出那些书。只不过，是因为是我的关系，所以书里即使有那么多愚蠢的场面，而且明明是阴郁的杀人事件，读者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吗？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嗯。”

我无话可说，于是沉默了。

“意外地得到了读者的支持，能够走到现在，我真的很高兴。我真的没有想到能够走到现在。二十年前在西荻的公寓完成《占星术杀人事件》时，和后来在横岛的大楼里写书时，都没有想到自己能一路走到现在，以为写一本、两本就会结束了。那时完全没有想到我会接受访问，访问的内容还会被印刷出来。当初听说要出《石冈和己攻略本》时，还以为是开玩笑的。”

“是吗？”

“之前セリトス（Cerritos）的推理研究会说要成立‘石冈和己研究会’，但一旦问‘研究什么’，却又找不到答案，所以就不了了之了。我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那是应读者们的要求。”

“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我明明一无是处，却还得到这么多读者的支持，真的太感谢、感激不尽了。”

石冈说着，对着我低下头来。他鞠躬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在我背后的数万读者。我觉得我还有一句非说不可的话，便说：

“石冈先生，刚才你说：任何人写了二十年，都可以写到那么多吧。但是，我想说：如果不是石冈先生你写，这一系列的书恐怕无法持续二十年。”

然后，我们走到越来越觉得冷的马车道，在每日Y便利商店前说再见。我向未来港的停车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回头看石冈。石冈还站在便利商店前，一再地向我点头鞠躬。等一下他应该会为了买晚餐的便当，而消失在便利商店自动门的后面。

1. 明治时代的流行曲。

2. 音megumi。

希亚费

二〇〇一年二月，希亚费馆的玻璃露台

“嵌在墙壁凹处的十字架样子很奇怪。”

乔治·海安士指着希亚费馆主屋的石墙说。

“和一般天主教的十字架很不一样，好像是图章印在三个方向上，看起来像锤子，大小也很像。那到底是什么？”

然而，在场的人都是医学系的教授，没有历史学者，也没有宗教学者，所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宗教性的礼仪……”我说。

“宗教性的礼仪？”乔治说。

“海因里希，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足够的知识。不过，一般来说……我觉得可能是在反映了北方土地的特殊事情吧！”

“是那样的吗？”

血管新生学的教授卡斯汀·史杜纳以疑问的口气问道。

“是什么特殊事情？”

“梅拉伦湖湖面的神秘事件。”

御手洗教授看着大玻璃窗外的雪景说。为了催促他接下来的发言，众人都沉默等待着。

“夕阳与白雪徐徐往湖面下沉，湖面上的船屋变成了剪影般的存在，像一个坐下来休息的巨人。”

御手洗洁靠着玻璃窗，完全地伸直了他不亚于瑞典人的长腿。他把手交叠地放在那摆好姿势的腹部后，视线再度回到湖面，专注地看着雾气的后面。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接着就是短暂的夏天，那时空气会变得更清澈，视野会更辽阔。但是这里最好的景致，就是现在这样的雪中夕阳。说这样的风景里住着魔物，人们是会相信的。”

“有魔物吗？”乔治笑着问。

“是。传说中的大海蛇耶梦加得。”洁一脸正经地说。

“这个我听说过。”卡斯汀说。“那是北欧神话里的怪物吧？”

“没错。不过，现在只有冰岛还有信仰这个神话。”

“耶梦加得在这里吗？”

“在。就是那个。”洁指着支撑玻璃屋架构的角钢说：“这个玻璃帷幕的露台地面，是以这座馆的西南角为圆规的中心所画出来的圆，不，不是圆，是四分之三圆。玄关厅以毛玻璃为屋顶，并且以角钢做为支撑。另外也以馆的东北角为圆规的中心，又画出四分之三圆的地面。”

“唔，这样是……”

大家都想出来，也明白了。

“馆的西南与东北以非常端正平衡的设计完成连接，而具有现代感与单纯美的角纲，以曲线的方式构成了天花板的部分。”御手洗指着头上说。

“这是新艺术风格的设计。”我说。

“没错，海因里希，你说对了。这是像日本的浮世绘般的形象化设计。看看与地板的接点吧！这里，做了一个非常小的头，而天花板就是尾巴。”

为了遮挡夏天的强烈，天花板有蛇腹状的帆布棚，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帆布棚的隐密处有角钢的底座。”

“头？什么头？”

“蛇头。也就是耶梦加得的头。无数的耶梦加得就排列在圆弧上，倒立地支撑着玄关厅的玻璃屋顶与这个露台的玻璃天花板。”

“嗯。”

“这些玻璃里埋有电热线，所以冬天的时候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风雪，即使里面的暖炉这样燃烧着，玻璃上也不会起雾。因为电热线能够让玻璃本身有热度。”

“了解。”

“知道这是谁做的吗？”

“你是说这座馆的设计者吗？”我说。

“不是。这座希亚费馆是早就存在的房子，只是内部后来做了彻底的改造，并且增添了餐厅、咖啡厅，还有这间玻璃屋和玄关厅。”

“那么，你问的是玄关厅与玻璃屋的设计者吗？”

卡斯汀问。于是洁点头回答：

“是的。”

“不知道。似乎很少人提到这件事。”

“这是一九五九年设计的，说起来也已经相当久了。当时的设计者是英格·普利莫特。”

“英格·普利莫特？奥勒松的英格·普利莫特？”

免疫学的忽斯特洛姆教授说。他对自己专业以外的桥梁设计非常感兴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没错。现在住在马尔默市的名建筑师。”

“英格·普利莫特在瑞典的名气很大，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建筑师，有很多崇拜者和一些传说。”

马尔默市是挪威的第三大都市，住在马尔默市的普利莫特从五〇年代起，就提议应该在马尔默与丹麦首都哥本哈根之间架一座桥，把这两个城市连结起来。基于税制上的优点，有了这样一座大桥后，就可以期待众多丹麦人利用这座桥来到马尔默市。马尔默市一旦成为哥本哈根那样的大城市的卫星城市，对马尔默市的发展将会有很大的帮助。丹麦的便宜商品非常多，将会有很多瑞典的购物者或观光客利用这座桥前往哥本哈根。

囚为两座城市之间的海上距离相当长，当时大家都认为还没有足够的造桥技术可以克服那么长的距离，但是普利莫特却说可以。然而，除了距离的困难外，造桥所须的资金过于庞大，也阻碍了造桥的兴建工程。另外，因为当时的马尔默市是贸易港，也是渔港，算是相当繁荣的城市，因此许多市民感觉不到造桥的必要性，对花那么多钱造桥之事存有疑虑，也担心造桥会带来污染的问题。可是，到了九〇年代，经济陷入低迷的马尔默市，终于必须面对停顿了四十年的造桥工程。在那四十年间，普利莫特经常被揶揄为梦想家或夸大妄想症者。

如今造桥的工程已经进行了七年的岁月，更投下了三亿美元的巨资，预定今年七月就会完工。这座连接两个国家，被称为“奥勒松大桥”的海底隧道部分完成后，将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吊桥。

“即将在七月完成的奥勒松大桥的设计者，就是这个玻璃屋的设计者？”

“是的，所以可以从这个玻璃屋看到类似桥梁专家的设计结构，例如用了很多角钢来固定钢缆。不过，比起这个房子的结构，更让我感到兴趣的是隐藏在这里的秘密历史。”

“秘密历史？”

“我可以打赌，应该还没有人在调查那个秘密。”

“那是什么秘密？”

“你们看过地下室的酒窖了吗？嵌在墙壁上，躺放着无数酒瓶的架子，那原本是床。”

“床？给人睡觉用的床？”

“现在那里只躺着酒瓶，但从那些架子的大小看来，那里原本应该是床没错。”

“谁的床？”

“修道士们的床。”

洁说，而众人都沉默了。好像话题一旦牵涉到宗教的领域，大家就有种不详的感觉。

“修道士是……基督教的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英国人乔治·海安士。他和洁一样，是这里的外国人，所以心情也比较轻松。

“姑且就认为是吧。”

洁委婉地说。

“各位看到那里的石墙了吗？”

洁又说，于是众人便转头去看背后主屋的石墙。

“那里有看起来浅浅的，像十字形的凹陷。”

主屋的石墙确实有那样的凹陷，但那十字形的凹陷与一般熟悉的十字形状不一样。

“和十字不太一样，好像更像纳粹的逆向万字‘卐’。也就是说，放在墙壁上凹陷处的，是非常类似十字架的东西。”

好像确实是那样的。

“大家再抬头看上面。看天花板的边缘。”

于是大家抬头看天花板。

“是不是看到有点弯曲的曲线了？看起来像墙壁的装饰线，但其实不是。那是蛇。”

“蛇？也是那个？”

“对，也是耶梦加得。但被人先挖走了，所以只留下痕迹。”

“被人先挖走了？被谁？”

“圆形不是凹陷的，而是凸起的。我认为这座建筑物最初兴建的时候是那样的，而这大的十字形的痕迹，应该是后来才有的。那么，这些十字的痕迹到底是谁造成的呢？”

洁说。

“这个建筑物的上面有钟。这栋用石头堆砌的房子已经非常古老了，当时或许是修道士们修行的地方。洁，你认为呢？”

“海因里希，你知道奥丁神话吗？”洁问我。

“知道。那是北欧的神话，我认为它是日耳曼系的神话。天地之初，诸神之祖布利生下包尔，包尔和霜女巨人贝斯特拉结婚，生了奥丁、威利、菲等三个兄弟，这三兄弟有一天来到一望无际的海岸，用岸边的两根流木创造了人类。奥丁用梣木做了男人，威利和菲用榆木做了女人。奥丁将生命和灵魂注入男人与女人的身体里。”

我边想边说。

“没错，就是那个神话。如同各位所知的，奥丁是世界的主神，在听说了安格尔伯达与其三个子女的事后，便展开了消灭怪物之旅。

“安格尔伯达是霜女巨人，也是邪神洛基的妻子，他们所生的三名子女分别是长子魔狼芬里尔，次子大海蛇耶梦加得，女儿死神赫尔。

“以奥丁为中心的诸神袭击了安格尔伯达宫殿，并带走了安格尔伯达的三名子女。奥丁首先把赫尔驱逐到‘世界下的世界’，命令她管理因为不名誉而死的死者，又囚禁了魔狼。奥丁本以为只要监视魔狼就好了，但因为命运女神预言魔狼会给奥丁带来死亡，所以用拜拜伽锁捆绑了魔狼，囚禁在牢笼之中。奥丁还把耶梦加得流放到北方大海，耶梦加得于是破冰潜入海底深处。

“奥丁知道魔狼芬里尔、大海蛇耶梦加得和赫尔一定会寻找机会报复自己，所以召来勇士保护自己的四周。”

“所说的北方大海，就是这里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奥丁非常勇猛，从八世纪到九世纪，他以战死者之父的姿态，成为以船只展开侵略的维京人的信仰，所以那个时代是战事特别多的时代。

“后来奥丁与大地女神弗丽嘉结婚，雷神索尔是他们儿子。索尔与父亲奥丁一样，都是能力超群的神，他的武器是一把锤子，只要挥动锤子就能呼唤雷电，打击敌人。那是一把万能的魔法之锤。

“维京人崇拜奥丁，但是从维京人手中逃离的部分挪威人与冰岛人却喜欢他的儿子索尔。索尔也是位勇猛善战的巨人，可以一口气吃掉一头牛，但他不像奥丁那么血腥，是非常正直的神，他绝对不说谎，个性正直，插在腰间的魔法之锤随时可以粉碎与诸神为敌者。”

“嗯。这就是冰岛人与一部分的挪威人喜欢索尔的原因。”

“一部分的挪威人在被维京人驱逐后，最后在冰岛落脚，而索尔就是他们的信仰。”

“奥丁是维京人的信仰。”

御手洗点头。

“不只维京人，奥丁是杀戮者们的神。奥丁是狰狞的战死者们的统帅。独眼的奥丁是疯狂的战斗与愤怒的象征，他把勇猛的战死者召集到神圣的瓦尔哈拉殿，成为战死者们的统帅与信仰，就像印度教的湿婆神一样，也像罗马大帝凯撒或纳粹的希特勒。北方神话的诸神子孙也被这样持续描述着。但是，这个神话却在某一个时候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

“索尔和奥丁为了提防大蛇报仇而做准备，他们用黏土做巨人，希望从水中出来的大蛇感到害怕。他们给巨人生命，而这个巨人的名字就叫希亚费。”

“哦？然后呢？”

“就这样。神话到此结束了。”

“为什么？”

“不知道。然后就出现了这些奇怪的十字架和大蛇的记号。各位，你们能解开这个谜吗？”

“因为基督教的关系？”

忽斯特洛姆教授说。洁点点头，说：

“恐怕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因为基督教来了，所以神话结束了。只是不知道那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宗教总是不允许异端、异教的存在，所以信仰索尔或奥丁的人自然无法安稳地继续待在这里吧？”

“被卡特里派肃清吗……”

不知是谁小小声地说了。

“这里原先是为了对抗耶梦加得而盖的殿堂，后来却变成了修道院？”卡斯汀说。

“可以这么想。但现在已经无法明白这到底是哪位神做的要求了。不过基督教平定这个地方后，这里就出现了那些神秘的十字架。”

御手洗先以右手指着刚才乔治指的样子奇怪的十字架说，接着又指着石壁上的巨大十字架说道：

“那是索尔的锤子吧！”

“雷锤？”卡斯汀说。

“与基督教的十字架合体了。瑞典人延续了索尔的生命，而这里也被称为希亚费馆。”

御手洗说着，视线回到外面的湖水水面。但是，除了雪泛着白色的微光外，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了。

御手洗咖啡馆

各位日本的读者们，你们好，我是海因里希·冯·雷恩德夫·休泰奥尔多。

感谢你们写了很多信给我，从日本寄来的信件，已经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堆积成山了，这些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御手洗教授在这里的情况。我想各位一定已经忍耐到一个极限了吧？今天我想在此谈谈我们的共同朋友御手洗洁先生的近况。

我认识御手洗洁先生很久了，论时间的长短，或许不亚于他在日本的朋友石冈先生。各位日本的朋友们最想问我的，应该就是御手洗先生在这里的侦探活动纪录吧？他确实在这里也破解了很多悬案、疑案，累积了不少案例，所以，只要他不讨厌，那些案例总有发表出来的机会。至于是由我来发表，还是由其他的文字工作者来进行叙述，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后面我会提到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英国的巴尼·麦克法雷这位，他所写的御手洗在英格兰活动的记录，也在英国出版了，听说也会翻译成日文，预定今年在日本发行。

按照顺序说吧！我的朋友洁现在已经离开斯德哥尔摩，去乌普萨拉的大学继续做研究。乌普萨拉是瑞典的第四大城，有十九万人口，位于斯德哥尔摩北方七十公里的地方。

乌普萨拉的冬天完全笼罩在雪中，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天就黑了，是生活环境相当严苛的地方，但洁很享受在这里做研究的日子。我现在也住在乌普萨拉，这里的停车场里，每辆车的前面都有电源插座，而且到了冬天的时候，大家都会把电热器放在前座的副驾驶座，以使连接电源插座，因为不这么做的话，车内不够温暖，等一下想回到车子里时，会发现打不开车门，而若硬将车门打开了，下一瞬间很可能无法关上车门，当然也没有办法顺利发动引擎。话虽如此，乌普萨拉的马路上也不会有雪堆高数公尺的景象，因为这里的道路除雪工作做得非常好，所以冬天开车上下班并不会特别辛苦。

在乌普萨拉市中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建造于公元一四三五年的大教堂，因为这个城市就是以大教堂为中心往外扩建的。这是一个像被冰封保存起来一样的地方。如果让洁来形容的话，这里就像被埋在西伯利亚冻土层里的猛犸象。这里有公园也有森林，还有野生的兔子与野鸡，真可以说是位于大自然公园中的城市。再加上城市南方的梅拉伦湖，让这个城市像风景明信片一样的美。不过，为了维护这个城市的大自然，最近出现了住屋难求的现象。

乌普萨拉大教堂建于公元一四三五年，是北欧最古老的新教教堂。走进教堂内部，从彩色玻璃射进来柔和光线，让不信神的我好像也感到守护北方土地的神祇的存在了。但这样气氛庄严的教堂，有时也会在周末里举办音乐会。

西元一四七七年，乌普萨拉大学在大教堂建校，是北欧最古老，也是瑞典最大的大学。这个大学的校区分布于城市内各区，共有学生约三万八千人，超过八十个系所，有五千名以上的教授、研究人员和职员。另外，这所大学也出了六个诺贝尔奖得主，来自这里的卡尔·林奈，是闻名世界的植物学家。

“因为有乌普萨拉大学所以有乌普萨拉市。”这句话应该是可以成立的。这所大学中的几栋建筑物，如今也是这个城市里的观光名胜，例如世界最古老的解剖学教室（解剖剧院）、埃及美术等的博物馆、保存着完成于六世纪的银圣书的大学图书馆等等。

至于乌普萨拉大学的医学相关机构，由生物医学中心（BMC）、完成于上一个世纪末的鲁德贝克实验室，及大学的附属医院等三大单位组成，其中的BMC是研究的主核心，是众多医学研究机构的集合体。

属于这个医学机构里的“神经科学系”不仅在BMC内，也正在大学医院里进行脑神经的研究。以我所知，“神经科学系”的研究，与同研究机构内的血管生物学的研究，出现了关联性。那就是血管分化新生与神经分化的发展过程，有相当高程度的类似性，似乎是发现两者有相同的蛋白质体。御手洗教授在这个契机下，被邀请到乌普萨拉大学的BMC。分子生物学的研究手法在BMC成为了解研究状态的关键，而御手洗教授在这方面已有相当的成绩。

就我个人的猜测，乌普萨拉大学的医学部门中，这个实验室的研究财源充足，除了政府给的经费外，还得到不少来自政府以外的研究资助。不过，在这个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大多不是医学方面的专家，很多人和我的朋友一样，是在某一个知识层面有特别知名度的人。这对研究机构取得资金的援助有很大的帮助。

上面所说的问题，对于转换今后的部分医学理念，有着重大的关系。在此，我以我所理解的部分，试着稍作叙述。如同大家所知道的，现今造成人类死亡的原因里，癌症与缺血性脑血管病，也就是脑溢血、心肌梗塞等，占了很大的比率。癌是指自己的细胞任意增生的状态，在那样的状态下，癌细胞也和一般细胞一样，成长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氧气与养分，当癌细胞成长到几公分大时，就可以发现其组织内有血液流动的现象。也就是说，大的癌细胞需要大量的血管，进一步说，就是癌细胞要成长得更大的话，就在自己的组织内制造出许许多多的血管。基于这样的推测进行观察，确定了恶性癌——也就是癌的肿瘤组织内，有丰富的血管。

此时血管的分化与新生的机构，就变得格外重要了。新的血管是经过什么样的步骤而完成的呢？肿瘤组织内有丰富的血管，是因为癌细胞掌握了血管生成的步骤，让血管大量增生。因此，有必要确实了解这个血管新生的机构，查明其细部的情形。

在查明的过程中，与新生血管有关的蛋白质次第被发现了，这个发现给研究者打了强心针。不过最具划时代的发现，是发现了VEGF。在基因工程下，VEGF或受体受损的小老鼠就不会进行血管的新生，在生出新血管之前就会死亡。

人们已经知道癌会制造出大量的VEGF，来诱导血管新生。也知道那会造成组织的血液循环恶化，生理上地产生微小血管。

那么，VEGF是经过什么步骤诱导血管新生的呢？关于这一点，现在虽然还有一些未解之谜的部分，但目前已知的是：人们已经发现血管内皮细胞有数种与受体相对的VEGF，这些受体一旦与VEGF结合就会活化，内皮细胞就会开始进行增殖，以构成血管细胞的身分，发送分化命令至细胞内。那样的话，就可以用蛋白酶这种酵素溶解围绕在血管周围的结合组织，让血管内皮细胞移动到血管外进行增殖，形成管腔、进行分化，及把平滑肌细胞聚集到内皮细胞的周围，帮助血管成熟。按照着这样的过程，血管形成了。不过，为了成就这个复杂的机能，细胞内的许多被称为信号传达因子的蛋白群，及辅佐VEGF受体机能的共受体，必须各自分担任务。藉着无数的实验累积，我们终于有了这样的了解。

了解这些研究的成果有什么意义呢？简单的说，就是可以藉此成果，发展出让肿瘤进入停止增长的状态。癌到了一定的大小后，为了长得更大，就需要在组织内新生大量的血管。但是如果能够阻止VEGF受体的作用，让血管新生停止的活动，那么肿瘤细胞的成长也会因此受阻。若在拥有这种机能的药物里，加入以前发展出来的血管新生抑制剂的内皮抑素或血管抑素做为补强，将会是和以前发展出来的，会产生强烈副作用的抗癌药物大不相同，是没有副作用的抗肿瘤药。这样的药物已经被制作出来，进入临床实验的阶段了。

御手洗对抗癌细胞的想法，与以前日本扑灭从冲绳北上的瓜实蝇类似。为了消灭在各岛造成巨大农业损失的瓜实蝇，采用钴六十放射线灭蝇法，大量野放出因为照射钴六十放射线而失去生殖力的雄蝇，成功地消灭了瓜实蝇。因为是太专业的东西，所以我无法叙述得更多。总之，抑制VEGF的发生作用，对处理不易进行手术的脑内肿瘤是有效的，而且也可能能够用在脑神经组织的新生上。这项武器似乎可以对脑内的种种问题提出对策。

御手洗先生似乎非常满意斯德哥尔摩的生活，常常说不想动了。我相信这和他与我的交情也有关系。因此，他曾经一再地拖延乌普萨拉大学的邀请。不过，由于他在斯徳哥尔摩大学的研究期限到期，再加上只有乌普萨拉大学有对VEGF的研究，这才决定搬移乌普萨拉大学。御手洗先生离开斯德哥尔摩的话，我一定会感到寂寞，但为了研究的发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本来我完全没有跟随御手洗这个朋友搬到乌普萨拉的打算，所以我曾经每星期一次，搭火车到乌普萨拉看御手洗，可是，在数次的探访后，我被这古老城市之美迷住了。再加上御手洗的劝诱，最后在菲里斯河的河畔租了公寓，也搬到乌普萨拉。

我的职业属于只要有计算机，在哪里都可以做的工作，再加上与斯德哥尔摩的出版社有长期的合作关系，所以即使不常去出版社露面，我认为出版社也应该不会马上找人代替我。而且，出版社又不是只有那一家，但像御手洗教授这样的朋友——尤其是能提供如此刺激感的朋友，却是绝无仅有的。尤其在御手洗离开斯德哥尔摩后，我发现自己深陷于从御手洗周围散发出来的无数刺激中，中了那些刺激的毒瘾。

在十一月的某天早上，我第一次踏出乌普萨拉车站，立刻深深地迷上乌普萨拉。乌普萨拉的冬天天亮得非常晚，走出亮着灯的石造车站建筑，车站的背后就是满天的朝霞。这是只有在北方才看得到的、非常壮丽的景致。

空气非常的冷，冷风吹到脸上时，脸颊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般的疼痛。我把整张脸缩进外套的衣领里，不得不地往前走。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前一天下雨的关系，人行道上处处有着浅浅的小积水。乌普萨拉是学生城，所以马上就可以看到脚踏车，还有就是涂成蓝色的巴士。虽然已经不早了，但路上的车子少得可以数得出来。

市中心也还很是灰暗的，路上没有几个人，商店橱窗里的日光灯、拱廊的街灯孤冷冰冰地亮着。横越过石板路时，人站在路中间，就能看到斜坡上的乌普萨拉大学图书馆。

穿过市中心往前走时，阳光渐渐露脸了，种有路树的街道尽头，是如生锈的长矛般的大教堂尖尖屋顶。旭日的阳光下，周围路树的褐色树影与老房子背阴处的灰色阴郁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呈现出令人难以相信的美。

眼前就是菲里斯河了。我缩着背，沿着平静的河面向前行，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只不过是七十公里的旅程，我好像迷失在陌生的异国，周围的世界却截然不同了。在陌生的土地上，像被排斥的孤独感并没有让我感到不愉快，反而让我一再品味。我觉得这样的心情正好写文章。

河边的树木的叶子都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阳光洒落在铺着石板的路面上，石板路闪闪生辉。这是落叶的光芒。

这条叫做菲里斯河的流水，一直延续到梅拉伦湖。夏天的时候，这里有学生们的划船比赛，也可以从这里搭观光船到梅拉伦湖游览。游湖观赏湖畔古城，是相当受欢迎的行程。

河边有数艘船只。夏天时，这些船中的某几艘船会变成餐厅。

让瑞典王国独立的古斯塔夫王所住的乌普萨拉城位于山丘上，和市中心的大教堂同为乌普萨市的象征，也是大学授与学生学位的场所。

走在早晨的街道上，北方寒冷的空气虽然非常严酷，但是就因为如此严酷的寒冷，反让人感觉到空气特别的清澄，非常的干净。这里和大都市斯德哥尔摩很不一样，街道上看不到多余的东西，不管是商家的招牌，还是街灯、公共电话亭、桥的扶手或路树，都只保留与人的生活有必要的部分，没有多余的装饰，非常清爽。每一间房子都涂上颜色，房子的周围也都有一定范围的整理。市中心的广场除了有花店、老餐厅外，还有美式的热狗店、烤羊肉串快餐店。这些店家也都融入时代的色彩里了。

偏离市中心的位置上，有一个水池，池面上有鸭。不过，水池的水已经开始逐渐向中央的位置结冻，只剩下离池岸较远的中央部位的水面还没有结冻。鸭子们一点也不觉得冷地在水面上优游地游着，牠们上到冰面，朝我的方向，很兴奋似的趴哒趴哒地跑来。

为数不少的鸭子涌到我身边，好像在围观魔术表演一样地把我围在中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受鸭子们的欢迎，直到一位妇人来到我的旁边，开始撒面包屑喂食鸭子，我才明白原因。鸭子们以为我会给牠们面包。

不久，太阳高挂，把池面上的结冰照耀得闪闪发亮。这样的风景令人心情平静而柔和。

我慢悠悠地在水池的周围绕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与御手洗约定见面的漂亮咖啡餐厅——芙拉斯特蕾多。御手洗说这里也是乌普萨拉大学的学生们喜欢的咖啡厅。

因为空气很冷，所以店内的玻璃窗凝聚着白色的雾气。离我们相约的时间还早，所以我就坐在靠池畔的窗边位置上，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一边欣赏着池面上的鸭子，一边等待御手洗的来到。

御手洗原本要我告诉他我到达车站的时间，说要来车站接我，但我想独自在乌普萨拉的街上走走，所以不要他来接我，才会选择约在这个咖啡厅见面。以前也常听斯德哥尔摩的朋友们提起这间被树木围绕的漂亮咖啡厅，所以御手洗一说，我马上就知道地点。乌普萨拉这个城市在瑞典的名气非常大，我一直很喜欢这里，但不知为何以前总没有机会前来，如今来了，发现这个城市比我想象中的更美十倍。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走进咖啡店的洁依旧是神采奕奕。他远远地走过，张开双手喊着“嗨！海因里希”，我也回应地说“嗨，洁”，然后互相拥抱了一下。或许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在乌普萨拉这个地方很少见，所以店内的人们纷纷看着我们，大概以为我们是美国人吧！不过，洁也和我一样，自然地互动着，并不在乎他们的眼光。我们有两个星期不见了，所以比一见面时更热情了一点。

御手洗告诉我这里叫做“史范达姆池”，也说了很多和大学有关的优点与缺点。他说这里的大学环境与设备无须多做说明，但是这里的人都是家庭至上主义者，每天五点的下班时间一到，几乎每个人都很快赶回家。所以像这样的连续假日，实验室根本仿佛幽灵城市般，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只有自己，连分化中的神经细胞好像也放假，跑去梅拉伦湖展开古城巡礼之旅了。

休假的时候，如果实验中的东西发生了预测外的状况，那么实验就得从头开始。御手洗似乎想说这里的同事们做了太多徒劳无功的工作，所以个人想要在这里得到成就，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御手洗这个人真的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好像在说世界上没有能够改变他生活方式的事物。不过，这样的他好像很满意乌普萨拉这个城市。他说他喜欢离这里二十公里左右的“希亚费馆”咖啡厅，周末的时候常和教授同事们去那里聚会聊天。

御手洗喝着加了满满牛奶的意式浓缩咖啡，喝完后便站起来，说要带我认识乌普萨拉大学。接着又问我要不要去BNC的餐厅吃午餐？不过，不保证那里的食物会符合我的口味。

如我前面说过的，乌普萨拉大学的许多单位建筑分散在这个城市里的不同区域，并没有集中在同一个区域。不过，洁的研究单位位于占地广大的乌普萨拉科学园外围，离这个史范达姆池却相当近，所以我们两人便像带着在高原上散步的心情，走向洁的研究所。

乌普萨拉科学园的占地原本是瑞典陆军的基地，被拿来做为研究单位的建筑物，全部改造陆军使用过的建筑。一走进建筑物里，我就被充分的暖气给热到，连忙脱下外套，强烈的温度差让我咳了几下。御手洗教授还说：研究所里完全禁烟，现今这个时代只有野蛮人才会想抽烟。

建筑物内的大厅贴着诺贝尔奖得奖者的纪念演讲海报。诺贝尔奖的一百周年活动于二〇〇一年在乌普萨拉大学内举行，当然好像邀请了几位得奖者在大学里进行了演讲。

参观这个研究机关时，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便是这里严谨的安全措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放着整个国家预算的国家金库一样，深深有着“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可以走进来这里吗？”的感觉。各种研究用的设备分散在不同楼层的研究室，进入每一个研究室前都需要插入ID卡，并键入密码，才能过关进入。而且，好像五点过后的安全检查会更加严密。如此神经质的安全措施，确实是必要的，因为在这个地方进行的研究，也是国家机密范畴的一部分，有人可能因为得到这里的研究成果而致富，但也可能因为错误的研究成果使用，而造成世界毁灭。

根据御手洗教授的说明，这里的实验设备或换气系统、空间的配置等等，都是现今想得到的最新、最好的东西。虽然不敢说都是最先进的东西，但确实有一部分大大地领先了美国的系统。实验上使用的蒸馏水槽、洗净实验器材的设备、高压灭菌器、制作频繁使用的储备原液设备等等，全部都在地下，这里的警备尤其森严。不过，我在御手洗的允许下，用数位相机拍了一部分的东西。

这里是能够分化ES细胞，做出各种肌细胞、干细胞、神经细胞的地方。我对这个地方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是御手洗先生说：因为每个ES细胞各有特性，所以虽然都是从ES细胞分化出来的，因此每种分化出来细胞的作用不相同。还说他自己也在这里做脑神经的分化，及新生、再生的实验。很遗憾的，我没能在这里看到显微镜。看来，在成为信息情报员的能力上，我显然是不足。

各个研究人员的办公室在楼上，御手洗先生的办公室位于四楼。从御手洗先生办公室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有直升机停机坪的大学医院，大学医院的右边是高度较低的机关建筑物。

御手洗先生告诉我，那里是乌普萨拉大学最新锐的PET（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中心。PET是拍摄脑部断层形态的装置，但不同于之前的CT，是能用颜色显示脑的机能、代谢、血流量的新世代CT。这个中心里拥有数台这种世界最新锐的PET，所以吸引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国的研究者，其中也包括了好几位来自日本的研究者。

走出研究中心后，教授接着带我去鲁德贝克实验室。鲁德贝克实验室在乌普萨拉科学园内，有园内最大的演讲厅，诺贝尔奖百周年的诺贝尔奖得主的纪念演讲会，就是在这个演讲厅里举行的。过去好像也举办过数次的诺贝尔奖得主的演讲活动。

走在大学的占地，赫然发现褐色的大教堂的正面就在眼前。右边有顶状屋顶的建筑物，是被称为“解剖剧院”的乌普萨拉大学最老的建筑物，世界最老的解剖级教室就在这个建筑物里面。这个建筑物被保存至今日，现在已成为博物馆，开放给一般人参观。

接着，我也参观了图书馆。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所以便在御手洗先生的带领下，去BMC内的咖啡餐厅用餐。我问他这里的食物如何时，他回答我：至少比伦敦大学内的餐厅好。因为他曾经批评伦敦大学的餐厅是“世界最难吃的餐厅之一”，所以他现在的意思是这里的餐厅食物倒数第二的吗？

不过，当我问他“你会怀念斯德哥尔摩吗”时，他很快就回答我“不会”，还说这里更好，因为这里最受欢迎的食物，一种叫woku的泰国食物。

那是最接近美国西海岸炒面口味的食物。自己挑选喜欢的食材盛入盘中，加上面条后交给餐台后面的厨师，厨师会将盘内的食物倒入中华炒锅中，炒熟后再盛回盘中。这是乌普萨拉的特有做法。对喜欢中国菜与日本料理的我而言，那样的食物确实听起来就好吃。

此时洁说自己现在很喜欢乌普萨拉市一家名叫“神奇泰”的餐厅，还有一家名叫“约瑟夫”的意法料理餐厅，并说今天晚上就去那里吃吧，甚至说今天晚上我可以住他的公寓。

洁教授好像也很受到这里的教授同事与职员们的欢迎，尤其受到学生们的爱戴，认识他的人在看到他时，都会举手笑着和他打招呼。洁也一一举手回应他们的招呼。不过，让我有点讶异的是，在这所大学里，教授虽然是前辈、指导者，但也是学生们的朋友。学少们态度轻松地和教授交谈，一点也不畏缩地和教授讨论。这种情况当然是非常可喜的，但是若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学识，恐怕无法与学生一直维持着既是朋友也是指导者的姿态。

这时我看到非常有趣的一幕。我们正在吃饭的时候，一位御手洗的教授同事来了，并且坐在我们的旁边。那位教授朋友问：“要fika吗？”洁回答：“不，mitarai就可以。”那位教授朋友听到洁的回答后，立刻大笑起来。

洁介绍道：他是血管生物学的卡斯汀·史杜纳教授。我一边和他握手，一边在想着他与洁的对话内容。那是什么意思呢？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而是只了解一半。我知道fika的意思，是指瑞典人在一天当中的上午和下午的两次休息时间里，和几位朋友喝咖啡、聊天的行为，用英语表示的话，就是“How about fika?”意思，这可以说是瑞典话中的打招呼语。但是后面的“mitarai”是什么意思呢？这个我就不明白了。

不过，过了一些时间后，我也终于明白mitarai的意思了。在fika的时间里，洁经常被同伴要求讲述他在世界各地处理过的杀人事件的推理故事。洁的推理故事受到欢迎，不知何时起，乌普萨拉医疗实验室的同事们，就把在fika的时候聊杀人事件这件事，称为mitarai”。

日本文化最近逐渐渗透到瑞典，乌普萨拉也有日本风的瑞典餐厅，卖带着东方风味的瑞典烧烤，而且，瑞典人称每天早上吃的酸奶为“肚子”，所以对瑞典人来说，发mitarai这个日本姓氏的音并不困难。

不过，mitarai-fika这个音，发起来就有点长了，而且那样伴随着讨论的fika也不可能每天有，所以大概只会在周末的星期五晚上，去席格蒂纳的梅拉伦湖畔的希亚费馆的咖啡餐厅聚餐时，才会进行御手洗的案件讨论。因此，不知何时起希亚费馆便有了“御手洗咖啡馆”的别名。

后来我也成为去“御手洗咖啡馆”参与fika的一员，并且在闲聊中告诉大家御手洗教授的侦探故事也将在英国出版之事。那本书的内容是发生在英格兰尼斯湖畔的一个小村庄的悲惨杀人事件，书名是《A Mad tea party under the aurora》，作者是英国作家巴尼·麦克法雷。根据御手洗先生所说，这本书的日文版将于二〇〇二年在日本出版。御手洗迷们一定很期待这本书的出版吧！

二〇〇二年一月十八日于乌普萨拉

海因里希·冯·雷恩德夫·休泰奥尔多

1. 音megumi。

2. “御手洗”的日文发音。

代后记

我认为推理小说的侦探形象可以大致分为两个类型。一类是和一大群人一起出场，负责解说事件与谜团，并且逐一分析出场人物的侦探。另一类的侦探是英雄形象的侦探，英雄形象的侦探也可以说是天才型的侦探。

英雄形象的侦探本身明显是天纵英才，靠着本身的才智，能以异于常人的方式看穿事件的真相，其解析真相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本读物。那种仿佛向群众射箭的行为，在他旁边的人不懂缘由，阅读的人也看不明白，有时侦探本身也表现出不明白的模样。那是在卖弄从天而降的答案，显现其独特的行动。莫非侦探做了奇怪行动，其最后的目的就是在解谜吗？读者们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把作风奇特的英雄人物的某一面相写成作品的例子，并非不存在，只是不多见。

以英雄般的姿态出现在印刷品里的侦探，例如夏洛克·福尔摩斯、亚森·罗萍、菲力普·马罗等等。电视剧便经常以这样的人物做为主角的版本。大受欢迎的电视剧集《神探科伦坡》，或《超感警探》里的派屈·简、《福尔摩斯与华生》里的福尔摩斯、《新世纪福尔摩斯》里的夏洛克，都是英雄般的侦探。他们都有很华丽的行动力，口吐犀利的语汇，在进行调查时喋喋不休，有时还会有异于常人的奇怪举止，是非常吸引观众眼球的魅力主角。

另外，如果是出现在印刷品上的侦探，则是以一个人出现的情况居多。福里曼·威利斯·克劳夫兹笔下的法兰奇是“思考机器”的第一人，感觉上日本的侦探大都属于此一类型，出场的侦探通常独力作业，在设定了特定的嫌犯后，以逻辑性的思考，冷静又理性判断，用日常化的会话方式，推理出嫌犯的名字。这类的侦探没有太多的表情与言语，也不会有太大的、会引人注意的行动；他不会因为故弄玄虚而失败，也不会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怪举动。

这类侦探的最大特征，就是不需要华生那样的助手。华生是让英雄成为英雄的英雄推手，他必须强调自身的平凡，在适当的时候赞扬英雄的作为，让英雄成为英雄。从这一角度来说，艾勒里·昆恩或许不算是英雄型的侦探，因为他的身边没有华生那样的人物，他总是能找到出人意料之外的线索，彻底地以逻辑为中心地，平实地展开完美的推理，让答案变得理所当然，读者也不会因为答案太突然而感到吃惊。

但有趣的是，欧美的侦探们大都不属于英雄型的侦探，但那些非英雄型的侦探却常被影视界拿去当成主角人物，并被化身为英雄般的侦探，身上散发出光芒，变得非常活跃而有魅力。也就是说，或许在印刷品的世界里，读者们可以来回地在页面上仔细查看证据物件的特征，因此允许优秀的出场人物以平淡的方式，巨细靡遗地叙述数理性的逻辑思考。但用影像呈现事件的解谜时，观众基本上无法来回重看画面，因为那会限制了要求缜密的逻辑架构。所以用影像呈现事件的解谜时，就需要充满吸引力的英雄侦探来解谜。

按照这样的想法来看，出场侦探是一个负责解谜的侦探，或是由一个英雄加一个衬托英雄的平凡角色所组成的两个侦探来解谜，这除了反映作者性格的意图外，也反映了呈现媒介的限制。举例来说我小说中的一个人侦探，例如《写乐——闭锁之国的幻影》里的佐藤，在开始写的时候就构想这个事件由一个侦探负责解谜。

我笔下的御手洗洁很明显就是英雄型的侦探，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型的侦探。比较有意思的是，欧美的侦探们在被影像化后，毫无例外的个个都变身为英雄型的侦探，但御手洗洁却与他们有不同的反转。御手洗洁被影像化后，在影像的世界里他只负责解谜，指出嫌犯，并平静地分析事件，变成事件的解说者。他像使用最少语言的主播，是一个安静的存在。这一点是很有意思的。

以下说的可能只是有趣的日本人论。御手洗被认为是了不起的天才，也成为电视荧幕上的角色。但日本人所认定的天才，其实是“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没有脸部的表情，也没有手和脚，当然也不会要笑，不会有表情的变化，不需要使用两手去摆帅气的姿势，也不需要展现行动力的双脚。“人工智能”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机器。对日本人来说，天才是没有感情，不会感动，面无表情的“计算机”。或者说，日本人对“天才”的理解仅止于此。

这是日本特有的情形吧？日本人在听到“天才”两个字时，就会反射性地认为那是不需像别人那样历经流汗、流泪，就能获得成果的人。这种轻易就认为天才能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想法，或许是日本人的本能。但是，因为“我是天才”的傲慢形象是会被讨厌的，在不想成为那种定型天才的情况下，影视画面里的御手洗洁于是变成了“头脑机器”。对日本社会而言，那是安全形的形象设定。

我所认识的天才很多都是怪人，有人会一边敲门牙，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进去；也有人会大声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跳着可能是祖鲁族的舞，把地板踩踏得砰砰作响。但那其实是他们在面对难题时，脑子里出现无法理解的影像，或听到喋喋不休，听起来毫无意义的话时反应。

对日本人而言，上面说的天才们的举动，都属于“没有教养”、“个性不好”的行为。教室里的ADHA儿童，是心里有病的孩子。天才的那些行为，其实是有原因的。对“天才”那种人来说，通往真实的路不是老老实实地从一堆积到十的积木游戏。他们能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就感觉到“什么”，或觉得天上掉下来什么画面或影像，而代表“答案”的“某个东西”，就藏在掉下来的“什么”之中。那掉下来的东西可能是把六角的圆形团团围绕起来的蛇，也可能是从天上的隙缝里掉下来的红苹果。

天才的脑子里一开始就会出现包含着“答案”的画面，他们所做的推理其实就是在面对真相时，寻找可以解释真相的行为。但在找到真相之前，天才因为头脑受到进入脑中的语言或画面的侵袭，侵袭的刺激碾压了天才的肉体。在痛苦与快感中与那些侵袭苦斗的天才们于是出现了夸张行径。人在苦斗时自然无法安静不动的。

御手洗洁应该也是那样的吧？以他为主角的作品里，好几次描述到他进入“天才要得到答案的现象”。日本人对天才的认定是“完全的冷静，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像机器一样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人。长久以来天才被误解成是极端的人工智慧，是像机器一样的人，此外还是个性不好，不注重礼貌的人。这样的误解直至今日仍然存在。

存在于日本人脑子里的“天才”模样是僵化的。首先，天才很聪明，长得也很帅，但不特别努力就能赢过别人，并且广受女性欢迎而态度傲慢，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接受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嫉妒、被诅咒的人。以御手洗洁来说，他就是在教室里无视礼仪，做什么事情都一本戏谑态度的人。

不过，我认为最近几年能够理解御手洗洁的土壤也逐渐被培养出来了。社会要求他压抑才华、拼命转动齿轮般地工作等的情况结束了，对他反感与嫉妒的事情，也随之消失了。

所谓的天才，并不是拥有足以睥睨周围，有特权般能力或行为的人，也不是什么帅气般的存在，不会有那些“伪天才”般的演技。如果脑子里存有“伪天才”的低级趣味，就会立刻失去天才的能力，那些能力也会一去不回。

所以，努力的人不需要有想超越御手洗的想法。一般人不会想去超越一个一点也不招摇、一点也不傲慢的人吧？御手洗只是一个表情丰富、个性诙谐、有点可爱、对弱者亲切、经常做些有趣的事情的人。有时心血来潮，他也会做出人意料之外的事，例如突然表演了有如天才般的吉他或钢琴技巧，或轻易地解决了大家认为解决不了的难题。

不过，他自己一点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对他来说，做那些事就像呼吸一样地自然，但他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总之，天才是和我们共存于天地之间的。你会想超越天才钢琴家吗？没有那种必要吧！偶尔去听听天才钢琴家的演奏就好了。天才是优秀的，但也是非常普通的人。

不过，女性们似乎能够更早看到他的那种魅力。我觉得女性们真了不起。只有大叔们会戴着嫉妒眼镜看他，请大叔们擦掉眼镜上数十年的嫉妒之雾吧。

本书收集了描写他各种面貌的文章与言论，希望能让读者们了解到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天才”。

最后，我想在此进一步地报告御手洗洁离开日本后的近况，并转述从他那里听到部分言论。

一九九四年一月，御手洗留下“我去赫尔辛基一下，请看家。”的字条，离开了马车道，现在的他在瑞典乌普萨拉大学进行脑科学的研究。当他还在马车道的时候，就频频接到请他加入研究的联络，所以他也无法拒绝了。被邀请的原因在于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时代留下的大量英文论文。御手洗在七〇年代所研究的磁场进展，开始获得证明了。

这个研究与发生生物学的领域交叠。按御手洗的说法，实验的系统就像恶质的体能测验，持续至今还没有结束。这二十年左右御手洗都生活在瑞典。岁月在每天反覆进行实验中一下子就过去了。研究之余的时间，他也开课指导学生。目前的他对在乌普萨拉的平静日子感到很满意。

不过，这段时间里他也参与了一些和刑事案件有关的事情。在NATO的请托下，他去了乌克兰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克里米亚半岛，给那里发生的奇怪事件解答。另外也在俄罗斯谍报机关的要求下，潜入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对于一些濒临崩溃，几乎可以说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的国家来说，要调查困难的案件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俄罗斯相信御手洗的本事，也清楚知道他之前处理过的事件，所以频频向他求助。

不过，那些地区近年来因为中东IS的流窜，战火频繁，山岳地带变成IS的巢窟，危险度年年升高。中国的维吾尔地区是纠纷的火种，中国西部的国境边界随时可能爆发战火。希望御手洗今后能够不要再去那些个地方了。

本书中也出现的御手洗在瑞典的同伴——海因里希与御手洗同行，一起去了那些个地方进行调查，并记录了御手洗的行动，所以我想那些调查与事件始末将来应该也会成书出版。在枯燥的脑科学研究之余，也进行了一些事件的调查与解谜，这对御手洗来说有转换心情的作用，因为是“因为有趣，所以要去”的。

御手洗因为“伊根的神龙”事件（很遗憾，这个事件还没有发表）曾经一度回来日本，做了短暂的停留。那时他答应请托者将来会再回来日本，听说届时会前往金泽。

再回到日本的御手洗是否会做长期的停留，目前还未定，但石冈君也知道御手洗的这个预定行程，并且打算到时也去金泽了。如果此一预定行程落实了，那将是御手洗与石冈分别二十年后的再见。

到时候，石冈应该会把包含事件在内的御手洗行动，完整地记录下来吧！

二〇一六年四月 于吉样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