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 劫 馆

超连续杀人事件

魔 女 决 定 与 x 赴 死

[日]

南海游

著

李影恒译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永劫馆超连续杀人事件：魔女决定与X赴死/(日)南海游著；李影恒译.—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5. 10. — ISBN 978-7-5057-6149-0

Ⅰ. I313.45

中国国家版本馆CIP数据核字第2025T7V399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01-2025-3291

《EIGOUKAN CHOURENZOKU SATSUJIN JIKEN

MAJYO WA EKKUSU TO SHINU KOTO NI SHITA》

© Asovu Minami 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EIKAISHA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publishing rights arranged with SEIKAISHA Co., LTD.

through KODANSHA LTD., Tokyo and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CO., LTD. Beijing, China.

Illustration by Hiro Kiyohara

书名 永劫馆超连续杀人事件：魔女决定与X赴死

作者[日]南海游

译者李影恒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北京世纪恒宇印刷有限公司

规格 880毫米×1230毫米 32开

8.875印张 198千字

版次 2025年10月第1版

印次 2025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6149-0

定价 55.0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010)64678009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 010-82069336

目录

Contents

登场人物 1

永劫馆周边图

3

永劫馆

4

序魔女

7

第一章魔女决定与X循环

15

第二章魔女决定与

99

第三章魔女决定与X推理

141

第四章魔女决定与X观测

201

终魔女决定

257

后记 277

登场人物

◇ 希斯克里夫·布拉德伯里

布拉德伯里家的长子。时隔三年重返旧居永劫馆。

◇ 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

希斯克里夫的妹妹，坐轮椅的盲眼少女。

>西奥多·布拉德伯里

希斯克里夫的父亲，布拉德伯里家的前任家主。已故。

◇ 夏洛特·布拉德伯里

希斯克里夫的母亲，布拉德伯里家的临时家主。已故。

◇ 爱德华·布拉德伯里

希斯克里夫的叔叔，航运公司社长。

◇ 杰斐逊·布拉德伯里

希斯克里夫的堂兄，爱德华之子。

◇ 凯恩·珀特维

永劫馆的管家。

1

◇ 戈登·康拉德

永劫馆的厨师。

◇ 汉娜·弗林吉姆

永劫馆的女仆。

◇ 切斯特顿

老牧师，古董家具收藏家。

◇ 贝萨妮·威廉姆斯

考古学家，夏洛特大学时代的挚友。

◇ 杰洛·戴斯

名侦探。

◇ 莉莉茱蒂丝·艾尔

结伴同行的魔女。

2

￼

-3-

永劫馆1楼

↑ 庭院(瀑布)侧

￼

￼

5

序

魔女决定去拜访 X

“请注视着我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

魔女窥视着我的瞳孔，如是说道。

与此番言辞所蕴含的万千风情相反，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我的耳膜被这股寒意冻结，此刻仍濒临破裂一般惊险地震颤着。

“这一点至关重要。在最后一瞬间————也就是我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一定要看着我的眼睛。否则，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她是一位拥有翡翠色眼眸的美丽少女，外表看起来十七岁左右，但齐腰的长发仿佛被漫长岁月剥离了色彩般褪至灰色。她似乎刚刚才冒着暴风雨赶来，浑身被淋透了。藏青色的衬衫紧贴着肌肤，将她稚气未脱的身姿衬托得妩媚动人。

我摇了摇头，明明没在打瞌睡，视野却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

“莉莉、茱蒂丝……”

我这才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莉莉茱蒂丝·艾尔。

这一定就是眼前这位少女的名字。

“嗯，对。”她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看来你的记忆是连贯的，希斯克里夫。”

被叫到名字后，现实感一点点回归。

尽管如此，我的脑海仍是一团混沌。过去、现在和未来纠缠在

-8-

一起，宛若蛛网般束缚着我的思绪。

我坐在馆内会客室的沙发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壁炉里摇曳着，暴风雨正在窗外凶猛地击打大地。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记忆是连贯的，她用了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然而，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通往现状的记忆是非连续的。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会客室，坐到这张沙发上的？

不，比起这个……

“女仆汉娜马上就会带着我的换洗衣服过来。”

她忽然看了眼落地钟。钟表的指针指向五点零八分，大概时值傍晚。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逼问眼前的少女。

“——你应该已经死了啊！”

那幕光景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那是……没错，那是在这座馆的地下储藏室里。在下楼寻找汉娜的途中，我听到了枪声。等我下到地下室时，灯光之下，这位少女的身躯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等我慌忙赶到她身边时，她已濒临死亡。那沾满鲜血的手触碰着我的脸颊，空洞的双眸注视着我的脸。很快，意识之光从她的眼瞳中消逝，生命之火也随之熄灭。

——那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但现在，本应死去的少女却悠然地站立在我面前。

“没错，我已经死了，被人用枪从背后射中心脏。现在正好是死

-9-

亡时刻的二十四小时前，也刚好是我顶着狂风骤雨艰难跋涉到这座馆的时间段哦。”

说到这里，她不太开心地皱起眉毛，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

“真是的，为什么要把馆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啊?”

她的从容之姿让我越发火大。

“你在开什么玩笑……”

然而，我的话语被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

“我是‘结伴同行的魔女’。”她认真地说道，“我能够带着最后一个与我对视的人，一起回溯到死亡前一天。这是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

瞬间，强烈的既视感袭来。接下来将是连续三次的电闪雷鸣。我对此一清二楚。

“我带着你一起‘死亡回溯’，回到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从窗外刺进来的三道电光照亮了眼前这位魔女的脸。接着，地震般的轰鸣声在馆内不祥地回荡着。我的记忆仿佛被照搬成现实的脚本。

我意识到内心的疑虑正渐次消退。按常理而言，人类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但在一种近乎非理性直觉的驱使下，我逐渐开始接受这一事实。

————也就是说，“现在”即“昨天”。

不久，会客室里响起了敲门声。当这两个人的身影出现时，我的疑虑随之化为确信。

“打扰了。我带来了客人的换洗衣物。”

这凛然的声音来自在这座馆里工作的女仆汉娜。她二十岁出头，

10

比我年长几岁。剪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刘海下，那双依然难以捉摸情绪的蓝色眼眸正注视着我。

然后，当我看到汉娜推来的轮椅上坐着的少女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好大的雷声啊，吓了我一跳呢。”

她闭着眼睛，莞尔一笑。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盲眼少女。栗色的鬈发，白皙的肌肤，紧闭的眼帘下长着长长的睫毛————当我意识到这并非错觉时，全身因喜悦而战栗。

“珂蒂……”

她是我十四岁的妹妹珂蒂莉亚。

我不顾一切地想奔向她的身旁，却被魔女拦住了去路。没等我开口，魔女便恭敬地提起裙摆，低头行礼。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侯爵。”

珂蒂的笑容依旧。她将放在膝盖上的毛巾和换洗衣物递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必客气，请您快到壁炉旁暖暖身子，小心着凉。”

“客人，恕我失礼了。”汉娜冷冷地插嘴道，“珂蒂莉亚小姐目前还没有继承爵位，那要……”

“那要等到明天晚上，遗嘱公布之后，对吧？”魔女抢过话头，“我知道。”

汉娜一瞬间不悦地皱起眉毛，瞪了魔女一眼。她罕见地流露出了自己的感情。

“好啦，希斯哥哥，”珂蒂说道，“会打扰客人换衣服的，我们一起出去吧。”

-11-

“抱歉，珂蒂莉亚小姐，”魔女瞬间对我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可以和希斯先生再稍微聊一会儿吗？不会耽误太久的。”

“咦？没问题，但是……”

递过换洗衣物后，珂蒂闲下来的双手在膝盖上方无所适从地挥动着。这时，汉娜代替她提出了建议：

“请您先换好衣服，好吗？总不能在希斯克里夫大人面前一直穿着这件湿透了的衣服吧……”

“没关系，汉娜，”这次是我打断了她，“马上结束。”

汉娜交替地看着我和魔女，沉默片刻，顺从地点了点头。

“遵命……守夜仪式即将开始，请您届时移步大厅。”

“戈登先生干劲十足地烹制了晚餐。”珂蒂哀伤地笑着说道，“都是妈妈喜欢的菜……苏格兰炸蛋¹，哥哥之前也很爱吃吧？”

“啊，是啊。”

我竭力克制住眼泪，走到珂蒂身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真想立刻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先搞清楚。

“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

珂蒂和汉娜离开房间后，我用力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

“晚宴上还有牧羊人派²和烤牛肉哦。”魔女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衬衫，“可惜那个派的调味不太合我口味。”

1 苏格兰炸蛋：英国经典小吃，将水煮蛋裹上调味肉末，再裹上面包屑炸至金黄酥脆，外酥里嫩，常作为冷食或野餐点心。

2 牧羊人派：英国传统家常菜，底层是炖煮过的牛羊肉末和蔬菜，上面覆盖土豆泥烘烤而成。

-12-

她旁若无人地褪去外衣，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甜点应该是加了大量柠檬的乳脂松糕吧。”我瞪着魔女说道，“那是母亲生前喜欢的菜品。”

听了我的话，未着寸缕的魔女无畏地笑着。

“看来你愿意相信我了。”

“我不得不相信你。”

那幅再糟糕不过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比那更加残酷的地狱。

一想到那心如刀绞般的绝望，我便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毕竟……原本在昨晚被杀害的珂蒂现在还活着。”

至爱的妹妹之死足以令我的理性烟消云散。这段悲惨记忆的鲜明触感如同连锁反应一般，不断唤醒我的其他记忆。

在我现在身处这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回忆着“上一轮今日”。

一切都始于昨天，得知母亲病危的我回到这座永劫馆之时。

13

第一章

魔女决定与 X 循环

瀑布的声音清晰可辨。

距离上次听到街市的喧嚣声已过去三十分钟，马车终于驶入蜿蜒曲折的坡道。雄伟的瀑布从头顶的断崖处倾泻而下，耳畔传来令人怀念的震颤。那是自幼时起便萦绕在我身旁的通奏低音¹。

明明才刚过正午，四周却晦暗如黄昏，厚重的云层遮蔽天空，远处的雷鸣若隐若现。风雨将至。

在天空开始悲泣之前，马车辗转抵达了悬崖上的一方空地，那里便是我曾经的家————永劫馆。

这座宅邸矗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委实偏僻。起初，布拉德伯里家的始祖失去了至爱的妻子后悲恸欲绝，便建造了这座馆以逃离尘世纷扰。他将馆旁奔流的巨大瀑布喻作自己的悲哀之泪，满怀“此泪永劫无尽”的自怜之情，将其命名为“永劫馆”。

这座三层楼的宅邸由天然石灰岩建成，采用乔治亚风格，以三角形屋顶为主要特征，左右对称。原本呈淡奶油色的外墙早已黯淡无光，墙面上不体面地出现了若干道铅笔痕般的龟裂。仅透过外观，便可窥见这个家族日渐没落的命运。

从我十五岁离家出走时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到今日为

1 通奏低音：巴洛克时期的一种重要的演奏形式，由低音乐器持续演奏基础低音声部，同时配合键盘乐器和其他乐器演奏和声。

止，三年间我从未踏进过家门。

我掏出怀表，叹了口气。我原本计划于上午抵达，但在途中因渡河的石桥发生坍塌，我只能绕道而行。我刚卸下马车上的行李，慷慨地给车夫付了小费，馆的正门便缓缓开启。现身的是一位身着管家服的老年男性。他虽然年逾花甲、两鬓斑白，但脊背依然挺拔，目光仍旧炯炯有神。

“欢迎回家，希斯克里夫大人。”

管家凯恩·珀特维向我深鞠一躬。鞠躬的角度恐怕与三年前送我离开时分毫不差。

“妈妈怎样了？”

这是我的第一句话。我想自己理应先询问此事。果不其然，凯恩恭敬地摇了摇头。

“夫人已于昨晚安葬。”

“这样啊……”

三天前，我收到了母亲病危的电报。我虽然已尽力赶回，但在途中便已做好了来不及送终的心理准备。

凯恩低着头，面有愧色地继续说道：

“夫人是在昨天上午去世的。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平静地离开了。考虑到季节因素，在珂蒂莉亚小姐的首肯下，夫人已先行葬于市区的罗盖特墓地。未能让您见到她最后一面，实在抱歉。”

“没关系。最近确实有几天比较暖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必母亲也希望如此。辛苦你了，凯恩·珀特维。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过去三年间，我过着在全国各地漂泊无定的生活。而定期给流浪的我寄来书信、汇报馆内近况的人，正是这位凯恩。在收到母亲病

·17·

情不佳的信时，我就应该动身回家。

“葬礼定在了明天中午。我已经通知了和夫人相熟的朋友们，但风雨将至，尚不清楚最后会有多少人赶来。”

“之后就由我来安排。但在那之前……”

我正欲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部分，亦即回馆的主要原因时，凯恩抢先做出了回答。

“珂蒂莉亚小姐看起来心力交瘁。昨天，墓地等待安葬的队伍排得很长，等我们回到馆里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虽然小姐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很坚强，但想必内心早已悲恸欲绝。恳请希斯克里夫大人陪伴在她身旁。”

凯恩打开门，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走进馆内。玄关门厅里挂着亡父西奥多·布拉德伯里的肖像画。看到它，我条件反射般皱起了眉头，三年的时间尚不足以消弭心底根深蒂固的憎恶。

“哥哥！”

突然传来的声音转瞬间便将我郁结于心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眼眶一热，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去。

“太好了，哥哥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的盲眼少女的身姿出现在那里。她无法独立行走，也无法亲眼看世界。纵然独自忍受着炼狱般的煎熬，她却始终保持着不向荒谬命运屈服的崇高品格。这世间最美丽的十四岁少女————啊！我至爱的妹妹，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

“珂蒂！”

当我呼唤她的名字时，她冲我大大地张开双臂，双目紧闭的脸庞上浮现出悲喜交加的表情。

-18-

我本能地跑到她的身旁，跪在地上，温柔地抱紧了她。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让我百感交集，万千思绪化为一句话：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哥哥。”

她紧闭的眼帘间，泪如泉涌。母亲辞世以来，孑然一身的她想必一直都很孤独无助，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哥哥，妈妈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哽咽着说道。我轻抚她的背。

“你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哥哥吧。”

珂蒂闻言，小脸皱成一团，点了点头。这个世上还有何事更能引人哀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若能止住她的泪水，哪怕是弑神也不在话下。

“欢迎回家，小少爷。”

我抬起头，轮椅旁站着一位女仆。她是唯一负责照顾妹妹的女仆——汉娜·弗林吉姆。

我不由得擦着眼角，站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好久不见，汉娜。感谢你一直帮忙照顾妹妹。但我已经十八岁了，请别再叫我小少爷了，叫我希斯就好。”

“那就失礼了，希斯大人。”

汉娜改口道，嘴角隐约浮现一抹微笑。她的表情向来寡淡，但在看着我和珂蒂两个人时，眼神中总会流露出温情。

“您一路辛苦了。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移步大厅。”

汉娜催促我向大厅走去，我摇了摇头。

“不，先告诉我葬礼的安排吧。应该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19·

“恕我冒昧，”凯恩从旁插话道，“戈登精心烹制了午餐。希斯克里夫大人难得回来用餐，戈登自昨夜起便干劲十足地备料熬汤。”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不至于不识趣到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

“那我们边吃边谈吧，毕竟我不是用耳朵来吃饭。珂蒂，你好好休息。”

“那么，如果有出席葬礼的客人来访，就由我来接待吧。”

啊，我的妹妹是多么坚强且伶俐啊。我一边依依不舍地看着珂蒂被汉娜推着离开，一边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一名穿着侍者服的宽肩男子正等候着我。这位用发油将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一见到我，便湿了眼眶，小跑过来。

“啊！小少爷，真是好久不见。”

“别再这么称呼我了，戈登。叫我希斯就好。”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台词，“总之，能再次吃到你做的饭菜，我很开心。”

布拉德伯里家的专聘主厨戈登·康拉德闻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嗯，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简直和已故的老爷一模一样。”

听了这话，我脸上的微笑不由自主地消失了。跟在我身后的凯恩或许察觉到了这一点，插嘴说道：

“抱歉，戈登，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能之后再寒暄叙旧吗？”

戈登闻言，一瞬间以不悦的目光瞪了凯恩一眼。说起来，我记得自己还住在永劫馆的时候，这两人就经常因为琐事争执。但戈登愠怒的表情转瞬即逝，他转向我，满脸歉意地低下了头。

“失礼了，小少……不，希斯大人。我这就去准备午餐。”

-20-

“嗯，现在简单做点儿就好。你为我准备了汤吧？”

“对，对！我昨天买到了上好的牛肉，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熬煮，就是为了做出小少爷之前喜欢的高汤……”

说到这里，戈登注意到了凯恩那锐利的目光，便咳嗽了一声，回到厨房。凯恩轻轻叹了口气，而我看到这个家还和以前一样，不禁微微一笑。

然后，我一边把戈登准备的三明治和苏格兰肉汤送进胃里，一边和凯恩商量之后的安排。

首先是确认明天出席葬礼的人。

“我们请了切斯特顿牧师来主持葬礼，他与夫人是老相识。”

“啊，那位热衷于古董家具的老爷爷？”我回忆起那位圆脸爷爷的慈祥面容，“他时不时就来馆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切斯特顿先生在邻近市里的教会中担任牧师，是一位体态圆润、戴着圆框眼镜的老爷爷。他是一位狂热的家具爱好者，我还住在馆里时，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来访。切斯特顿牧师尤其中意会客室的那把椅子，我还记得父亲在世时，他曾热切地与父亲交涉，希望父亲能将椅子转让给他。

“然后是叔叔爱德华和堂兄杰夫¹，以及……这个贝萨妮·威廉姆斯是哪位？”

“她是夫人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说起来，希斯克里夫大人没怎么见过她呢。”凯恩眯起眼睛说道，“她们自大学时代以来一直很要好，夫人病倒后，她时常来探望。夫人晚年时，经常从她的房间里传来两

1 杰夫是杰斐逊的昵称。

-21-

况，金额大致符合我的预期。只要活在俗世间，这笔钱就会自然而然地勾起人的贪欲。

但是……我陷入了沉思。这笔遗产大概率是在血亲——我和珂蒂莉亚，以及叔叔爱德华和他的儿子杰夫————之间分配。一直照顾母亲的贝萨妮夫人的名字也有可能出现在遗嘱中。

除此之外，遗嘱中还会出现其他人的名字吗？

既然这个名为L·A的人物说要来听取遗言，难道此人确信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遗嘱中？说到底，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思考着，姑且做出了指示。

“为以防万一，先转告戈登多准备一份晚餐吧。”

“那么，如果这位客人来访，我们要接待吗？”

“马上就要下起暴风雨了，这个时候赶人走未免有点儿残忍。”

“遵命。”

饭后，戈登加入我们，一起商讨今晚守夜仪式的安排。中途说起母亲临终时的事，戈登的眼角微微泛起泪花。

“眼看着夫人的食欲日渐消退，我心里真的很难过。”他沉痛地说道，“不过，夫人去世的前一晚，把我熬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冲着收拾餐具的我说‘非常好吃’……现在想来，夫人那时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

“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有谁？”

“馆里的所有人。”凯恩答道，“夫人在我们三名用人和珂蒂莉亚小姐的陪伴下，安详地离世了。”

“这样啊……”

其实，我与母亲有过若干争执。但那已成过去，我对已故之人

-24-

人愉快的交谈声。”

“母亲的朋友吗？”

我听说，母亲几十年前从首都的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嫁到了布拉德伯里家。但她从未向我提起过自己更早的过去。一想到这儿，我对那位贝萨妮产生了兴趣。

“这位是支撑母亲到最后一刻的恩人，务必好好招待她。这就是全部出席者吗？”

闻言，凯恩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笺，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实际上，这一位也发来了电报，说是要参加葬礼。”

我接过便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不由得啧了一声。

“杰洛·戴斯……这个男人真是纠缠不休。”

他是以三年前的“某起事件”为契机，开始纠缠我的私家侦探。

“奇怪的是，在讣告见报之前我就收到了这封电报。他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请问该如何是好？”

“反正他是冲着我来的。我也懒得找借口赶他走了，就让他来吧。”我厌烦地扔下便笺，“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遵命。”

“也就是说，加上牧师，共有五人参加葬礼吗？”

算上以凯恩为首的三名用人以及作为东道主的我和珂蒂，总共有十个人出席。上一次有这么多人来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仅就知会我们要出席的客人而言，一共有五位。”

凯恩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有些疑惑。

“怎么了？”

“啊，不……”这位老管家难得犹豫了一瞬，“实际上，我们今

-22-

早收到了那束花。”

凯恩的视线停留在大厅桌子上的花瓶上，花瓶里插着一束白百合。

“供花吗？送百合过来倒也不足为奇。大概是母亲的熟人送的吧。”

“话虽如此，但花束中还附带着这样一封信。”

凯恩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封蜡已被剥离。我确认了一下内容，上等的羊皮纸上只写着这样一句话：“我将叨扰贵府恭听遗言。L·A。”

我皱起眉头。

“这个L·A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戈登、汉娜和珂蒂莉亚小姐同样没有头绪。”

嗯……我陷入了沉思。L·A是我们都不认识的母亲的熟人吗？但即便如此，这封信依然很奇怪。从措辞来看，不是为了缅怀逝者，而是冲着遗言来的。这种表述未免有些失礼。

“凯恩，母亲留下遗嘱了吗？”

“是的。”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夫人在晚年写好了遗嘱，现在正由我妥善保管在我房间的保险柜里。”

“内容是什么？”

凯恩摇了摇头。

“无人知晓。按照夫人的指示，遗嘱将于葬礼之后公开。我已请切斯特顿牧师担任公证人。”

虽然布拉德伯里家已经家道中落，但财产仍足以让五个省吃俭用的家庭过上不必为生计发愁的生活。我向凯恩打听了一下遗产的情

-23-

无法再有怨言。

“小少……不，希斯大人，”戈登吸着鼻子，开口说道，“我在这座馆里工作了二十年，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老爷和夫人收留我的恩情。”

据说，当时的布拉德伯里家家主，即我的父亲，曾挽救过戈登的人生。那时，担任海军厨师的戈登因为些微的失误被赶下了船，走投无路的他在港口被布拉德伯里家家主收留。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我一定会带着已故的老爷和夫人的份儿，尽心服侍希斯大人和珂蒂莉亚小姐。”

我点了点头，无言地轻拍着他的肩膀。我一直都很信任这座馆里的用人，否则，我也不会丢下体弱的母亲和失明且行动不便的妹妹，独自离开这座馆。

“话说，我的房间还在吗？”

“是的。二楼的房间一切如旧。”

“三楼的书房呢？”

听了我的问题，两位用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凯恩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回答道：

“我们仅做了打扫……珂蒂莉亚小姐自不待言，连夫人也未曾踏入其中。”

我轻啜一口戈登冲泡的红茶，馥郁的香气唤起了昔日的温馨回忆。

我曾常与父母一同在后院里品这红茶。那时的布拉德伯里家还洋溢着幸福的氛围。随着那段回忆渐行渐远，我心中对父亲的憎恨与日俱增，如同滚下坡道的车轮一般越滚越快。

·25·

最终，高速运转的车轮猛地撞上终点的墙壁，粉碎四散。

————在三年前，父亲于那间书房上吊身亡的那一天。

临近下午一点时，牧师切斯特顿先生率先来到馆里。他是一位年逾古稀，白发苍苍，肚子如气球般圆润的男性。我们出门迎接他时，他频频用指尖调整着圆眼镜的位置，仔细地看着我。牧师绞尽脑汁翻找记忆的模样令我忍俊不禁。我搭话道：

“好久不见，牧师。我是长子希斯克里夫。”

“哦！”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原来是希斯君啊，真是长大了呢。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我们上一次正式见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实际上，我去年年末路过这儿附近时，曾偶然在街上看到过他的身影。当时他正专注地欣赏着家具店橱窗里的一款沙发。

“有劳您了，牧师先生。”

我身旁的珂蒂说着，微微低头致意。一看到她的身影，切斯特顿先生便缓缓地跪到地上，握住她的手。

“令堂的事，我深表遗憾。”牧师眉头紧锁，神情悲痛，“老爷逝世后，夏洛特夫人依然把我视为朋友，时常邀请我来馆中做客。我定当尽心竭力主持仪式。”

“牧师大人，”管家凯恩从旁插话道，“若您方便的话，可否现在来商量一下仪式安排?”

“我为仪式挑选了几首吟咏诗。”珂蒂催促牧师走向玄关左手

26

侧的门，“我认为《蜂之歌》较为妥帖，能否请您移步会客室指点·二？”

牧师顿时面露喜色。

“当然可以，老夫这就去会客室。”牧师离开前，偷偷对我耳语道：“希斯君，明天仪式结束后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可以吗？”

我虽然答应了，心里却不免有些无奈。多半是想拜托我把会客室的椅子转让给他吧。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作为一名神职人员，这位老先生实在不够超然物外，但不知怎的，他又有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可爱之处。

牧师抵达后不到三十分钟，第二位、第三位客人，即叔叔爱德华和他的儿子杰斐逊也来到馆中。叔叔一看到我，便将我紧紧抱住，连像熊一样凶悍的脸都笑开了花。

“希斯，你这个小兔崽子可算是回来了！”

被他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我不禁咳嗽了几声。

“让您挂心了，爱德叔叔。首先，感谢您专程赶来。”

爱德叔叔是位高我一头的壮汉。他有着剃得短短的褐色头发与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乍一看像个水手，但实际上他是一家航运公司的社长。然而，他儿子的长相与他截然相反。杰夫拥有女性般白皙的皮肤与一头浓密的金发，是位纤弱的美男子。

“看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希斯。”

他的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朝我伸出右手。我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杰夫哥哥，真的好久不见了。”

比我大两岁的杰夫是我的好兄长。小时候，他经常带着我溜出

-27-

宅邸，跑到山下的镇上玩耍。按照父亲的教育方针，我没去学校上学，而是一直在馆里接受家庭教师的封闭式授课。所以，杰夫能带我去镇上玩，我真的很开心。多亏了他，我的青春时代才没有被孤独填满。

“夏洛特伯母的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杰夫低下头，面露沉痛之色。爱德叔叔从旁轻拍着他的肩膀。

“洛蒂一直都在苦苦挣扎。”他一如既往地用昵称来称呼母亲，“大哥去世后，她一个人撑起了布拉德伯里家。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多少松了口气。她这一年来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看着实在于心不忍。”

这番话刺痛了我。通过凯恩的来信，我知道爱德叔叔时常来馆里看望母亲。相较之下，抛下羸弱的母亲浪迹天涯的我，实在是个不孝子。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加深我的罪恶感，爱德叔叔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希斯，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您指的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爵位。你本就是布拉德伯里家的法定继承人。”

我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各种意义而言，我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布拉德伯里家虽是世袭贵族，但历史并不悠久。布拉德伯里家的始祖是我曾祖父那一辈，据说他在约莫半个世纪前才被国家授予爵位。他乘着近代化的东风，通过贸易积累财富、收购土地，又趁王室

-28-

困窘、卖官鬻爵之机跻身贵族之列，也就是被世人揶揄为“买爵”的暴发户贵族。

三年前，父亲去世后，本应由我这个长子继承家业，但因我离家出走，母亲便成为特别继承人。说到底，现在的布拉德伯里家已经卖掉了昔日的领地，也失去了贵族院的议席，只是个空有侯爵虚名的没落贵族罢了。

我决定坦诚相告。

“我只会把珂蒂放在首位，除她之外，其他任何事现在都不值一提。更何况，我压根儿就不想成为什么侯爵。”

“不想？”

“是的，就我个人而言，布拉德伯里家绝嗣也无妨。”

我话音刚落，爱德叔叔顿时陷入了沉默，失望的神情中夹杂着些许愤怒。

作为次子，爱德叔叔没有布拉德伯里家的继承权。但上一代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出于同情，把布拉德伯里家旗下的航运公司的经营权交给了他。因此，他对布拉德伯里侯爵这一身份怀有非同寻常的感情。

听我说要断绝这个家系，他的内心自然无法平静。

说实话，我也自觉有些愧对于他，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头衔。

————贵族之类的，见鬼去吧。

这是我寸步不让的信条。

“冷静点儿，希斯。”杰夫插嘴道，“爵位继承是无法拒绝的。你也知道吧，除非得到女王的敕令，否则……”

-29-

“还有一种逃避的方法，哥哥。”我正色道，“那就是继承人失踪。只要法院做出了死亡声明，爵位就可以由家族中的其他成员来继承。”

“你在胡说什么?”

爱德叔叔惊诧地用指尖按着眉头。

“那珂蒂怎么办?”杰夫冷冷地问道，“你又要丢下她逃走吗?”

他的质问中隐含着压抑的怒气。我立刻摇头否认。

“不，哥哥。我刚刚也说过，我只会把珂蒂放在首位。她就由我来一直照顾到最后。”

“但你才十八岁啊。没有布拉德伯里家作为后盾，你又要怎么……”

“就算不依靠那种东西，现在的我也有能力保护好珂蒂。”

两人沉默不语地盯着我看，似乎想弄清楚这句话的真意。杰夫满头雾水地追问道：

“希斯，这三年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可说来话长了。”

为了让他们放心，我连忙笑着说道：

“没事的，我的说法听起来可能有点儿过激，但我无意让任何人陷入不幸，珂蒂自不待言，叔叔和哥哥同样如此。毕竟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的至亲家人啊。”我把手搭在杰夫的肩上，“在我心中，杰夫哥哥就是我的亲哥哥。”

“那你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们的，对吧?”

“嗯，当然了。”

杰夫盯着我，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30

就在这时，左手边会客室的门开了。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完葬礼的安排，汉娜推着珂蒂的轮椅走了出来。我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以明朗的声音说道：

“珂蒂，有客人来啦。”

“是叔叔和杰夫先生吗？”妹妹似乎察觉到了两位客人的存在，表情一亮，“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声了。欢迎二位来访。”

听了珂蒂的热情欢迎，杰夫的表情变化最为明显。他双颊泛红，眼神熠熠生辉，嘴角微微上扬。

这正是我将杰夫当成兄长一般信任的原因之一。他绝不会背叛珂蒂。

简而言之，杰斐逊·布拉德伯里对小自己六岁的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怀有爱慕之心。

趁珂蒂在会客室里和访客们交谈，我决定去二楼的卧室换件衣服。正如凯恩所言，那个房间与我三年前离家时别无二致，恐怕连那些杂乱无章地堆在桌上的书，也都是按照当时的顺序排列着。

衣柜中的晨礼服果然已不再合身，我无奈地换上自己带来的藏青色西装，离开房间。我正要下到一楼，视线却不自觉地投向三楼。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踏上台阶。

永劫馆是一栋三层建筑。一楼除了大厅、会客室、厨房和浴室等基本设施，还包括戈登、汉娜和珂蒂的卧室。二楼主要是为来访者准备的客房，再加上我和已故母亲的卧室，共设有八个房间。

-31-

三楼却只设有三个房间。永劫馆巨大的三角形屋顶害得这一层不如一楼和二楼那般宽敞。就结构而言，这一层理应被称为阁楼，在普通的贵族宅邸中通常会被当作女仆们的房间。但在布拉德伯里家，自先祖那一代以来，三楼一直被视为属于家主的神圣领域。

楼梯尽头的空间中，三面墙壁各自设有房门。正对着楼梯、格外宽敞的房间之前是父亲的卧室，右手侧是管家凯恩的房间，左手侧则是家主的书房。

书房没有上锁。我踏入其中，似乎能隐约嗅到父亲抽过的雪茄的香气，想必是因为香气早已渗入墙壁与书架里了吧。那是一种在很久之前便已终结的死亡气息。

相比于其他房间，书房里格外明亮。这不仅是因为书房安了一扇大窗户，还因为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窗。

走进房门，整个房间向右侧延伸至深处，纵向呈狭长形状。而另一边，挑高的天花板则从入口处向房间的对面倾斜，正好顺着屋顶的斜度。拜倾斜的天花板所赐，头顶上那两根支撑着建筑的巨大横梁裸露在外，横梁之间还悬挂着一盏中世纪风格的、设有烛台的枝形吊灯。窗户右侧的墙壁上设有一扇门，通向父亲的卧室。

这个房间的构造相当奇特。据说这原本是一间非常普通的书房，但父亲成为家主后，特意改建为现在这样。

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非常厌恶这个无秩序的空间。倾斜的天花板、天窗、裸露的横梁和悬挂其间的枝形吊灯……紧跟潮流的表象之下是守常不变的本质，这个房间就是装腔作势和自欺欺人的具象化，简直和父亲本人一模一样。

-32-

书房的最深处背对着窗户的位置，放着一张由红豆杉木制成的气派书桌。相比之下，椅子则朴素无华。只有座面铺有皮革，没有扶手，木制椅背坑洼不平，坐到椅子上时仅能支撑到颈部以下。

原本的那把椅子倒是非常气派，但它在我与父亲的激烈争执中被毁。情绪失控的我砸碎了玻璃窗，把它扔出窗外。那把代代相传的橡木椅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凄惨地化为碎片。父亲因此大发雷霆，扬言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切斯特顿牧师后来听闻此事，则痛感文化层面上的损失之惨重。那把朴素的椅子本是新椅子送达前的替代品，但最终，父亲再也没有机会坐在上面了。

“原来您在这里啊。”

书房的入口处突然传来声音。管家凯恩正站在那里。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的袖扣。”说着，他将一个小巧的皮革珠宝盒递给我，里面装着一对黄铜袖扣。

我不禁苦笑道：

“真是好久没让你帮我戴袖扣了。”

“请留心您的仪容仪表，即便在馆外也不例外。”凯恩说着，扶住我伸出的手臂，熟练地将链条穿过袖扣。

他之前常对我说，袖扣是一种需要管家协助才能佩戴好的饰物，因而是有忠臣在侧的明证。

我正沉浸在这些往事中，凯恩开口问道：

“说起来，您之前使用的那对镌刻着家徽的银质袖扣不见了。您有印象吗？”

“扔了……在父亲去世那晚。”我的语气冰冷到连自己都有些发寒，“我宁可把袖子扯下来，也不要戴那种玩意儿。”

·33·

凯恩轻叹一声，系上最后一道链条。

“……这是十七世纪的珍贵古董。请您务必小心保管，切勿遗失。”

“嗯，这上面没有布拉德伯里家的家徽，你大可放心。”

听了我揶揄的话语，凯恩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另外，”他端正了姿势，“方才又有一位客人来访。”

“是贝萨妮·威廉姆斯夫人吗？”

听了我的提问，凯恩微微皱眉，摇了摇头。真是个很好懂的回答啊，我不禁咂舌。

“那个私家侦探啊……不用特意迎接，让他等着好了。”

“是，我已经带他去了客房。如果让他待在会客室里，我担心会打扰其他客人的雅兴。”

凯恩的处置果然得体。我回想起那个混蛋侦探的脸，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阴惨往事也一并掠过脑海。我不自觉地走向窗边，打开窗锁，推开窗户，试图将至今仍萦绕在屋内的死亡气息尽数驱逐。

透过窗户，可以俯瞰宅邸的后院。虽然称为庭院，但如今那里不过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罢了。

“那些蔷薇围篱呢？”

“按照夫人的指示，已经全部拆除了。”凯恩点头道，“老爷去世后，园丁们纷纷离职，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过，珂蒂莉亚小姐房间的窗边仍然保留了一些地栽蔷薇。”

那片奢华而开阔的蔷薇园已荡然无存。但凯恩显然还在悉心照料着庭院，将草坪打理得整整齐齐。

我把目光投向庭院深处。庭院的边界围着铁栅栏，另一侧是广

-34-

闳的杂树林。熟悉的声音穿过树木的间隙，在馆内回响着。那是流经怡芳的小溪转为瀑布的声音。溪流从断崖绝壁奔流而下，崖下的瀑布☑鸣声甚至传到了此处。

在那片杂树林中，一棵高高的红豆杉探出了头。这棵大树的树龄已有百年以上。在遥远的过去，父亲曾对我说，正是这棵树错综复杂的根系稳固了地基，永劫馆才得以在瀑布旁的悬崖上屹立不倒。我也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实。

虽然尚未下雨，但强风正粗暴地摩挲着红豆杉的枝条。我正欲关窗，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庭院一隅。

“凯恩，”我指着那边，“那口井现在还能用吗？”

庭院一角的草坪中有一口黑点般的石砌古井。水井上方，设有嵌入井缘石块间的钢制拱桥和滑轮。然而，我没看见吊桶或绳索。

“不能。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平了？”

“是的。在希斯克里夫大人离家后不久就填上了。那口井原本就日益干涸，在一个疏于打理的庭院中又毫无用武之地。最要紧的是，失明的珂蒂莉亚小姐可能会不慎坠入井中，很危险。”

我仔细看着水井，发现砂石一直铺到了水井边缘。这口井由布拉德伯里家的始祖所建，想必深度惊人。把它填上也是件苦差事吧。

“那也是母亲的指示吗？”

“正如您所言。”

我无言地凝视着那口井，不禁觉得它已将所有秘密埋入井底，将其封存，绝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或许，母亲当时的心情也是如此。

-35-

“妈妈她————”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个称呼，“什么都没提起过吗，关于我？”

凯恩垂下头，回答道：

“夫人晚年时，经常坐在窗边望向庭院，自言自语道：‘希斯，对不起。’”

“这样啊……”

“那她究竟是在为何事而道歉呢？”

第三个人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我们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书房门口。

那个男人看起来年近三十，身材修长，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绿色双排扣西装，系着一条雅致的金丝波洛领带。他黑发下的脸庞那样冷峻，双眼却如同亡者一般黯淡无光。阴暗的眼眸与嘴角浮现出的清爽笑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我硬是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很抱歉未能出来迎接……杰洛·戴斯，欢迎你的到来。”

我面无表情，刻意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

“不不，您这就已经是在迎接我了。”男人略带嘲讽地歪了歪嘴角，“毕竟对我而言，这里才是玄关。”

潜台词就是除了这个房间，其他地方都无关紧要。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招人烦。

“好久不见了，希斯克里夫。我向您致以深切的哀悼。”

私家侦探杰洛·戴斯说着，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我做作地长叹一口气。这个男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我感到火大。

“真没想到你会出席母亲的葬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36-

听了我的问题，杰洛像是感到冤枉似的摇了摇头。

“哦，西奥多先生生前与我有过不浅的交情，我自然应该出席夫人的葬礼。”

“少扯谎了”，我强行咽下这句反驳。这个混蛋十有八九是盯上了时隔三年才回家的我。

“你还在怀疑父亲三年前的自杀案？”

“准确地说———”杰洛竖起一根手指，“我怀疑那是一起他杀案。”

说好听点儿是“直言不讳”，但这个男人不过是故意以语言为刃，冲我拔刀相向罢了。不只是我，连凯恩也不悦地皱起眉头。

“戴斯大人，”凯恩开口道，“请您不要出言侮辱已故的老爷。更何况警方已明确裁定那起事故为自杀。”

凯恩的声音不仅带着警戒，更显露出直白的敌意。然而，杰洛却不屑地耸了耸肩。

“就自杀而言，那个现场实在蹊跷。”

“又来这一套？”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的确，父亲的遗体或许不同于普通上吊者的尸体，但书房和卧室的门都上了锁，在这种情况下实施谋杀……”

“那并不是完全的密室。”杰洛·戴斯不屑一顾地笑着断言道，“据我调查，天窗可没有上锁。”说着，他指了指我们头顶的天窗。

这个天窗是从下往上推开的，通过旋转窗框上的锁扣来上锁。

“你是说，凶手是从那个天窗逃出去的？”我无奈地反问道，“从地板到天窗，高度可是我身高的两倍半呢。”

“如果把墙上的书架当作踏板，应该不难爬上去。”

-37-

“就算从天窗逃出去了，那凶手又该如何从屋顶下来呢？屋顶上没有能挂绳子的地方，馆的周围也没有可供跳跃的树木。”

“嗯，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这样的话，凶手得冒着不惜双腿骨折的风险，纵身一跃才行呢。”

他大概是想用这种略带戏谑的话语来撩拨我的神经吧。不过，我可没有真性情到会被这种挑衅牵着鼻子走。我冷静地回答道：

“太荒唐了。不管怎么想，认为父亲是自行了断才更合理。”

“但希斯克里夫，您刚才也说过，令尊的遗体‘不同于普通上吊者的尸体'。”

杰洛眼底的黑暗越发深邃。

“毕竟吊住脖子的绳子被烧断了，遗体也跌落到了地板上。”

我面不改色，也无须改色。这的确是事实，但一切都能说得通。

杰洛确认我无意反驳，便接着说道：

“根据警方的验尸结果，西奥多先生是上吊导致的窒息死亡。实际上，遗体的颈部缠绕着绳索，有勒痕。”

“那警方没跟你这么说过吗？”我语带讥讽，“他们判断绳子是被吊灯上的蜡烛烧断的。”

“啊，我知道。就是那盏枝形吊灯吧？”

说着，杰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根横梁之间，附有八个烛台的枝形吊灯悬挂在我们头顶上方。

“吊着遗体的绳索被绑在其中的一根横梁上，然后，这根绳索的另一端绑在另一根横梁上，整根绳子像桥一样，这样，绳桥的一部分就会挨着吊灯的烛台。接下来，只要蜡烛逐渐燃烧变短，绳索就会被烧断。接触到蜡烛的那一段绳索早已恰到好处地浸好了油。也就

-38-

￼

-39-

是说，这是一种在死后一个小时之内烧断绳子，让尸体掉下来的定时装置。”

“我知道，不用你逐一解释，但那又如何？”

“如果西奥多先生真的是自杀，那他为何要设计如此复杂的手法呢？”

“父亲自尊心极强，又过于在意旁人的目光。所以，他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上吊的样子暴露在旁人面前吧。”

“明明人死后总会留下些不体面的痕迹，稍微有些违和感呢。”

“这是面子问题。你之所以会有违和感，是因为你不了解西奥多·布拉德伯里这个人。”

“如果他选择服毒或开枪自杀，就没必要设置这么麻烦的机关了。”

“父亲自诩为美食家，这种男人绝不容许自己的最后一餐是毒药。再者，崇拜中世纪骑士的父亲非常厌恶枪支，用手枪自杀也不自然。”

“每一种解释都缺乏普遍性。”

“差不多得了。”我有些腻烦地加重了语气，“母亲的离世本就让我身心俱疲。难道说私家侦探这种职业能够解开谜团，却无法洞悉人心？”

闻言，杰洛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地唰的一下消失了，然后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请您原谅我的失言。”

然而，从他的话语中，我感受不到丝毫歉意。这个道歉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40-

“不好意思，会客室里的椅子不够用。在守夜仪式开始之前，你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听了我冷淡的回复，杰洛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微笑。

“好，遵命。”就要转身离开之时，他突然说道，“啊，最后一个问题，能帮我复习一下吗？”

杰洛转过头，视线的尽头不是我，而是凯恩。

“凯恩·珀特维先生，西奥多先生去世那晚，是您锁上了书房的门吧？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凯恩似乎在揣摩侦探的用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是深夜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打开书房的门，看了看屋内的情况，发现老爷正在里面的办公桌前撑着头打盹儿。我和他说了句话，便锁上了门。”

“西奥多先生那时还在世吗？”

“对。我建议他去床上休息，他回答说：‘知道了。’”

“然后，钥匙一直由您保管，没有备用钥匙。”

“如您所言。”

“刚刚那句‘最后一个问题’，莫非是我幻听了？”我讽刺地指出，“杰洛，你该不会是在怀疑凯恩吧？”

“不，绝对没有。”他爽快地否定道，“凯恩先生不是凶手。”

“依据是……”

“名侦探的直觉。”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那么，你的直觉告诉你，凶手是谁呢？”

“那当然是————”

-41-

杰洛正欲向我逼近，站在我身旁的凯恩如同猫科猛兽一般，敏捷又轻巧地站到我们中间。然后，他用右手牢牢抓住了杰洛那正要挥向我的胳膊。

“没有根据的指控无异于诽谤，戴斯大人。”

或许是因为抓得太用力，杰洛的脸上一瞬显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似乎在试图挣脱，但凯恩的手臂却像老虎钳一样纹丝不动。

“凯恩·珀特维……您来到永劫馆之前的经历，我也调查清楚了。”

或许是因为疼痛，杰洛说着，额头上渗出了黏腻的汗珠。

“看来您宝刀未老呢。我会把这件事记到笔记本里的。”

“深感荣幸。”

凯恩冷冷地说完，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手臂。杰洛揉着胳膊，虽然只有一瞬，但他少见地狠狠咂了下嘴。不过，那阴森的微笑很快就又回到他的脸上。

“那我就先去客房休息了。”

他语气轻松地说完这些，便快步离开了书房。我叹了口气，凯恩微微低下头。

“您辛苦了，希斯克里夫大人。”

“如果那个混蛋不知轻重地逼问珂蒂，就立刻把他赶走。暴风雨来了也无所谓。”

“遵命。”

对于我的吩咐，凯恩恭敬地点了点头。

我再度望向窗外的那口古井，然后，回想着那深埋于井底的秘密。

我不由得轻轻咂舌。杰洛·戴斯这个男人真是棘手。

·42·

————我的父亲西奥多·布拉德伯里并非自杀而死。

这是事实。

“珂蒂细心又谨慎，真是令人钦佩。我刚刚听汉娜说，昨晚从镇上回来的路上，珂蒂似乎就察觉到架在河流上的石桥会塌？”

我去会客室查看情况时，杰夫正用开朗的语气说着话。他大概是想帮消沉的珂蒂转移注意力吧。汉娜和往常一样，神色淡然地站在珂蒂身后。切斯特顿牧师正坐在他中意的椅子上抽着烟斗，爱德叔叔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嚯！”切斯特顿牧师惊讶地说道，“你指的是架在德克里河上的石桥吗？因为道路封锁，老夫今天也是绕了一大圈。”

“听说在快驶上德克里桥时，珂蒂对车夫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麻烦您绕一下路吧。’”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就相应地很敏锐。”珂蒂谦虚地说道，“当马车的车轮碾上那座桥的时候，我听到了石头嘎吱作响的声音。我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震动传遍了全身……于是不由自主地拜托车夫换一条路。”

“然后呢，你的预感是对的。”杰夫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听说，今天早上德克里桥塌了。从桥的中间咔嚓一声断掉了。如果当时马车继续过桥，恐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毕竟那座桥据说是中世纪建造的。”切斯特顿牧师点着头说道。

然而，爱德叔叔却皱着眉头，不满地叹了口气。

·43·

“地方政府之前一直放任不管，直到桥塌了才意识到老化问题，管理未免太松懈了吧。这样的话，还不如布拉德伯里家作为领主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呢。”

“非也非也。”杰夫略带戏谑地插话，“我觉得那座桥之所以会崩塌，不是因为桥梁老化，而是妖精干的好事。”

看着正得意扬扬地笑着的儿子，爱德叔叔一脸无奈。而珂蒂闻言，不禁轻笑出声。

“妖精？”

“是真的，珂蒂。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里至今仍有妖精存在。不过呢，善良的妖精已经消失殆尽，唯有邪恶的妖精‘安西里科特’仍在都市中徘徊。¹”

“啊，我听说过。”珂蒂点了点头，“汉娜把今天的晨报读给我听了。报纸上说，昨天镇上一家老牌糖果店被原因不明的大火烧光了。街头巷尾都在传这是妖精的手笔。”

“那似乎是场意外。”我这时插嘴道，“店主奶奶年纪大了，好像是在用炉子熬制焦糖时不小心把店给烧了，仅此而已。”

“哎呀，哥哥，您也知道这件事？”

“来馆之前在镇上听说的。大概会刊登在明天的晨报上吧。”

“原来是这样啊……关于妖精的那些谣言，大多都不过如此吧。”

“不不不，”杰夫用力摇了摇头，“确实，有些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但我接下来要说的红帽子的故事，可是货真价实的哟。”

1 在苏格兰民间传说中，妖精被大致分为善良的妖精“西里科特(Seelie Court)”和邪恶的妖精“安西里科特(Unseelie Court)”两类。

-44-

“红帽子？指的是那个袭击人类的小妖精吗？”¹

“没错。而且，如今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家伙尤为残忍。”杰夫得意扬扬地笑着说道。

这时，切斯特顿牧师接话道：

“啊，是那起杀人犯被害案吧？”

“哎呀，切斯特顿牧师，您别抢我的话啊。”杰夫愤愤不平地说道，“偷窃可是大罪。这可不是神职人员该做的事。”

“哈哈哈，抱歉抱歉，”牧师若无其事地笑道，“老夫之后会去忏悔室的。”

杰夫不满地撇了撇嘴。但一看到珂蒂忍俊不禁的样子，他便消了气。

“杰夫先生，那起杀人犯被害案是怎么回事？”

杰夫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这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一个名叫玛丽·塔布斯的杀人犯被警方逮捕。据说她杀害了十几个孩子，还吃掉了他们的心脏，堪称本世纪最恶劣的连环杀人魔。”

“喂喂，杰夫，”爱德叔叔一脸无奈地插嘴道，“我看报纸上写的受害者是六人。而且，虽然受害者们确实被挖走了心脏，但凶手吃了心脏这个说法只是谣言，没有证据。”

被纠正的杰夫尴尬地挠了挠头。看着堂兄还和之前一样，我不禁嘴角上扬。他从小就喜欢添油加醋地聊闲话。

1 红帽子：英国民间传说中一种极其危险的妖精，特征为头戴染血的红帽，主要出没于英格兰和苏格兰边境附近，属于邪恶的妖精“安西里科特”。

-45-

“总……总之，她是个残忍又可怕的变态。不过，经过我国警方的全力搜查，玛丽被成功逮捕并送往监狱。为了避免看热闹的人引发骚乱，她被关在一辆用四匹马拉的坚固马车之中，于深夜出发。然而，在押送途中的大道上发生了这起案件。”

说到这里，杰夫像煞有介事地顿了一拍，好让珂蒂平复心情。确认周围没人插话后，他露出了充满戏剧性的桀骜笑容。

“当马车准时抵达监狱时，玛丽竟然已经死在了牢笼里。而且，据说她的心脏被挖走了，马车里血迹斑斑。”

珂蒂捂住嘴，满脸惊愕。

“咦？但马车全程没有停下来过吧？”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儿。”

杰夫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旋即又收了回去。大概是他意识到在珂蒂面前做这种动作没有意义吧。

“也就是说，某人跳上正在午夜的大路上行驶的马车，在车夫和两名护卫警官都没能察觉到的情况下打开了牢笼的锁，杀死了笼中的玛丽。由于这种手法近乎魔法，所以人们都在传是潜伏在大路上的红帽子所为。”

这个传闻我也在镇上听说过。尤其是新闻俱乐部的那帮人，每天都在热议这起离奇案件。

“甚至有人说这是妖精降下的天罚，”爱德叔叔不无讽刺地说道，“毕竟大众就喜欢这种因果报应的故事。”

这时，切斯特顿牧师歪着头问道：

“老夫觉得这未免过于离奇了。爱德华先生也认为这是妖精所为吗？”

-46-

“怎么可能?”爱德叔叔苦笑道，“确实，这起案件看起来不像是人类所为，我也能理解大家想归咎于妖精或恶鬼作祟的心情。但我终究是个现实主义者。”

“也就是说，爸爸，您认为凶手是人类?”

“当然了。”

“但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面对固执己见的杰夫，爱德叔叔再次无奈地说道：

“你只是希望妖精真的存在而已吧?”

杰夫似乎被说中了心思，撇着嘴沉默不语。

“这个嘛————”

这时，珂蒂出乎意料地插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坐轮椅的少女身上。她将右手食指抵在唇上，脸朝向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头顶冒出的想法。这是珂蒂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确实，很难证明妖精不存在，”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但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倒也并非人类之力所不能及。”

“嗯?”爱德叔叔饶有兴趣地向前倾身，“怎么说?”

“比如说，如果那辆押送马车上的警官们就是凶手呢？如果他们串通一气犯案，应该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在场众人露出了一副被戳中了盲点的表情。然而，他们也无法否认这个极具说服力的假设。

“原来如此……我们盲目地轻信了那些警官。如果他们收了受害者父母的贿赂，动机上也说得通。”

“而且，如果是出于报复的话，就能理解为什么凶手要选择挖走心脏这种杀人手法了。”

-47-

很快，爱德叔叔和切斯特顿牧师彼此便颇为佩服地点了点头。

“哇，珂蒂好厉害啊，”杰夫兴奋地说道，“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名侦探一样！”

听到这个词，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害得我条件反射般皱起了眉头。而珂蒂则有些扭捏，似乎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我特别喜欢最近流行的推理小说。不过，我没法阅读，总是拜托汉娜读给我听。所以，真正擅长解谜的人其实是汉娜。”

珂蒂身后，女仆汉娜默默行了一礼。

“嚯，汉娜小姐也是吗？”切斯特顿牧师有些意外地说道，“务必说来让老夫听一听。”

汉娜为难地瞥了我一眼。一向严肃认真的她，大概是在犹豫身为用人的自己是否应该回答吧。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终于开口道：

“我的看法和珂蒂莉亚小姐大致相同。不过，我认为除了那两名警官，还有其他共犯。”

“你是说马车的车夫吗？”

听了爱德叔叔的提问，汉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认为，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毫不相干的第三人藏在了马车里。”

“第三人？”

“是的。如果车内到处都是血迹的话，想必凶手身上也会沾不少血。如果警官或车夫是凶手，那他们必须找地方把血迹处理掉。但据杰斐逊大人所说，马车准时到达监狱。那他们肯定没有时间销毁证据。”

·48·

“有道理。”我不由得钦佩地插嘴道，“但如果凶手行凶时穿着雨衣之类的东西呢，这样不就能解决血溅到身上的问题了吗？”

“恕我冒昧，”汉娜再次摇了摇头，“把物证留在马车里的话，未免风险过高。哪怕是中途扔掉，最后也会在搜查过程中被警方发现。所以，就算是穿着雨衣杀人，也需要一个将雨衣带出马车进行销毁的第三人。毕竟跳上行驶中的马车是件难事，但从马车上跳下去却没有那么困难。”

“也就是说，可疑的是某个遗属，对吧？”

汉娜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应该不是惊讶于逻辑的跳脱，而是惊愕于自己的推理被提前道破。

“正如切斯特顿牧师方才所言，挖走心脏这一杀人手法带有强烈的报复意味。而最想使用这种手段的，正是那些被杀人犯夺走了孩子生命的父母吧。”

说到这里，我看着汉娜的眼睛。

“这是我的推理……汉娜，你怎么看？”

汉娜眨了眨眼，随后轻轻点头。

“嗯，我与希斯大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真是不得了啊！”切斯特顿牧师感叹道，“没想到街头巷尾热议的妖精杀人案的真相竟会在这里被揭晓。”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未必是真相，牧师。这只是基于手头的材料拼凑出来的最符合逻辑的推理而已，和游戏没什么两样，不过是那些常去新闻俱乐部的中产阶级所中意的消遣罢了。”

实际上，镇上那些俱乐部里，这种推理在桌上可谓比比皆是。

-49-

我刚刚虽然像煞有介事地推理了一番，但实际上只是把从俱乐部里听来的话题拼凑在一起罢了。

———此时此地，根本不存在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就是真相。

然而，牧师仍沉浸于兴奋之中。

“不不，至少比之前听到的那些外行人的臆测更有说服力。”

“确实，比‘凶手是妖精’之类的说法要现实多了。”爱德叔叔说着，瞥了一眼儿子，“主宅的居民们，连用人都是如此优秀呢。”

爱德叔叔露出了一丝揶揄的笑容，而杰夫的反应则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赌气般地别过头，一言不发。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消沉的情绪，珂蒂开口道：

“杰夫先生，说起来，我最近又开始练习钢琴了。还记得我们以前四手联弹的曲子吗？”

这个邀请让杰夫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他也很擅长钢琴，从小就经常和珂蒂一起合奏。

“当然记得。我们经常一起弹给夏洛特伯母听呢。”

“是啊，真是久违了。要不要再弹一次？我想，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会客室的一角摆放着一台精心保养的立式钢琴。两人并排坐在钢琴前，舒缓的合奏曲从他们的指尖倾泻而出。那是我曾听过的旋律。

午后的阳光，摇曳于微风中的蕾丝窗帘，夏日的清香……浮现在脑海中的意象让我不禁有些许怀念。他们时不时弹奏出的钢琴声，是我在永劫馆度过的阴郁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救赎。因为珂蒂在与别人四手联弹的时候看起来最为幸福。

·50·

————想必对她而言，合奏钢琴是唯一能与他人平等相处的行为吧。

正当我沉浸于这种感伤情绪时，汉娜少见地主动向我搭话：

“希斯大人，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怎么了？”

“希斯大人方才提出的推理，是您自己想到的吗？”

“真是少见啊，”我微笑着注视她的眼睛，“汉娜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啊！不……”汉娜的脸微微泛红，“只是单纯好奇。那个，我以为希斯大人也喜欢这类话题……”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对她而言，推理小说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吧。然而，在这座馆里工作的她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想和其他人谈论爱好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像拼拼图一样，把在镇上听到的话重新组合了一下而已。而且，遗憾的是……”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讨厌侦探。”

贝萨妮·威廉姆斯夫人抵达永劫馆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后。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我将橡胶雨衣借给载她前来的马车夫，撑起伞，与贝萨妮夫人一同快步跑向永劫馆的门廊。

“啊，幸好在雨下大之前赶到了。”

她有些不悦地低声说道。撩起头发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

-51-

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朴素的宝石。

贝萨妮夫人四十岁出头，是一位略显瘦削的美丽女性。她把金发在头顶扎成一束，身着一件深蓝色圆摆长裙。她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眸，右眼却被一块纱布眼罩遮住。

“抱歉，让你见笑了。”夫人为难地微笑道，“我三天前摔了一跤，撞到了脸，留下了连化妆都遮不住的瘀青。”

“那可真是不幸啊。”我伸出右手，“我是夏洛特的儿子希斯克里夫。听说家母生前曾承蒙您照顾。”

“啊，你就是……”

夫人的微笑中似乎闪过一丝阴霾。她大概从母亲那里听说过我吧。身为长子，却抛下病弱的母亲和失明的妹妹，离家出走整整三年。能对我这个不孝子抱有友好态度的人，要么是虔诚的神职人员，要么是个怪人。

也许是出于将这种表情显露出来的罪恶感，贝萨妮夫人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她迎进馆中。我吩咐凯恩去拿毛巾，但贝萨妮夫人立刻谢绝了。

“不，不用了。我没怎么淋湿……倒是珂蒂莉亚小姐还好吗？”

她担忧地皱起眉头。突然提到妹妹的名字，让我有些意外。但冷静一想倒也不难理解，如果她在母亲晚年时经常来访，那她自然会与珂蒂相识。我一将贝萨妮夫人带到会客室，她便径直走到珂蒂身旁。

“珂蒂莉亚小姐，请节哀顺变。”

“贝萨妮阿姨？啊，您来了啊。”珂蒂也亲切地露出笑容，“感谢您一直到最后都还来看望母亲。我想母亲一定很高兴。”

-52-

贝萨妮夫人握住珂蒂的手，左眼中闪烁着泪光。她的悲伤没有丝毫演戏的痕迹，看起来是真心哀悼已经离世的母亲，也是情真意切地担忧朋友留在世上的女儿。

看着这一幕，我不禁厌恶起这样观察别人的自己。自从和那个杰洛·戴斯交谈过之后，我好像总是不自觉地以疑神疑鬼的态度看待他人。

我重新打起精神，向聚在会客室里的众人介绍贝萨妮夫人。切斯特顿牧师似乎之前就与她相识。

“老夫记得威廉姆斯女士出席了前些日子的庆典。您当时负责图书馆的展览，对吧？”

“是的。我在大学研究考古学，所以在相关事务上帮了些忙。”

“嚯，考古学。”爱德叔叔佩服地说道，“真是了不起，女性学者可不多见。”

“爸爸，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杰夫苦笑道，“现在，女性参与社会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如今的职业中，比如说打字员，几乎全都是女性。”

“原来如此。身为经营者，我也得稍微改变一下观念了。”

会客室内一团和气。若是其他贵族聚集于此，恐怕只会充斥着以贬低他人为乐的傲慢对话吧。我深切地庆幸自己是没落贵族。

“各位，”我向众人说道，“这间会客室有点儿挤，不介意的话，请各位移步大厅。”

我目送吊唁者们陆续离开，正欲拉上窗帘，就在这时———

“那个，希斯克里夫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我转身望去。不知为何，贝萨妮夫人独自留了下

-53-

来，莫名低垂着眼睛，注视着我。

“我有件事想问你……”

“哦？请问是什么事？”

然而，夫人依旧低着头，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似乎在纠结是否应该开口。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问道：

“夏洛特……你的妈妈真的去世了吗？”

我眨了眨眼睛，随后微微皱起眉头，嘴角上扬。

“听说贝萨妮夫人是母亲的挚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不，不是那个意思。”她摇了摇头，表现出强烈的否认。看着我困惑的表情，她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否亲眼看到了夏洛特的遗体？”

“遗体？没有。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安葬了。”

“也就是说，你，当然还有珂蒂小姐，都没有见过妈妈的遗体，对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解其意。正当我琢磨着该如何回应这个疑问时，贝萨妮夫人微微鞠了一躬。

“抱歉，我问了奇怪的问题。请你忘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离开了会客室。之后，一种奇怪的预感让我背脊发凉。确实，失明的珂蒂无法看到母亲的遗体。而我今天回到永劫馆时，母亲业已安葬。也就是说，布拉德伯里家的血亲中，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母亲的遗体。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我摇了摇头，试图打消这个想法。这个疑问的前提是，我完全不信任那些声称自己见证了母亲临终时刻的用人。

-54-

难道母亲其实还活着，现在仍身处这座馆的某个角落……简直是大方夜谭。这一定是难以接受挚友往生的贝萨妮夫人所产生的妄想。

离开会客室前，我无意中望向窗外。雨势逐渐增强，雨滴开始敲打窗玻璃。仿佛是在抗拒这场风暴一般，我拉上了窗帘。

刚才会客室里轻松愉快的闲聊延续到了大厅中。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爱德叔叔正自豪地谈论着自己的冰块贸易。

“三年前首都建成制冰工厂的时候，我还有点儿心惊胆战呢。不过，现在我国近九成的冰块仍需从维伦进口，我的生意依然有发展空间。”

戈登一边在桌上摆放餐具，一边极力附和着他的话。

“爱德华老爷现在依然会直接把冰块送到这儿来。多亏了您，我们真是少了不少麻烦。”

听了戈登的话，叔叔得意地挺起胸膛。

“哈哈哈！普通的从业者可没法每周都供应那么多冰。这座馆的储冰库可是哥哥特别定制的，是个一次能装下十六英石¹冰块的大胃王呢。”

宅邸地下的储冰库跟衣柜差不多大。拜此所赐，屹立在悬崖之上、位置偏远的永劫馆也能够存储大量食物。

“多亏有它，我们才不用频繁去镇上采购，真是帮了大忙。只

1 16英石约为102千克。

-55-

是……”戈登苦笑道，“可能是定制品的宿命吧，储冰库的零件几乎都是专门定制的，一旦出了故障可就麻烦了。上次坏了的时候，修了整整一个月呢。”

“老鼠在储冰库的后面打了个洞。”同样在帮忙准备的凯恩补充道，“微小的裂缝似乎在冰块的重压之下猛地崩裂了。那时候冰全化了，食材尽毁。而且，因为食材堵住了地板的排水口，所以连地下室也被水淹了。那是在地下室大扫除之后不过两天的事。”

“啊，该不会是在西奥多伯父的葬礼那天发生的吧？”杰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难怪那天的晚宴上有很多干肉和腌鱼，当时我还觉得有点儿奇怪呢。”

“是的。当时来不及重新采购新鲜食材。那段时间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请别在意，凯恩先生。我们得庆幸储冰库放在了地下室。”切斯特顿牧师调皮地扬起嘴角说道，“如果它安在了会客室里，那些历史悠久的家具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众人哄堂大笑，我也不禁笑出了声。

回想起来，母亲一直很喜欢像这样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无拘无束地闲聊。父亲窝到书房里之后，她经常和亲戚们在会客室里聊到深夜。

母亲————我不禁想着————她现在会不会正笑着，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们呢？从病痛中解脱，心境平和地看着这一切——倘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一反常态地如此祈愿着。

就在这时——

仿佛要给这和谐的氛围泼一盆冷水一般，伴随着诡异而不祥的嘎吱声，大厅的门缓缓开启。

-56-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那个男人从门后缓缓现身。

“哎呀哎呀，人似乎都到齐了。”

那个名叫杰洛的男人咧嘴笑着，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爱德叔叔的脸上率先浮现出厌恶。

“你这家伙是之前摆着侦探架子的那个……戴斯来着？你来这里干什么？”

爱德叔叔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

三年前，这个男人曾以调查为名，肆意摆弄他亲哥哥的遗体，叔叔对他自然不可能有好感。然而，面对这股敌意，杰洛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空洞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爱德华·布拉德伯里社长吗？久疏问候啊！听说您最近正忙着打官司呢。”

闻言，爱德叔叔顿时面无血色。杰洛乘胜追击说道：

“听说您因为贸易船只的航线问题和其他公司起了冲突，对方以侵权为由提出了巨额索赔。这似乎是个颇为棘手的官司，要不您就老老实实准备好和解金，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

爱德叔叔慌乱地站起身，后退一步。

杰夫则代替父亲，起身向前迈了一步，说道：“我们可不打算和解。”他继续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场官司是对方无理取闹先挑起来的。不过是竞争对手看着父亲的事业蒸蒸日上，出于嫉妒使了个绊子罢了。”

“是啊，您说得对，一开始确实是这样。但您报复性地向对方的客户施压，这可就不对了。我国早在十年前就修订了公司法，暴力妨

-57-

碍业务如今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杰洛滔滔不绝地说着，杰夫则一脸苦涩。

这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考虑到叔叔直来直去的性格，这倒也并非无稽之谈。被竞争对手找碴儿之后，叔叔确实可能会以惯用的强硬手段反过来威胁对方。

杰洛心满意足地看着沉默的父子俩，随后将目光投向切斯特顿牧师。

“哎呀哎呀，切斯特顿牧师也在啊。说起来，您从前任家主西奥多侯爵那时候起，就和布拉德伯里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吧？多亏了这层关系，您才能接到这次葬礼的工作。”

“……你什么意思？”

“您的生活似乎过得相当滋润呢，前几天好像还在镇上买了张古董沙发吧？不过，我还听说您迟迟没有将捐款上缴给总部。能获得一笔临时收入，真是太好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私家侦探从喉咙深处发出窃笑，牧师则愁眉苦脸地瞪着他。杰洛丢下他，这次又看向贝萨妮夫人。

“啊！这不是贝萨妮·威廉姆斯夫人吗？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杰洛·戴斯。您看，半年前发生那起文物失窃案的时候，我还去过贵校的研究室呢。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不过，您怎么会在这儿？啊，说起来，您和已故的夏洛特夫人是同学吧？”

“是，是的……”

杰洛连珠炮般的提问让贝萨妮夫人有些措手不及。

“哎呀！”侦探窥视着她的脸，“啊，这可真是令人心疼。从您

·58·

的脸来看，您丈夫还是老样子啊。”

夫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右眼的眼罩。杰洛夸张地皱起眉头，用怜悯的语气继续说道：

“虐待可以作为正当的离婚理由提交给法院，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位厉害的律师吗？”

贝萨妮夫人涨红了脸，别过脸去。

虽然她本人说是摔倒了，但藏在眼罩下的伤似乎是由家庭不和造成的。

杰洛私家侦探的头衔并非浪得虚名。虽然我一直这么告诫自己，但亲眼见识了他的情报收集能力之后，我还是不禁咂舌。这已经超越了诡异，甚至让我心生战栗。

大厅里弥漫着羞耻与屈辱交织的难堪气氛。我内心怒火中烧，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那个私家侦探故意撩拨所有人的神经，为的就是让大家暴露本性。

杰洛的目的是查明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这个男人怀疑每一个和我们家有关的人。他大概是寄希望于我们当中的某个人不小心透露出什么线索。如果谁因此发火，那可就正中他的下怀。

“杰洛·戴斯，恕我直言。”我站起来，平静地说道，“虽然寻找别人的弱点是你的老本行，但在此之前，你应该先找找别的东西。”

“人心，您想说的是这个吗？”

“是品性。”我哼了一声，“人心连狗都懂，但品性就不同了。没人会委托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侦探吧？”

“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杰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感觉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我明知

·59·

表露感情是徒劳的，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咂了下舌。

这时，有人打破了这泥沼般的氛围。她用自己的双手转动轮椅，来到杰洛面前。

“杰洛·戴斯先生————”我的妹妹珂蒂莉亚平静地说道，“首先，感谢您远道而来参加家母的葬礼。”

杰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珂蒂的话或许出乎他的意料。他端正姿势，做作地低头行礼。

“哪里，我冒昧来访，但您依然欢迎我，我才要向您表示感谢，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小姐。”

珂蒂闻言，莞尔一笑。

“您似乎很了解在座的各位，尤其是那些不便公开的秘密。”

这时，杰洛揶揄地轻笑一声。

“是的，这是我的职业病。”

“那么，您也调查过我吧？”珂蒂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那请让我也听一听吧，就像您方才谈论其他人那样。”

那是从以前的珂蒂身上完全无法想象的强硬语气。

她很愤怒。因此，她在反驳。

————有本事就来贬低我啊。

这时，杰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一瞬间，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说，珂蒂有着常人没有的缺陷。她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也无法亲眼看见世界。她无法独自吃饭，甚至连去洗手间都需要别人的帮助。

但是，即使抓住这些弱点来攻击珂蒂，杰洛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60-

“杰洛先生真是个温柔的人啊。”面对沉默的杰洛，珂蒂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无论话说得多么难听，您都从未贬低过我。当然，如果我的眼睛看得见的话，或许就要另当别论了。”

没错，失明的她不可能掌握杰洛想要的情报。

在这里侮辱珂蒂只会招致周围人的反感。杰洛之前是借对方的愧怍之情向其施压，而一旦他的道德也可供指摘，那之前建立起的精神优越感就会荡然无存，甚至有可能令其他人出于愤怒而团结起来。

作为理性主义的化身，杰洛·戴斯不会单纯出于恶意去贬损他人。

“失礼了……我似乎说了些多余的话。”

杰洛大概意识到在此反击会对自己不利，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也要为方才的失礼向各位道歉。来来来，请各位继续享受团聚时光，想必逝者也不希望在葬礼上闹得不愉快吧。”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轮不着你来说”的表情，但之前弥漫的紧张氛围多少缓和了一些。

我走到珂蒂身旁，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感知到我的存在，朝我所在的方向抬起头，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我在反省，哥哥。那不是淑女应有的言辞。”

“不，你做得没错。能够替他人感到愤怒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珂蒂。”

我离家的三年间，她在精神上成长了不少。这让我既感到高兴，又有些许落寞。

就在这时，大厅的落地钟敲响了傍晚五点的钟声。窗外的暴风

-61-

雨变得更加猛烈，风雨之中夹杂着从远处传来的雷鸣。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室内，以抵抗从窗外渗入的暮色。

五位前来吊唁的客人均已落座，凯恩和汉娜在旁边服侍，戈登在厨房准备餐食。我和珂蒂坐在上座，环视着这一切。

馆内的十个人全员到齐，为母亲守夜的晚宴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

永劫馆的门环在风雨喧嚣的间隙，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鸣响宣告了第十一个人——魔女的到来。

我还以为，有雪花绽放于暴风雨之中。

也许是因为闪电将她白皙的肌肤和灰色的头发染得更为雪白。

她看起来年约十七，暗淡的银灰色头发长及腰部，眼瞳中闪烁着翡翠般的深绿色。她的面容很端正，成熟的气质中残留着一丝未退的稚气，宛若忘记擦除的素描线条一般。

站在狂风暴雨中的，正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少女。

“我来晚了，非常抱歉。”少女用敲击玻璃一般清脆的声音说道，“我是莉莉茱蒂丝·艾尔，前来参加夏洛特夫人的葬礼。”

迎接她的是我、凯恩、珂蒂和汉娜。我们陷入了奇异的沉默。面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莉莉茱蒂丝·艾尔，我在心里默念着她报上来的名字。当意识到她的姓名首字母是L·A时，我不自觉地开口道：

“原来如此，那束白百合是你送的吧？”

-62-

“贸然给您寄信，实在抱歉。”

她微微颦眉，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表情。

“其实我昨晚才乘船抵达这个国家。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讣告之后，我慌忙从港口寄了信。”

“乘船？抱歉，你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母亲是什么关系？从哪里来的？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但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身上的灰色雨衣已经失去了防雨功能，雨衣下的藏青色衬衫也湿透了。

“啊……没事，请您先进屋。我马上让人拿换洗的衣服来。”我转身对用人们说道：“汉娜去拿新衣服，凯恩去泡杯热咖啡，我去会客室给壁炉生火。”

“管家先生，”这时，来访者插话道，“咖啡里不用加白兰地。您不必费心了。”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她这番话简直像是看穿了凯恩接下来的行动。的确，凯恩很可能会在咖啡里加一勺白兰地，好让客人暖暖身子。果然，凯恩露出了些许讶异的表情。少女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太能喝酒。”

“啊，好的，遵命。”

“真厉害。”我身旁的珂蒂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读心术吧？我在书里读到过，通过表情和身体肌肉的细微变化来察觉对方的心境……”

“不，这只是经验之谈。”

这个词让珂蒂出乎意料，她歪着头反问道：

-63-

“经验吗？”

“我之前见过许多优秀的管家，所以，我只是从这位管家先生的举止中推测出来的。”

少女流畅地回答道，像是在背台词一样。

即便如此，但明明才见面不到几分钟，真的就能如此轻易地揣测出凯恩的想法吗？她的说法简直像是————虽然这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凯恩会端来加了白兰地的咖啡。

“啊！”

就在走进馆中脱下雨衣的那一瞬，少女踉跄了一下，靠到我身上。她濡湿的身体的重量鲜明地压在我的胸膛上。

“失礼了。”少女抬眼看着我的眼睛，“在暴风雨中走了太久，一放松下来就有点儿站不稳。”

我将视线从她衬衫的胸口处移开，扶住了她的肩膀。那个瞬间，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我差点儿为自己的失态咂舌。

“……总之，先进屋吧，别感冒了。”

我把她带到会客室，在给壁炉生火时，凯恩端来了热咖啡。我一边把她的雨衣挂在衣帽架上，一边用余光再度打量她。她看起来确实比我还要小几岁，那她到底是在哪里、怎么认识我母亲的？她们的年龄差距无异于母女，很难想象她们会有交集。

“希斯克里夫先生，请坐。”少女背对着壁炉的火焰，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您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她冷静的口吻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喜欢让对方抢走对话的主导权。但如今，我的面前没有垂下丝毫线索。我只好下定决心坐到椅子上。

-64-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把手肘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说道，“我也是时隔三年第一次回家，所以对家里的情况不太了解。艾尔小姐，你与母亲的关系更是一个大谜团。”

“叫我莉莉就好，”她干脆利落地说道，“这样说话更轻松。我不喜欢过分客套地对话。”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揣摩她话中的深意，至少她看起来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我做了个深呼吸，放松下来。对方愿意开诚布公地和我聊一聊，那可再好不过了。

“明白了，莉莉。那你也叫我希斯吧。咱们俩看起来差不多大。说实话，我也不喜欢那种装腔作势的贵族腔调。听狗叫都比听那种东西要让人心安。”

“看来我们很合得来嘛。”

说着，莉莉轻啜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那么，我就直接叫您希斯了。我们彼此就别搞什么‘装腔作势的贵族腔调’了。这样，我说的话也能比犬吠声更像样一些。”

我点了点头。接着，莉莉开始说道：

“那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莉莉茱蒂丝·艾尔，十七岁。和令堂夏洛特来自同一个村庄，算是远房亲戚。不过，由于我们出生的地方是个小村庄，所以村里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

“你和我母亲是同乡？”

我皱起眉头。我完全不知道母亲出生的故乡。母亲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过去。管家凯恩似乎知道，但年幼时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

-65-

“那个村落名叫查理斯贝尔，位于比这儿更靠北的森林里。那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小村子。几年前，我是在夏洛特返乡时认识她的。”

“等等。”我一边搜寻着回忆，一边插话道，“自从我出生后，母亲就再也没回过娘家，父亲不可能允许的。”

“嗯，她也这么说过。她的丈夫似乎管得很严，所以她和我说，她是趁丈夫出国的时候偷偷回来的。”

说到这里，我也想起来了。确实，大约五年前，父亲曾和爱德叔叔一起出国考察，杰夫还邀请我和珂蒂同行。但母亲在出发前夕病倒了，就留在了永劫馆里。

原来如此，如果母亲趁机偷偷回乡的话，那就说得通了。她大概是嘱咐用人们要统一口径。

而且，既然这位少女知道我们当时不在家，那基本上可以确定她的确与母亲有过交集，至少她并不是信口开河地说自己与母亲相识。

“但是，”我提出了新的疑问，“五年前你也就十一二岁吧。你和我母亲差了那么多岁，怎么和她建立起这么亲密的关系的，甚至你愿意远道而来参加她的葬礼？”

“她跟我谈起了您的妹妹。这就是我们变得亲近的契机。”

“珂蒂？”

“她说，因为珂蒂的身体不太方便，所以很难交到同龄的朋友。如果我有机会去永劫馆做客的话，希望我能成为珂蒂的朋友。毕竟我也过着没什么朋友的生活，所以她觉得我们是同类吧。”

朋友……这也是我一直替珂蒂感到难过的事。她没办法上学。虽然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但她肯定希望除了我和杰夫以外，能够结

-66-

交其他年纪相仿的女性朋友。

“夏洛特似乎一直在为那个孩子而心痛，”莉莉凝视着壁炉的火焰说道，“腿脚不便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最让夏洛特挂念的还是眼睛的问题。虽然只有单眼，但想必她也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吧。”

——只有单眼？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莉莉皱着眉，疑惑不解地歪着头。那副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责备我的无知。

“夏洛特的右眼很早以前就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窗外连续划过三道闪电。紧接着，雷鸣声撼动了整座宅邸。然而，我内心受到的冲击远胜于此。

母亲右眼失明？

“我听说，她小时候因事故失去了视力。”

“怎么可能？”

至少在我面前，母亲从未表现出那样的迹象。但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她真的能一直瞒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看来您还不知道呢。”莉莉叹了口气，“以她的性格，大概是故意瞒着您的。她不想被发现吧，不是不想被自己的孩子发现，而是不想被令尊发现。”

很有可能，我咬着嘴唇想，如果被那个完美主义的父亲知道了，他恐怕会抛弃母亲，把她赶走。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仿佛在为情感寻找宣泄口，我的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窗边。我竟然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得知母亲不为人知

-67-

的过去，以及她一直背负着的痛苦。一想到这儿，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和那个时候一样，在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天，我也体会过这种感情。

“您和夏洛特关系不好吗？”莉莉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并不是在表示否定，只是事到如今，连我也不知道答案。

这时，敲门声响起，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

“打扰了。我带来了客人的换洗衣物。”

这凛然的声音来自女仆汉娜。她推着轮椅，珂蒂手里拿着客人的换洗衣物。

“好大的雷声啊，吓了我一跳呢。”

莉莉接过珂蒂递来的衣物，低头致谢。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珂蒂莉亚小姐。”

“哪里的话，请您快到壁炉旁暖暖身子，小心着凉。抱歉，让您久等了，我们花了些工夫才找到尺寸合适的衣服。”

“您不必在意。在等待期间，我和这位家主聊了聊。”

说着，莉莉将目光转向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真是一位温柔的哥哥。”

“客人，恕我失礼，”汉娜插嘴道，“希斯克里夫大人目前还没有继承爵位，因此，您不应称他为家主。”

她难得有些感情用事————确切地说，是话里带刺。而莉莉则轻描淡写地答道：

“啊，失礼了。说起来，按照惯例，爵位继承要等到逝者的遗嘱

·68·

公开之后吧。”

闻言，汉娜不发一言。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中明显带着敌意。到底是什么让汉娜如此不悦？

“珂蒂莉亚小姐，”莉莉毫不在意汉娜的目光，蹲下身子对珂蒂说道，“其实我是为了见您而来的。方才我和您哥哥也说过，我和令堂是同乡。之前，她曾拜托我说，希望我能成为您的朋友。”

“母亲吗？”珂蒂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笑中带泪地说道，“原来如此……您是为了实现母亲的愿望而来的。感谢您特意前来，艾尔小姐。”

“叫我莉莉就好。晚宴之后，我们能聊一聊吗？关于您已故的母亲，我有些话想告诉您。”

“嗯，当然可以。那守夜仪式结束后，请您到我的房间来吧。”

不悦的汉娜姑且不论，看来这两人已经熟络起来了。这时，汉娜冷冷地插话道：

“客人，晚宴即将开始，其他客人还在等着呢。”

珂蒂似乎也才反应过来，慌忙说道：

“啊，抱歉。请您尽快换好衣服。好啦，希斯哥哥，我们别打扰客人换衣服了，一起走吧。”

在珂蒂的催促下，我和她们俩一起离开了会客室。老实说，有几件事我想不明白。

莉莉茱蒂丝·艾尔说，她是按照我母亲的嘱托，为了成为珂蒂的朋友而造访永劫馆的。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母亲去世后的现在？

她的话里或许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我总觉得更大的真相仍未浮出水面。

-69-

忽然，她那被雨淋湿的妖艳身姿从我的脑海中掠过。我轻轻摇了摇头。

决不能对这个捉摸不透的女人掉以轻心，我告诫自己。

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守夜仪式稍有延迟，但总体还算顺利推进着。

起初，大家都对莉莉茱蒂丝这位陌生少女感到好奇，连珠炮一般向她发问。

“是的，没错，巴顿格拉斯市的北部。”“嗯，对对，就是那片森林。那真的是个非常小的村庄，只有一座古老的教堂。”“我吗？是的，现在算是离开村子生活。说起来，夏洛特女士年轻时离开村子去上了大学。”“啊，原来如此。她和贝萨妮女士是在那里相识的啊。”“不，我没有念过那么多书……”“啊，谢谢您，戈登先生。是的，这道烤牛肉非常美味。”

晚宴期间，莉莉开朗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她的举止落落大方，隐约透露出良好的教养。自然而然，她给在场的大多数人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但不知为何，莉莉的一言一行在我看来都像是在演戏，简直像是……没错，简直像是在按照预先写好的剧本行事。

而且，似乎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她起了疑心。

晚宴开始之后，杰洛·戴斯便一言不发。然而，比他的沉默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神。他睁大那双暗淡无光的混浊的眼睛，

-70-

目不转睛地死盯着莉莉。

恐怕他对莉莉这个人一无所知，所以，他正试图从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中获取各种情报。

“也就是说，艾尔小姐是为了履行与夏洛特伯母的约定，才来到永劫馆的吗？”

听了杰夫的提问，莉莉露出愧疚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我前段时间一直待在国外，昨天才乘船回国。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夏洛特女士的讣告之后，才想起了和她生前的约定……实在惭愧。”

珂蒂摇了摇头，说道：

“请您不要道歉。能认识莉莉小姐，我真的很高兴。母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洛蒂的愿望吗？”爱德叔叔一边大口喝着红酒，一边喃喃自语道，“说起来，她总是惦记着孩子们。我刚才和贝萨妮夫人也聊到，她晚年的信里总是写着希斯和珂蒂的事。”

被提及的贝萨妮夫人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莉莉。

“贝萨妮夫人，您还好吗？”

“啊？哦，对不起。”

爱德叔叔观察着她的脸色，夫人急忙端正了坐姿，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信里经常提到珂蒂莉亚小姐。比起自己的病情，她更担心自己的身后事……”

“我已经没事了。毕竟哥哥也回来了。”

珂蒂微笑着说道。切斯特顿牧师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71-

“嗯，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如果希斯君继承了爵位，布拉德伯里家就能暂时放心了，毕竟他还年轻，又充满活力。”

我、爱德叔叔和杰夫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我不自觉地紧皱眉头。杰夫为了转移话题，向贝萨妮夫人搭话道：

“说起来，威廉姆斯夫人和夏洛特伯母是大学时代的同窗吧，能跟我们讲讲伯母年轻时的故事吗？”

“啊，是的，没错。我和夏洛特最初都在研究考古学……”

大家在晚宴上一边听着贝萨妮夫人回忆往事，一边沉浸于对故人的追思之中。其间，我莫名地感觉莉莉茱蒂丝·艾尔的视线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吃完甜点乳脂松糕后，切斯特顿牧师念诵祈祷词，守夜仪式就此结束。

按照约定，珂蒂和莉莉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三名用人开始收拾晚宴的残局。这时，贝萨妮夫人不知何故，一边留意着旁人，一边走到我身边。

“那个……希斯克里夫先生，能打扰一下吗？”

“有什么事吗？”

贝萨妮夫人莫名有些踌躇，随后她凑近我说道：

“抱歉，刚才的气氛不太适合说这件事————那个女孩，她在撒谎。”

“您说什么？”

她再次环顾四周，然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夏洛特不可能回故乡探亲的，因为她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72-

“离家出走？这是真的吗？”

“是的，她在学生时代亲口告诉我的，应该不会错……”

“贝萨妮女士，”爱德叔叔从门口探出头来，“能请您到会客室里再讲讲洛蒂的往事吗？这儿有一瓶我哥珍藏的白兰地，牧师已经把瓶塞打开了。”

“好，好的，我这就过去。”

贝萨妮夫人向我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致意后离开了大厅。我站在原地，脑海中充斥着无数问号。

母亲不可能回故乡？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莉莉茱蒂丝为什么会知道五年前母亲没有随父亲出国考察的事？而且，她描述的母亲与我记忆中的母亲完全吻合。莉莉茱蒂丝一定在过去见过母亲，但那是在何时、何地呢？

“凯恩，”我向正在收拾餐具的管家搭话道，“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和珂蒂、汉娜随父亲出国时的事情吗？”

“是的，当然记得。我和戈登留下来看家。”

“那时候，母亲因为身体不适留在了永劫馆，对吧？”

听到这个问题，凯恩沉默了片刻，随后死心般地回答道：“既然那位艾尔小姐已经说了，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正如您推测的那样，夫人那时是在装病。夫人利用老爷外出的机会悄悄回了趟老家，大概离开了五天。”

“没有人跟着母亲吗？”

“没有。夫人坚决拒绝，我们只好作罢……说起来，夫人对我们也很少提起故乡的事。她似乎一直因为自己出身于乡下而非名门贵族而感到自卑。不过，没想到她在那会儿结识了同乡的朋友。”

-73-

也就是说，母亲曾不惜撒谎也要离馆五天。但是，为了什么？要去见谁？或许，方才贝萨妮夫人是在说谎，或者有什么误会……

我低头沉思，凯恩则疑惑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我干脆转换了思路。

“对了，凯恩，我再问你一件事。”方才晚宴的对话中，有件事让我有些在意，我问道，“听说母亲生前和贝萨妮夫人有书信往来，那些信现在还留着吗？”

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特定意图，说白了，或许是某种类似于感伤的情绪在作祟吧。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母亲会如何向局外人描述离家出走的我。

“没有。”凯恩摇了摇头，“就在昨天，我把它们全部烧掉了。”

“烧掉了？”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尖锐。凯恩连忙辩解道：

“这是夏洛特夫人的遗言。她叮嘱我将她书桌里的所有文件———从日记到信件————全部烧掉。”

这时，凯恩的目光投向了客席。那位私家侦探依然在那儿一脸不悦地抽着烟斗。从凯恩的视线中，我隐约察觉到了母亲的用意。回想起来，母亲一向机警又谨慎。

“原来如此……是为了避免给乌鸦留下饵食啊。”

以那个侦探的德行，为了寻找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线索，他肯定一有机会就把馆里翻个底朝天，哪怕是逝者的日记或信件也不会放过。

·74·

“正式的遗嘱现在正严密保管在我房间的保险柜里，那就是夏洛特夫人留下来的全部文件。在明天葬礼结束、遗嘱公开之前，我绝不会让它落入无耻之徒的手中。”凯恩斩钉截铁地说道。

哪怕现在军队突然攻进永劫馆，想必他也绝不会交出遗嘱。凯恩·珀特维就是这样的男人。

“明白了。你收拾完之后，今天就赶紧休息吧。跟戈登和汉娜也这么说一声。”

“遵命。”

我简单帮忙收拾了一下餐桌，又和凯恩稍微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就离开了大厅。这时，我正好撞见了杰夫。不知为何，他面无血色，看起来很不舒服。

“杰夫哥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啊。”

“啊……啊啊……是希斯，对吧？”

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歪了歪头。杰夫的目光涣散。说起来，他在刚才的宴席上喝了不少酒。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哥，你喝多了。要不要让凯恩拿点儿药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个……”他说了几句没有条理的话，然后像是放弃了一般低下头，“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了。嗯……我回房间休息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去了。我满腹疑问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随后，我定了定神，一边听着会客室里传来的谈笑声，一边朝珂蒂的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

或许是因为一时大意，我的右臂突然被什么人用力拽住，接着

·75·

我被拖进了楼梯深处的阴影中。我被按在墙上，那人用手撑着墙，不让我逃脱。

一双暗夜般的漆黑眼瞳出现在我面前。那个男人————杰洛·戴斯————正竭力按捺住兴奋，喘着粗气。

“啊———希斯克里夫……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在说什么？”

“您别装傻了……就是那个叫莉莉茱蒂丝的小姑娘啊……我可没听说过会有这号人出现在这地方……”

杰洛的瞳孔散到最大，仿若一头发现了新猎物的野兽。看着他这副丑陋的样子，我皱起眉头，厌恶地答道：

“刚才的晚宴上，她不是说了吗，她是与我母亲同乡的朋友。”

一瞬间，我想起了刚才与贝萨妮夫人的对话。真的是这样吗？但现在的我也只能这么认为。

“不可能。”杰洛的脸凑到我的眼前，“夏洛特·布拉德伯里的出身和人际关系已经被我彻底调查过了，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然而，和那个莉莉茱蒂丝有关的情报，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出现过。您能理解吗？这种异常性……连我都查不到任何情报，这一现象的异常性啊……”

他在怒火中狂笑，抑或在狂笑中愤怒。碰上无法理解的事物时的愤怒，以及邂逅未知时的狂喜，这两种情绪的波纹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孔扭曲到难以言喻的程度。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但与此同时，我也莫名有些认同这个男人的逻辑。

连杰洛·戴斯的情报网都查不到的，母亲的熟人……这样的人

-76-

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那个女人————莉莉茱蒂丝————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大概将这一疑问表现在了脸上，杰洛突然对我失去了兴趣。

“这样啊……您也一无所知啊。”

杰洛放开了我，转身离去。我呆立在原地，只能瞪着他的背影。

一种令人不快又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淤积在我的心底。馆内的空气仿佛有了黏性一般，贴附在我的皮肤上。

下了楼梯，在通往玄关的走廊上右拐，便是珂蒂的房间，它与会客室相对。我敲敲门，然后打开门，眼前是一个宽敞又熟悉的房间。

天花板很高，面对着入口的墙上嵌着一扇朝内开的大窗户。不过，窗外牢牢地镶嵌着斜方格形状的铁栅栏，所以无法通过窗户进出房间。由于珂蒂的腿脚不便，她的房间只能设在一楼，而出于安全考虑，不得不安装如此坚固的铁栅栏。不过，恐怕也不会有歹徒盯上这种边境没落贵族的侯爵千金吧。

铁栅栏的外面是一片草坪庭院。那里的蔷薇园现已不复存在。透过窗棂的一角还能看到那口已被填埋的水井的残骸。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台钢琴。这不是会客室里那种立式钢琴，而是一台大型三角钢琴。这是母亲恳求父亲买给珂蒂的礼物。对于失去视力和行动能力的珂蒂来说，这是她仅凭十指和耳朵就能触及的生存意义之一。

-77-

右手侧的墙边放着一张带顶篷的床，左手侧的墙边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似乎比三年前多了不少，大概是女仆汉娜添置的吧。

珂蒂和莉莉正隔着窗边的小茶桌聊天。我在进房间之前敲了门，但她们似乎聊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敲门声。不知为何，珂蒂的表情有些僵硬。看到这一幕，我快步走向她们。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略带责备地质问莉莉。

“啊，哥哥。”做出回答的人却是珂蒂，“没有，我只是在听妈妈过去的事。那个……”

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一般，珂蒂罕见地支吾起来。

“哥哥，您知道吗，妈妈的右眼……”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连我也是刚刚才得知此事，珂蒂当然更是无从知晓。

我蹲了下来，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说来惭愧，我也是刚刚才从她口中得知。”

看到珂蒂黯然神伤的样子，我的胸口也一阵刺痛。我甚至有些怨恨莉莉，是她让珂蒂不得不直面这个残酷的事实。

“夏洛特她真是位温柔的妈妈。”莉莉坦率地说道，“话说回来，我有点儿在意，刚刚的晚宴上一直在聊令堂的事，相比之下却没怎么提到过令尊……你们的父亲西奥多·布拉德伯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听夏洛特说，他相当严厉。”

莉莉没有问我，而是问珂蒂。我皱起了眉头。这个话题只会让珂蒂感到痛苦，但她毫不胆怯地回答道：

“父亲是一个要求严格的人，非常重视家业的继承问题。尤其是

-78-

对哥哥，他很早以前就开始热衷于培养哥哥。”

珂蒂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她已经原谅了父亲的一切，但明明不可能是这样的。

“别用那种说法，珂蒂。”我不禁插嘴道，“那个男人只在乎‘贵族’这个头衔，他根本没把我们当家人。”

我忍不住吐出一直沉积在心底的憎恶。珂蒂为难地笑了笑。

“嗯，确实，很难说父亲对我感到满意……”

她坚强的态度让我心痛。这绝对不是能用“满不满意”这种暧昧的说法来概括的。那个男人对珂蒂抱有明确的憎恶。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唯有布拉德伯里家的头衔至高无上。一旦他觉得什么事情有辱家门，那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清除掉；为了保全家门，他甚至不惜脏了自己的手。他能为了家族虚名牺牲掉一切，根本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因此，那个男人将天生失明又无法行走的珂蒂视为布拉德伯里家的污点，憎恶着自己那可怜的亲生女儿。

“那种事情……”

“那个混蛋为了振兴没落的家族，甚至还想把你卖掉！”

我不由得站起身，语气也变得粗暴，甚至感觉自己气血上涌。但我很快又冷静下来，慌忙蹲下身，握住珂蒂的手。

“抱歉……珂蒂，我有点儿激动了。”

“没事的。”珂蒂温柔地回握我的手，“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和妈妈才会如此生气。”

我为自己如此轻率的激愤感到后悔。我甚至觉得珂蒂比我更成

-79-

熟。这种想法让我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莉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们。就在她准备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汉娜走了进来。

“打扰了。珂蒂莉亚小姐，我来帮您就寝。”

汉娜恭敬地低下头。随后，她注意到莉莉的身影，表情微微一僵。我并未看漏这一瞬间。

显然，她对莉莉茱蒂丝这位客人心存芥蒂。不过，我也不好当着本人的面指出这一点。

“希斯大人，明天还要筹备夫人的葬礼，请您今晚早点儿休息。”

我听从汉娜的话，和莉莉一起乖乖地离开。

“珂蒂，那明天见。”

“啊……那个，哥哥……”

我正要离开房间，背后传来了珂蒂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珂蒂向我露出了莫名有些寂寥的神情。但很快，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不，没什么。晚安，哥哥，莉莉小姐。”

“嗯，晚安。”

“晚安，珂蒂莉亚小姐。”

走出房间后，能听到从走廊对面的会客室里传来的谈笑声。是爱德叔叔、切斯特顿牧师、贝萨妮夫人，还有似乎正在服侍他们的戈登，这四个人的声音。他们说不定会聊个通宵吧。我和莉莉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对了，希斯……”走到楼梯平台时，莉莉突然问道，“刚才你说的打算把珂蒂卖掉，是什么意思?”

·80·

我停下脚步。虽然不想回忆，但她的问题还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像是要把不断涌上来的回忆吐掉一般，回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那个男人想把当时才十一岁的珂蒂嫁给一个和他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爵，就为了那笔巨额彩礼。”

对方出身于一个一百多年前靠奴隶贸易发家的家族。那个男爵以好女色和有施虐倾向这个异常癖好而闻名。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似乎特别中意失明且腿脚不便的珂蒂。

这种令人作呕的不适感，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不过，那件事告吹了。”莉莉冷静地说道，“因为西奥多先生去世了，对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无论别人说什么，那就是事实，也是结果。

莉莉继续上楼，过了一会儿，她回头俯视着我。她那玻璃般的双瞳注视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杀死你父亲的人是你吗？”

窗外，风雨呼啸。闪电掠过夜空，地鸣般的声音在馆内回荡着。我注视着莉莉的眼瞳，轻吸一口气，然后回答道：

“不，不是。”

莉莉像是在揣摩我话中的真意一般，久久地凝视着我的脸。我也回望着她。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声“这样啊”，便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我们沉默地走过二楼的走廊，在莉莉房间的门前告别。她的客

-81-

房就在我的卧室隔壁。分别时，莉莉开口道：

“你很擅长说谎吧？”

“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气质吧。”

“谁知道呢。我自认为是个能保守住秘密的人。”

“你的意思是口风很紧？”

“你可以这么理解。”

“哪怕是关于自己的事？”

我沉默了一拍，随后含糊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莉莉再次窥视着我的眼睛。她这时展露出的微笑中夹杂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俏皮，这让我感到有些新鲜。

“果然是个骗子呢。”

说着，莉莉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回头和我道了声“晚安”，便轻轻关上了门。

留在走廊里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个女人对我有些误解。

———至少我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谎。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累积的疲惫感便瞬间涌了上来。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错过了质问她的时机。我本来想问问她和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算了，明天再问吧。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我换上亚麻睡衣，正要钻进被窝，这时———

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杰夫正站在走廊上，和方才一样面如死灰。我瞪大了眼睛。

·82·

“怎么了，杰夫哥哥？”

“啊，希斯，那个，怎么说呢……”

杰夫看起来比刚才还慌张。他似乎不是喝醉了。我把他请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还给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好让他冷静下来。杰夫浑身打了个寒战，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开始说道，“白日梦……对，是白日梦。我好像看到了那种东西……”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着边际。明明话还没说完，他却又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然而”“可是”“如果是那样”“不”……他不断重复着这些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杰夫如此慌乱。我耐心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是什么样的白日梦？”

“烂透了的梦。但是，哈哈哈，怎么可能呢？那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

杰夫自虐般地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看他这个样子，我不免有些担心。

“哥哥，你少碰可卡因。那东西将来肯定会被国家禁止，对这种会被管制的东西产生依赖性可就糟了。”

“啊，嗯，我最近基本没碰。”

“你还记得咱们之前一起溜进去的鸦片烟馆吗？”

“记得。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你被瘾君子的怪叫声吓到，一个人先逃走了。”

“没错。我现在依然觉得那时的判断是正确的。”

听了我的话，杰夫无力地笑了笑。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83·

但至少现在能正常地回答问题，比刚进我房间时好了不少。他再次拿起我的扁酒壶喝了口威士忌，然后站了起来。

“突然来打扰你，抱歉，希斯。看来我的神经比想象中还要脆弱。”

虽然我还是完全不明白杰夫为何要来我房间，但见他恢复了些许精神，我也松了口气。

“杰夫哥哥，今晚你要好好休息啊。”

“啊，希斯，那个，为以防万一，你也务必小心啊。”

“小心什么？”

“所有的一切。今晚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离开房间之前，杰夫一脸严肃地低语道：

“我总觉得那不仅仅是场白日梦。”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发生在我离家出走后不久。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往事重现。

“蛇路自有蛇行。”¹

老妇人平淡地说道。她的声音像是被锉刀打磨过。那是在某种程度上看破红尘的达观之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烟雾般的细雨给世界披上了一层帷幕，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因此显得尤为虚幻。然而，匕首刺入左臂传来的剧痛，不断地否认着我的这般妄想。

1 原文为蛇の道は蛇，此处为直译，引申义为内行人看门道。

84

“可你不过是条乳臭未干的幼蛇罢了，”老妇人嗤笑一声，“所以才会被这种后巷里的老鼠们咬得满身伤痕。没被它们吃干抹净倒算你命大，不过你也真够窝囊的。”

她睥睨着倒在旁边的男人，然而，那目光中的侮蔑却是冲我而来。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猛地拔出左臂上的匕首。鲜血肆意涌出，在污水横流的路面上晕染开来。

那个人一脸无奈地看着气喘吁吁地呆立在原地的我。

“蠢货，你会失血而死的。”

“替我包扎。”

听了我毫不客气的请求，老妇人愣了一拍，旋即放声大笑。

“我为什么非得救下一条快死的蛇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同类相吸，臭味相投’吗？”我瞪着她说道，“你看起来像是了解蛇的治疗方法。”

闻言，老妇人一脸无趣地皱起眉头。

“你这种脑子不好用的笨蛇，倒让我萌生了几分怜惜呢。”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道，“……跟上来吧。把蛇的尸体丢在这里，会影响我的生意。”

我强撑着模糊的意识，踉跄地跟在老妇人身后。血腥味和一抹淡淡的甜香渗透在雨丝的狭缝之中。三度雷鸣响彻云霄。那究竟是梦境中的雷鸣，还是现实中的雷声，我已分不清楚。

我醒来时，已经过了早上六点半。窗外，暴风雨依然在肆虐，

-85-

势头甚至比昨天更猛。

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正巧撞见了杰洛。看来这家伙住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里。想到这一天以如此糟糕的方式开场，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啊，早上好，希斯克里夫。今天真是个适合办葬礼的好日子啊。”

这个男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恶意嘲讽，又或者根本就是个疯子？然而，因刚刚起床而头脑昏沉的我放弃了思考。我随便应付了几句，打算甩开他，杰洛却自说自话地跟了上来。

“昨晚，大家好像在会客室里聊到很晚呢。最后两个人，切斯特顿牧师和爱德华先生聊到凌晨两点多才回房。”

“是吗？”

“说起来，你隔壁房间的客人一整晚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就连杰斐逊先生去你房间的时候，也没听到她有一点儿动静，有点儿扫兴啊。”

我正要下楼梯，却不禁停住了脚步，狐疑地回头看着他。

“你该不会一整晚都在监视走廊吧？”

我带着战栗问道，但杰洛只是眯起那空洞的双眼。他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切斯特顿牧师和贝萨妮夫人已经起床，正在大厅里喝着汉娜泡的咖啡。切斯特顿牧师得知晨报通常要到中午才能送到这座馆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种暴风雨天气，说不定还要更晚呢。”

贝萨妮夫人望着窗外说道。外面风雨交加，晦暗如黄昏。

“葬礼结束后能不能回去都难说。”牧师叹了口气，“要不到时候

·86·

就再住一晚吧。”

从厨房里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气。大概是戈登在准备早餐。至于杰洛，他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爱德叔叔和杰夫走进大厅。杰夫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但爱德叔叔看起来有些不舒服。

“连丧酒都能喝到宿醉，天国的洛蒂大概会哭笑不得吧。”

我看了一眼自嘲的叔叔，露出了苦笑。

没过多久，莉莉茱蒂丝也来了。她没有打招呼，只是默默地坐到座位上。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我向她打招呼，她只是点头致意。她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紧张。我正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

管家凯恩·珀特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了声“早上好”。他人概是在给戈登打下手吧。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早餐马上就会准备好，请稍等片刻。”

“珂蒂好像不在啊。”爱德叔叔环顾四周说道，“真少见啊，那孩子一向起得很早。”

凯恩似乎这才注意到她不在，他看了看落地钟，指针指向七点零五分。

“真奇怪啊。珂蒂莉亚小姐通常会在七点前起床。汉娜，你去服侍她起床了吗？”

“嗯，我六点半左右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我以为她还在休息，就先离开了。昨天她似乎特别累。”

“大概是因为母亲去世而心力交瘁吧，”切斯特顿牧师说道，“要

-87-

不让她多睡一会儿。”

然而，我的心里莫名有些慌乱，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杰夫也一脸紧张地站起身。他昨晚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和杰夫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我去叫她起床。汉娜，跟我来。”

我和杰夫带着汉娜冲出大厅，飞奔到走廊。我试着敲了敲珂蒂的房门，但没有回应。仔细一听，门后传来狂风的呼啸声。难道她在这种风雨大作的早晨还开着窗户？

“珂蒂，是我。还没起床吗？”

我抬高了声音，更用力地敲着门。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任何回应，实在太奇怪了。我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不对劲，反常，这不正常。杰夫在我身旁，肩膀微微颤抖着。

“汉娜，钥匙！”

我几乎是抢过汉娜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声响起的瞬间，我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汉娜蹲下身子，从门下的缝隙向内窥视。

“看样子，房门内侧的插销也被闩上了，”汉娜困惑地说道，“奇怪，珂蒂莉亚小姐平时不会上那道锁的……”

汉娜站起来时，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异样。

“汉娜，那是什么？”

“咦？”

她的手掌上沾着一点红色的液体，似乎是从门缝里流出来的。走廊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所以乍一看看不出来。

起初，我的大脑拒绝理解。但刹那间，我意识到那是血，我和

88

杰夫同时大声喊道：

“珂蒂！开门！发生什么事了？”

“珂蒂！你在的话就回答我！”

我们不停地敲门。大厅里的人听到动静，陆续走了过来。

“希斯，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爱德叔叔！珂蒂的屋里不对劲！帮帮我！”

“帮帮你是指……”

“门从里面锁上了，我们得用蛮力撞开！”

他似乎意识到了情况紧急，赶紧来帮忙。我、杰夫和爱德叔叔三人一起配合着时机撞向房门，两次，三次，四次。我的额头上布满汗珠，肩膀传来钝痛，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我感觉某种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抓住了我的脚踝，正试图把我拖入地底的深渊。

撞到第七次时，房门内侧下面的插销终于传来了金属部件断裂的声音。门猛地开了，我们跌进了房间。我撑在地上的手有种黏糊糊的恶心触感。

我抬起头，看到晦暗的房间里，窗帘飞舞着。窗户大开，风雨通过铁栅栏的缝隙灌进屋里。房间里没有开灯，四周一片昏暗。

我凝望着那朦胧暗影的彼方。

在翻飞的窗帘前方，有一台巨大的三角钢琴。钢琴前，有一辆轮椅。

珂蒂正坐在那里。

然后，就在，珂蒂的，面前，珂蒂，在那里。

珂蒂那张，美丽的，脸，躺在，地板上，红色的，红色的，血

-89-

泊，之中———

最先响起的是女人的尖叫声。是汉娜，还是贝萨妮夫人？我不确定。也许是两个人都在悲鸣。接着是男人的尖叫声，或许是我在哀号。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要冲出身体消失在虚空之中。我的大脑被漆黑的阴影填满，填满，填满。

仿佛要撕裂那黑暗一般。

窗外射入的闪电。

将那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呈现在我眼前。

————坐在轮椅上的珂蒂的躯体，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而珂蒂被斩断的头颅。

————滚落在轮椅前的血泊中。

我哀号着想要冲过去，但有人用力将我的肩膀向后拽。

“您别进去！”杰洛尖声喊道，“不能破坏现场！”

“少碍事！”

我试图挣脱，但杰洛从背后用双臂紧紧箍住了我。

“希斯克里夫！”他在我耳边说道，“这是杀人事件啊……明确的、确切的、毋庸置疑的杀人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密室杀人’啊！我现在要开始现场调查……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个房间！”

杰洛那双混浊的眼睛中，此刻充斥着狂热的光芒。他的嘴角上扬，露出喜悦的表情，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看着他那丑陋至极的面容，我心中的某根弦断掉了。

·90·

我转瞬间卸力，趁杰洛放松力道的间隙挣脱他的束缚。回过神时，我的右拳已经高高举起，直直地重击杰洛的脸。拳头上传来鼻骨断裂的触感。杰洛的身体像是要被弹出房间一般向后飞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扑向他的身体，想要继续殴打。周围的人拼命拦住我。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理智。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知道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口中不断发出哀号。

有人从背后用力摁住了我。我试图挣脱，而他用双臂紧紧地抱住我的头。那双手臂渐渐压迫着我的颈部，颈动脉窦反射¹让我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失去意识的刹那，我竟感到一丝解脱————终于可以逃离这个世界了。

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我猛地坐起身，脑袋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您醒了？”

凯恩正站在我身旁。他轻轻地扶着我的身体，帮我坐直。我抬头看了眼表，已经过了下午一点。我用指腹按住太阳穴，拼命厘清混乱的思绪。

“之前对您做了粗暴的事情，实在抱歉。”

1 颈动脉窦反射：按压一侧颈动脉窦引起心率减慢的 种生理反射，过度刺激可致晕厥。

-91-

他的话语让我的记忆逐渐串联起来。原来如此，把我打晕的人是凯恩啊，但我并没有感到愤怒。当时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了，再那样下去，我可能会把杰洛打死。等等，我为什么要打杰洛来着……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身。

“珂蒂！”

凯恩温柔地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让我重新坐回沙发。接着，他神情悲痛地摇了摇头。

“……在警察到来之前，那个房间暂时按原样封锁。”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这一切都不是梦。当我的理性承认这一事实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夺走了我的全部气力。我只想枯坐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毫无逻辑的疑问副词在我空荡荡的脑海中无尽地游荡着。

“汉娜正在客房照顾杰洛先生。虽然他的伤势严重……但目前只是昏过去了。”

凯恩向我说明了情况：“目前尚不清楚珂蒂莉亚小姐亡故的缘由。那种事情真的是人类……不，是这世上的某种存在能办到的吗……依我判断，这需要交给警察处置。然而，由于昨日的暴风雨，通往镇上的道路被崩塌的土石封堵住了。我和爱德华老爷刚去现场调查过，想看看能否设法通行，但在这种暴风雨天气中，随时有可能再次发生塌方，我们也只好放弃。也就是说，虽然很难启齿……但在暴风雨结束之前，任何人都无法离开永劫馆下山。”

然而，凯恩的话语从我的耳边悉数掠过，我甚至无法理解那些字词的含义。凯恩全身湿透，脚上的鞋子沾满泥土，但我完全不明白这都意味着什么。

-92-

“葬礼暂时中止，今晚只公开遗嘱。现在应该没人会在意，但终归是夫人的嘱托……”

凯恩端详着消沉的我，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稍后，我会让汉娜送咖啡过来。等您平静下来后，请回房间休息吧。”

言毕，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打开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停地喃喃自语着……

接着传来了敲门声。我没有回应，只是茫然地抬起头。走进来的是一位灰色头发的少女。我甚至想不起来她的名字。是谁来着？莉莉茱蒂丝·艾尔。那是谁？我再次低下头。

“你很痛苦吧？”她如此说道。

我坐的位置右侧微微下沉。她似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她纤细的手臂轻轻环抱住我低垂的头，我被泪水打湿的脸颊靠在她的胸前。

“我也知晓这种孤独。现在，哭出来吧。”

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抬起头，眼神空洞，发现一位仿佛被世界夺走了色彩的少女，正用哀伤的翠绿色眼眸凝视着我。接着，她那残存着薄薄的红色的嘴唇缓缓靠近我。然后，那冰冷的体温传递到我的唇上。

我的感情业已枯涸，只是事不关己地眺望着那个吻。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暴风雨让世界始终笼罩在昏暗之中，又或者这并不全是暴风雨所致。

-93-

我呆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久久未动。转动脖子时，传来骨骼嘎吱作响的声音。我仿佛变成了化石。我看向时钟，长针指向十二，短针指向五。过了大约十秒，我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傍晚五点。

忽然，我注意到脚下散落着咖啡杯的碎片，还留下了一片黑色的污渍。在我零碎的记忆中，似乎有谁来过，对我说了什么。是谁？我深吸一口气，搜寻着记忆。

我想起了泪流满面的汉娜。我逼着自己站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她递来的咖啡被我扬手打翻。自暴自弃的我，似乎曾不自觉地做出过这样的举动。

————我得向汉娜道歉。

我像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向左走。我敲了敲汉娜的房门，没人回应。大厅里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也就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凶手？人类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事！”“我受够了，我想尽快逃离这里！”“怎么逃？去镇上的路已经被土石堵住了，只能等暴风雨结束。”“那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待在这座藏着杀人魔的馆里吗？”

我一走进大厅，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我身上。我默默环顾四周，确认汉娜不在此处之后，转身离开。

“等等，希斯。”爱德叔叔从背后叫住我，“我们刚才说好了，在暴风雨结束之前，所有人都先待在同一间……”

“汉娜在哪里？”

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冰冷。我听见爱德叔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94·

“不知道，我有一会儿没见到她了……”

“是吗？”

“希斯？喂，希斯！”

我无视他的呼唤，走出了大厅。刚走到走廊，就遇到了主厨戈登。他一脸疲惫，但看到我时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啊，希斯大人，那个，您感觉怎么样？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杯草药茶……”

“汉娜在哪里？”

“嗯，汉娜吗？”戈登的目光投向玄关深处的厨房入口，“我让她去准备晚餐了……”

“这样啊。”

我径直朝他视线的方向走去。戈登似乎在我背后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理会。

然而，厨房里并没有汉娜的身影。厨房与隔壁的大厅相连，或许汉娜已经从那里离开了，又或许戈登在说谎。但我并未感到徒劳或是愤怒。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

我正要离开厨房去其他房间寻找，耳边似乎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地下的储藏室。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厨房角落里的楼梯走去。

我甚至忘了拿烛台，就这样走下通往黑暗的阶梯，仿佛一步步迈向地狱深处。

我的目光很快捕捉到楼梯尽头的房间里透出的灯光。有人在那里。我正想着那会不会是汉娜，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当我意识到那是枪声时，

-95-

身体已经快步冲下了楼梯。

这是一个石砌的空间，墙边堆满了木桶和谷物袋。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在冰冷黑暗的石板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

———而在那中央，她面朝下倒在地上。

那是一位身穿藏青色衬衫的灰发少女。

石板地上，鲜红的血泊迅速漫延开来。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的铁锈味和硝烟的气息。我条件反射般冲到她的身旁，抱起她那纤细的身体，让她脸朝上。

莉莉茱蒂丝·艾尔用那双闪烁着空洞光芒的翠绿眼眸注视着我的双眼。

“莉莉！”

听到我的呼喊，她的右手颤抖着动了起来。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空气摩擦的声响，无法构成话语。

她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我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的意识唤回到这个世界。然而，她的意识就像落在湖面上的雪花一般，逐渐融化，再无踪迹。

身后传来了什么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阵战栗蹿上我的脊背。我大意了，方才响起了枪声，也就是说，莉莉是被某人射杀的，而现在那个人可能正和我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猛地站起来，正欲转身之时，突然间，视野的中心点开始离我而去。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的意识向后

-96-

拉扯，使其逐渐脱离肉体，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将我驱逐出去。

似乎有谁握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回握了。

“没事的……”

耳边似乎传来了她的声音。

“请注视着我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

-97-

第二章

魔女决定与 X 订婚

转瞬间，那些“上一轮今日”的记忆在脑海中骤然苏醒。我的脑内火花四溅，之前一连串事件的信息陆陆续续地串联起来。等我回过神时，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

我坐在沙发上，有人递来了一杯咖啡。我抬头一看，已经换好衣服的莉莉正俯视着我。我接过杯子，啜饮了一口。苦涩的口感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就时间轴而言，这是我刚刚才说过的台词，”莉莉微笑道，“但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回答我。”我心中盘旋着无数个问号，我挑出最先浮现在脑海的问题，开口问道，“你说自己是‘结伴同行的魔女’……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可以把我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但在此之前，麻烦你先和我约定好，”莉莉凑近我的脸，低声说道，“约定好要帮我。我之所以向你坦白‘死亡回溯’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

“帮你？”

“帮我活到明晚，确认夏洛特遗嘱的内容。这就是我的最终目的。因此，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母亲的遗嘱？说起来，供奉的花里确实写着‘恭听遗言’之类的字眼……但你为何如此在意遗嘱？”

难道她的名字也在遗产分配名单上？然而，莉莉摇头否定了我

100

的猜测。

“具体情况我不能说。总之，这是我和生前的‘她’所做的约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插手布拉德伯里家的遗产分配，和这个无关。”莉莉特意补上了一句，“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哦。”

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但我还是暂且答应了她。

“明白了。我先和你约定好，我会帮你看到遗嘱。但是……”

虽然她用了“最终目的”这种像煞有介事的说法，但如果只是看到遗嘱的话，坦白说，我并没有觉得那会有多难。或许我的表情暴露了这一疑问，莉莉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很简单？这个任务实际上可难于上青天哦，这是拜那位遗嘱管理人所赐。”

这时，我想起了昨天————不，是“上一轮今日”的晚宴之后，我与凯恩的那段对话。他似乎确实提到过，母亲的遗嘱正严密地保管在他房间的保险柜里。

“迄今为止，我曾多次尝试与凯恩先生交涉，但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要说服他允许我查看遗嘱，真是难如登天。”

“那……确实是。”

哪怕是我亲自哀求凯恩，他也绝不会在期满之前打开保险柜。考虑到这是母亲即布拉德伯里家家主最后的嘱托，就更无可能。

“那么，”我说道，“不耍手段，而是正面解决问题，就只有等到明晚遗嘱公开的时候，对吧？”

“没错。但最大的问题是，我等不到那个时候。”莉莉沉重地点头说道，“在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被害后，我必定会被某人杀害。”

被杀害……

-101-

我不由得想起方才的光景，在地下的储藏室里，她被某人射中心脏后气绝身亡的样子。

“杀害你的凶手，”我问道，“和杀害珂蒂的是同一个人吗？”

莉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二者之间一定有关联。到目前为止，这一天我已经重复经历了七轮，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每一轮都会被杀害，在此之后，我也一定会被杀。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一人被杀害的情况。”

“七次？”这个意料之外的数字让我瞪大了双眼，“等等，你被杀害了七次，却一次都没看见过凶手？”

“没错。”莉莉懊恼地皱起眉头，“我每次都是被人从背后杀害，简直像是被摸清了底细一样。”

“被杀害的方式每次都是一样的吗？”

“不。有时是被勒死，有时是被刺死，还有时被殴打致死。总体来看，刺死的次数比较多。”

莉莉沉默着回忆了片刻，随后说出了迄今为止七轮的死法。

据说，第一轮是被利器割断颈动脉，第二轮是被人从背后一刀刺中心脏，第三轮是被人用绳子勒死。

“第四轮几乎是和珂蒂同时被杀。我们当时在同一个房间里，但灯突然熄灭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因为是瞬间死亡，所以大概是和她一样被某种利器切断了脖子。虽然我在黑暗之中看不太清，但死前脸上溅了温热的液体……大概是人类的血吧。因此，恐怕那个时候，珂蒂先于我被杀害。”

听到这里，我不禁咬紧了嘴唇。我强行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催

102

促她接着说下去。

据莉莉所说，第五轮和第一轮一样，是被割断颈动脉而死；第六轮被钝器击中了后脑勺致死；而刚才的第七轮则是从背后被枪杀。

“上一轮，也就是在第七轮世界里，我被叫到了那个储藏室。房间的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我不知道寄信人是谁，总之信上只写着‘关于珂蒂的事情，有重要的话要说’。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决定赴约。我认为自己已经相当警惕了，但还是没想到会被枪杀。”

而现在是第七次“死亡回溯”，即第八轮世界。

“你的那个‘死亡回溯’，可以像这样反复使用吗？”

“是的。这既是优势，也是地狱。关于这一部分，让我详细解释一下吧。”

“地狱”这个词裹挟着异样的氛围，如同幽灵一般萦绕在我和她之间。莉莉坐到茶几对面的椅子上，缓缓打开糖罐，取出三块方糖放在茶几上。

“我背负着三重诅咒。”

莉莉先将第一块方糖放入眼前的咖啡中，细微的水声不知怎的竟响彻耳畔。

“第一个诅咒名为‘死亡回溯’。这个诅咒会在我死亡的瞬间触发，我会被强制回溯到死亡时刻的二十四小时前。不过，我最多只能回溯到三天前。”

回到过去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不得不相信她。

“最多回到三天前的意思是……”我边整理思绪边问，“嗯……

·103·

也就是说，即使你连续死亡，也没办法回到比三天前更远的过去，这样理解对吗?”

“理解得很快嘛，没错。比如，‘在死亡回溯之后立刻死亡’这种情况连续重复四次的话，第四次死亡之后，会从第三次死亡后的时间点重新开始。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莉莉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我却不寒而栗。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也就是说她亲身尝试过。普通人一辈子只会体验一次死亡的痛苦，但她竟然要连续承受四次以上。

“目前我已经‘死亡回溯’过一次，所以最多只能再回到两天前。顺带提一下，那个时候我还在船上。”

说起来，她曾提到她搭乘的船是在昨晚才到达这个国家的。也就是说，即使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能用来追查凶手的时间也无法延长。

“然后是第二个诅咒，”莉莉将第二块方糖放入杯中，“‘结伴同行’的诅咒。这正是你刚刚经历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大致理解了。”

莉莉的语气中带有几分施恩的感觉。实际上，多亏了这个诅咒，我才得以回溯到珂蒂死亡之前。或许我理应道谢，但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最后与你目光交会的那个人，会被强制带入‘死亡回溯’。”

听了我的回答，莉莉像老师一样淡定地点了点头。

“回答正确。而且，这个诅咒也是有规则的。”她继续说道，“只有用双眼注视着我的双眼的人，才能与我‘结伴同行’。也就是说，现在这座馆里的人中，我无法带着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和贝萨妮·威廉姆斯这两个人‘结伴同行’。”

104

“已故的夏洛特也不行。”她又补了一句。

珂蒂是全盲，贝萨妮夫人的右眼戴着眼罩，而据莉莉所说，母亲夏洛特的右眼失明。

“严格定义的话，”我为了保险起见，向她确认道，“那个人的视觉必须能辨识出你的双眼才行，对吗？”

“只对了一半。这个条件对我也同样适用。比如，如果一道闪电划过我的眼前，闪花了我的眼睛，那么，与我‘结伴同行’的对象就不是在我眼睛看不清之后看向我的那个人，而是在此之前与我的目光相对的人。”

也就是说，这个诅咒的发动条件是视线双向交会。

“你说过你已经‘死亡回溯’过七次。也就是说，至今为止曾有七个人与你‘结伴同行’过？”

“答案是肯定的。不过，每次都是不同的人，而且能够像这次这样仔细说明诅咒的，你是第一个。大部分人要么陷入恐慌，要么强行说服自己那只是白日梦。”

这时，我想起了某个人，顿时恍然大悟。

“这样啊，上一次‘死亡回溯’时与你‘结伴同行’的人是杰夫吧？”

“没错，上一次死亡前夕，是杰斐逊·布拉德伯里正巧与我的目光相对。他似乎坚信自己只是做了个白日梦。”

“也就是说，再上一轮世界里，你是在太阳落山之后被杀害的。”

莉莉略显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上一轮世界中，杰夫直到晚宴之前都非常平静。晚宴之后，

-105-

他才突然变得举止怪异。也就是说，晚宴后他才继承了再上一轮的记忆，被‘结伴同行’带了回来。”

“嗯，你观察得真仔细呢。”

“除了他，迄今为止还有谁曾与你‘结伴同行’过？”

“我第一次死亡时，与我‘结伴同行’的对象是这里的管家凯恩。之后依次是戈登、切斯特顿、爱德华、汉娜和杰斐逊。”

我掰着手指数着她列举出的名字。也就是说，我是第七个，这里对她而言是第八轮世界。

“顺带提一下，那个名叫杰洛·戴斯的男人至今为止从未与我‘结伴同行’过。”

“为什么？”

“因为每一轮你都会把他打晕过去。”

说起来，目睹珂蒂被害的现场之后，失去理智的我曾竭尽全力一拳打在了杰洛的脸上。看来无论循环多少次，这件事都不会改变。这么一想，杰洛倒也有点儿可怜。

这时，莉莉问我：

“他是那种所谓的名侦探吧？”

对于莉莉的问题，我嗤之以鼻，回答道：

“如果硬要分类的话，那他的确是一个侦探，只不过他的人格比罪犯还要恶劣。”

“在过去的七次循环中，每一次发现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的遗体后，他都会失去意识。这都要拜你所赐呢。”

她那说法像是在责备我一样。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什么意思？”

106

“我的意思是，拜你所赐，我被迫陷入一场完全不利于我的游戏，就像是被夺走了所有人头牌¹之后，还要接着打扑克一样。如果杰洛·戴斯在场，说不定就能够揭开珂蒂被杀的真相。”

这个前提本身，在我看来就从根本上不成立。如果杰洛没有晕倒，说不定就能找到凶手？不，是在那之前的问题。

“我不会让珂蒂被杀害，”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这次由我来守护她。”

对此，魔女冷冷地说道：

“不行，你不能阻止珂蒂死亡。”

这句话点燃了我的怒火。我感觉内心的冷静正在被黑色的颜料涂抹殆尽。我情不自禁地逼近莉莉。

“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刚刚肯定是说错话了。我不能阻止珂蒂的死？明知她会被人杀害，而我却要见死不救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冷静点儿，希斯。珂蒂的死和我的死亡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关联。在之前的‘死亡回溯’中，我也尝试过阻止珂蒂死亡。就结果而言，这或许也能让我免于被杀害的命运。然而，这是徒劳的。”

“徒劳？”

“珂蒂死亡是无法避免的。我刚才说过了。在第四轮世界中，我住在她的房间里，一直严加看守。然而，那个时候我和她一起被杀害。珂蒂死亡等同于我死亡，简直就像是……没错，仿佛我们两个人

1 人头牌：扑克牌中的J(Jack)、Q(Queen)、K(King)三张带人物形象的牌。

-107-

被困在了命运的牢笼里。”

莉莉的语气中少见地夹杂着一丝焦躁。

“要想救下珂蒂，只能找出凶手，并防患于未然。不过，我显然无法调查自己被杀害后的情况。要想找到凶手的线索，就只能调查珂蒂的遇害现场。”

“为了这个，我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被杀害吗？”

面对我的怒吼，莉莉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和你约定好，只要我的目的达到，我一定会看着你的眼睛自杀。我只要知道遗嘱的内容就行，毕竟记住的信息可以带到‘死亡回溯’之中。”

我的理智能够接受莉莉说的道理。只要能揪出凶手，就能防患于未然；带着这个情报重来的话，就能够切实地阻止珂蒂和莉莉被杀害。

但是，为了这个目标，我必须再度直面失去珂蒂的地狱。我实在是不胜其苦。我不由自主地别过脸，丢下一句：

“关我什么事！我只要能救下珂蒂就行。就算你做不到，说不定我能守护好她呢。”最后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样啊……你要毁约，对吧？”

那冰冷的声音给我发热的脑子里灌入了暴风雪般的凉气。我抬起头，只见她缓缓撩起裙摆，从绑在小腿上的枪套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和你有所牵扯了。我现在就去大厅，在那里和某人对视之后自杀。”

她取出的东西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黑色的光泽，那是一把手枪。

108-

她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接下来的‘死亡回溯’中，‘现在的你’是无法跟过去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试着守护好珂蒂吧。而一旦你没能保护好她，你就要在一个永远失去了妹妹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我的背脊蹿过一阵寒气。失去珂蒂的世界？那是什么？那样的世界能被容许存在吗？

“我说过了吧，刚才？我让你注视着我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那是我的建议。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毕竟我可以无限循环。”

我的脚下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洞。现在，如果眼前的魔女真的自杀了，和除我以外的某个人“结伴同行”的话……当然，在没有莉莉的世界里，我无法跟着她一同“死亡回溯”。在那样的世界中，如果我没能守护好珂蒂的话……这个假设猛地揪住了我的心脏，让我的思绪冷静下来。

不行————

珂蒂不存在的世界，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让我无法承受。

我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对我做出了那种事？”

那种触感至今仍残存于我的唇间。那冰冷的吻痕萦绕于我破碎的心灵残骸之中。莉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一言以蔽之……是出于罪恶感。”

“罪恶感？”

“不……或许，那也是我一厢情愿吧。”莉莉皱起眉头，“对于现

-109-

在的你来说，上一轮世界是第一次，但我已经目睹过七次你失去妹妹后的样子。只看结果的话，让你重复经历这些的人正是我。我让你经历了七次世界末日般的绝望。所以，我只是单纯地想安慰那样的你。”

她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些许自嘲。

“很可笑吧？冷静下来想想，那七轮世界中的你并没有记忆上的连续性，所以每一轮的你都是不同的人，每一轮都是初次遭遇绝望。”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试图探寻她话语中的真意。然后，我问道：

“那是出于同情吗？”

“是共情————因为我也深知这种失去重要之物后的孤独。”

莉莉的语气中隐约透出一丝哀伤与悔恨。我感觉自己第一次触及了她毫无演技的真心。

深呼吸，平复心情。

冷静点儿，希斯。但凡走错一步，我都有可能永远失去珂蒂。我要保持冷静，直到最后一刻。

我的最终目标是让莉莉活到第二天的夜晚，确认母亲的遗嘱。为此，我必须找出杀害珂蒂的凶手，阻止莉莉的连锁死亡。

————这就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

我站起身，轻啜一口面前的咖啡。方才放入的两块方糖的甜味，温柔地包裹住我紧绷的神经。

“我不明白你被杀害的理由，也就是凶手的动机。”

听到我的话，莉莉抬起头。她的眼瞳中闪着一丝光芒。

“我可以认为，你的回答是‘愿意帮忙’吗？”

110

对于她的提问，我沉默着点头表示肯定。

“你应该和这座馆里的所有人都是初次见面。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杀害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也不清楚。”莉莉抱着胳膊说道，“一开始，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有人怀疑我是来争夺夏洛特的遗产的。”

然而，在上一轮世界的晚宴上，她已经向大家明确表示过自己是夏洛特的朋友。仅凭这一点，应该不会有人认为遗嘱上会写着她的名字吧？说到底，现在这座馆里应该没有人会把遗产分割看得那么重。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一瞬间，爱德叔叔和切斯特顿牧师的脸从我的脑海中闪过。爱德叔叔因为官司，切斯特顿牧师因为挪用教会上缴的款项，两个人确实在金钱方面有些麻烦。或许，潜藏着家庭问题的贝萨妮夫人也是如此。

不，我摇了摇头。想得太多了，我应该先把推理拉回正轨。

“那么，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你可能对凶手做出了某种‘激发杀意的事’。”

“真是模棱两可。”

“总之，莉莉，你只在必要的时候说话吧，毕竟我们不知道什么会触发凶手的杀意。”

“等等，你是让我在晚宴上也保持沉默？那样反而会让人起疑吧？”

“我有个想法……”

我靠近莉莉，在她耳边低声说出我的计划。她稍微皱了下眉，

-111-

沉思片刻之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姑且试试看吧，我接受。反正现在是收集各种验证材料的阶段，就按你说的来吧。”

这时，会客室里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传来了凯恩的声音。

“希斯克里夫大人、客人，请问二位还好吗？大家都在大厅里等着你们。”

“啊，抱歉，凯恩。”我朝门外回应道，“有点儿聊得太入神了。这就过去。”

留下了一句“遵命”之后，凯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叹了口气。

“聊得太久了。趁他们还没有起疑心，我们赶紧过去吧。”

“起疑心？”莉莉嗤笑道，“那样不是更好吗？如果要按照你的计划行事的话。”

我也自嘲地哼了一声。事实上，她说得没错。

“话说回来，”我问了件很在意的事，“刚才话还没说完……你还没告诉我第三个诅咒是什么。”

我盯着茶几上剩下的最后一块方糖。莉莉把它放入杯中，溶在咖啡里。

“等晚宴结束后，在你的房间里谈吧。”

然后，她喝了一口咖啡。

“因为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借此机会，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莉莉茱蒂

-112-

丝·艾尔。”

晚宴一开始，我便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这件事。这番话显然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正在上菜的汉娜失手摔了银托盘，连那位拥有钢铁意志的管家凯恩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杰洛一瞬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开始用怀疑的目光仔细观察着我和莉莉的神情。

“其实我本想在母亲生前就介绍给她的……不得不在这种时候请她来到布拉德伯里家，实在是非常遗憾。”

如何在不出戏的情况下表演，是我在这三年的流浪生活中掌握的能力之一。

“哥哥的……未婚妻？”珂蒂惊讶地说道，“咦，可是那会儿在玄关见面时，哥哥一句也没提过……”

“其实她原本没打算来，所以我也吓了一跳呢。”

对珂蒂说谎，我有些心痛。我不断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才勉强忍了下来。这时，莉莉帮我解围。

“冒昧前来，实在抱歉。只是，作为希斯先生未来的伴侣并与他共度余生的人，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希斯先生的母亲致以最后的问候。”

这魔女真是能说会道，我暗自佩服。

“哎呀……虽然事出突然，让我吓了一跳，”爱德叔叔困惑地说，“但终归是件喜事。恭喜你，希斯。”

“谢谢您。”

我腼腆地笑了一下，随后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尽可能自然地让内心的决意表现在脸上。

“对了，爱德叔叔，其实我刚才和她商量之后，下定决心要两个

·113·

人一起重振布拉德伯里家。”

听到这句话，叔叔感动得脸都笑歪了。我的良心多少受到了些谴责，但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不出所料，大家轮番向我提问。我已经事先叮嘱过莉莉，让她在晚宴期间尽量保持沉默，所以穿帮的概率应该很小。

我们的相识、求婚的话语、她的家世及出身……我基于上次晚宴时得知的关于莉莉的情报，再加上自己的演绎，一一做出回答。在此期间，莉莉一言不发，只是端庄优雅地配合着我。大家似乎都在兴致盎然地听着我的发言。

如此一来，莉莉茱蒂丝·艾尔便拥有了上次没有的新身份。换言之，她不再是“自称为夏洛特朋友的神秘女子”，而是“希斯克里夫·布拉德伯里选择的寡默未婚妻”。

这个差异会给这轮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一边回答，一边仔细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

说真的，我不想这么做，也不愿细究，但越是冷静下来，就越不能掉以轻心。在这群人中，可能存在着即将杀害珂蒂和莉莉的凶手。

晚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祥和的气氛。和上次一样，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母亲生前的故事，最后以切斯特顿牧师的祈祷词作结。唯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上次对莉莉的话题颇有兴趣的杰夫，这次几乎一言不发。

当大家吃完饭，准备回会客室继续闲聊时，珂蒂向莉莉搭话道：

“那个，莉莉茱蒂丝小姐，方便的话，待会儿能来我的房间吗？”珂蒂露出亲切的笑容说道，“毕竟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

-114-

也想多了解一下您和哥哥的婚约。”

听到这个提议，我有些懊悔于自己的疏忽。我应该先向珂蒂介绍自己的未婚妻，再在晚宴上说明才是。我连忙站到两人中间。

“啊，珂蒂，我本想之后再好好向你解释。事出突然，你吓了一跳吧？关于婚约的事情，我会按照顺序好好说明的……”

“不必了，哥哥。”

珂蒂嫣然一笑，却用冰冷的语气回绝了我。我不由得浑身一僵。

“不用哥哥解释，具体情况就请哥哥的未婚妻告诉我吧。就我们两个人，推心置腹地好好聊一聊。”

珂蒂以不容分说的口吻说道。明明她露出了笑脸，但不知为何，我却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愤怒的气息。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妹妹。

“莉莉茱蒂丝小姐，可以吧？”

“嗯，当然可以。啊，您别在意，由我来推您吧。”

莉莉温柔地微笑着，推着珂蒂的轮椅离开了大厅。

擦肩而过时，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在你房间里等我，我会处理好的。”

我无言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虽然可以强行跟上去，但我不想害得珂蒂更加不开心。与莉莉分开行动让我有些忐忑，但她在珂蒂被杀之后才会遇害，我现在不必担心。

“希斯，能聊一下吗？”

这时，有人叫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杰夫正在大厅的角落里向我招手。

“哥哥，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他皱着眉头说道，“我可从没听说过你订婚

-115-

的事。”

“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啊。今天是我时隔三年第一次回家，与哥哥你重逢也是……”

“即便如此，你和凯恩先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你完全可以提前说一声。”

杰夫仿佛在责备我一般说个不停。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压抑的愤怒，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虽然在母亲的葬礼上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但至少对布拉德伯里家来说，这是件喜事吧。”

杰夫愁眉苦脸地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希斯，一直以来，你都太过任性了。”他背对着我，丢下这句话，“我不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但是啊，人并不是独自活着的。”

从杰夫离去的背影中，我感受到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落寞。但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落寞从何而来。就在我下意识地想叫住杰夫时，视野中的某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个名叫杰洛·戴斯的男人依然坐在大厅的座位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我回想起上一轮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发现珂蒂的遗体时他那上蹿下跳的样子，我不禁怒火中烧。

不行……冷静下来，不要迷失目标。

利用私家侦探杰洛·戴斯揪出杀害珂蒂的凶手，这才是这次“死亡回溯”最重要的目的。我这样告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走向杰洛。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问我啊，杰洛·戴斯？”

·116·

“是啊，想问您的问题可是多如牛毛呢，问题在于您总是不肯老实作答。”

双目依然混浊无神的杰洛微笑道：

“那个女孩，是叫莉莉茱蒂丝·艾尔吧？您真是找到了一位相当美丽的未婚妻呢。刚才据您所说，你们是去年在首都相识的？”

“那又怎样？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是啊，是啊，当然不奇怪。工业革命之后，首都人口轻松超过了三百万。有这么多的人，自然就会有这么多的相遇与别离。您在这样的都市中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女性，可一点儿都不稀奇。我在首都开事务所也有段时日了，与感情纠纷相关的委托可是数不胜数。哎呀哎呀，人越多，人际关系的麻烦事也就越多呢。”

我别过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话里有话的说话方式正是他的拿手好戏。我正想转头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那对黑黢黢的眼珠已经出现在我眼前，近在咫尺。

“希斯克里夫，您真的曾在首都待过吗？”

他那低沉刺耳的声音如同锉刀一般磨着我的耳朵。但我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我不明白你这个问题的意图。”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老实交代吧。”杰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三年来，我彻底调查了您离开永劫馆之后的行踪。确实有很多目击者说您出现在了首都，不过，我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与您相识的人。确实偶尔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在都市中生活，却不和他人产生联系，默默地过着厌弃人世、离群索居的生活。但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连居住地和工作地都查不到的人。更何况，这还是在我这个私家侦探亲自出

·117·

马调查的情况下出现的。不得不说，这可是异常事态啊。然而，比起这个，更让我在意的是……”杰洛自顾自地越说越兴奋。对未知事物的探究心与未能得解的愤怒令他面红耳赤。他再次将那暗淡无光的双眼凑近我的鼻尖，逼问道：“到底是做了什么，您的银行账户才能存进去那么多钱呢？”

我差点儿忍不住咂舌，真没想到他竟能调查到这种地步。一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曾有什么疏漏，但恐怕只是因为这家伙收集情报的能力过于异常罢了。

别慌，别乱了阵脚，别显得手足无措。

————没问题，证据已被尽数销毁。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从容不迫地答道：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我只能说，和父亲不同，我更有商业头脑。”

杰洛眯起眼睛，仔细窥探着我的眼底，仿佛在判断我的话语的真伪。

“行，就这样吧。”杰洛像是放弃了一般，慢悠悠地站起身，“无论如何，希斯克里夫这个人有了未婚妻，这个情报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对于我而言，多了一块有助于理解您的碎片，真是可喜可贺啊。”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我：

“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再确认一下。要是搞错了的话，之后调查起来会很麻烦呢。那个女孩的名字莉莉茱蒂丝·艾尔，是她的真名吗？”

我撇了撇嘴，耸了耸肩。

-118-

“她是这么说的。”

我目送杰洛离开大厅，然后走到走廊，微微松了口气。

———和计划的一样。

杰洛在上一轮世界中曾如此执着于莉莉茱蒂丝的真实身份，这次却只将她视为“理解我的碎片”。连那个男人都这么认为的话，其他人应该更不可能对莉莉的身份起疑心。伪造身份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冷静地看清之后会发生什么。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然而，像波涛一般汹涌的感情令我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左胸。

————再过几个小时，珂蒂就会被杀害。

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全身上下直冒冷汗，真想现在就冲到珂蒂身旁，带着她逃离这座馆。然而，仿佛要将我的祈愿彻底粉碎一般，窗外的暴风雨席卷着整个世界。在这样的天气中，我根本不可能带着坐轮椅的珂蒂一起逃走。

冷静下来，希斯。

“命运的牢笼”，那个魔女曾这么形容过。而打开这个牢笼的钥匙，恐怕只有莉莉茱蒂丝的“死亡回溯”和“结伴同行”。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力量摧毁囚禁着珂蒂的牢笼，哪怕我的心会被绝望的业火焚烧殆尽———

“您还好吗，希斯克里夫大人？”

凯恩担忧地看向呆立在大厅里的我。我无力地微笑着。

“哦，我没事，可能有点儿累了。我先去睡觉了，抱歉。”

上一轮世界中，我之后会和凯恩一起简单商量一下明天葬礼的

-119-

安排。但那也是徒劳的。

明天，母亲的葬礼将无法正常举行。

我心知肚明，觉得很悲哀。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没过多久就响起了敲门声。我打开门，莉莉正站在那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在自己嘴边竖起食指。我立刻反应过来，正对面是杰洛·戴斯的房间，想必他正贴在猫眼上竖起耳朵偷听吧。

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莉莉走进房间后，我锁上了门。

“真是累坏了……”莉莉用疲惫的声音说道，“你妹妹真的很喜欢你呢，冲我问个不停。”

“她没有怀疑这是谎言吧？”

“大概吧。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出色地扮演了你的未婚妻。不过女仆汉娜在中途加入了进来，问题的数量也翻了一倍，真是让人吃不消。”

毕竟布拉德伯里家要迎来新的成员，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我严肃地看着她，询问道，“结果如何？”

“我离开珂蒂房间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已经从内侧锁好了。我检查过了，不会有错。我还和汉娜一起帮她就寝，从换睡衣到帮她躺上床都包括在内。离开的时候，汉娜认真地锁上了房门。当然，房门下方那个内侧插销是没法从外面闩上的，所以还是开着的状态。”莉莉抱着手臂，解释道，“现在，那个房间的确是个密室。不过，拿着钥

-120-

匙的汉娜还是能打开的。”

“锁门前，房间里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听了我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莉莉歪了歪头，“啊……原来如此。”

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密室完成之前就已经躲进房间里了，对吧？确实，就理论而言，这样就可以让不可能的犯罪变成可能。但与此同时，凶手在遗体被发现之前必须一直待在犯罪现场，可那时馆里的所有人都在大厅里。”

“不，有一个人能做到，”我坐在床上，双手放在面前交叉，“就是我的母亲。”

听了我的发言，莉莉一头雾水地皱起眉头。

“夏洛特吗？你在说什么？”

“只有用人们亲眼看到了母亲的遗体。等我回来的时候，遗体！经安葬于墓地。珂蒂又显然无法亲眼见证。如果母亲实际上还活着，而用人们出于某种原因隐瞒了这一点的话……”

“不可能。”莉莉旋即断言道，“夏洛特已经死了，这一点绝对没错。”

“你为什么能如此断定？”

听了我的反问，莉莉少见地移开了视线，支支吾吾地说道：

“很难详细解释……但既然遗嘱存在，说明夏洛特肯定已经去世了，否则……我也不可能来到这里。”

不知怎的，她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盯着莉莉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放弃追问，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121-

“莉莉，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一轮世界中，她说自己五年前偶然认识了回乡探亲的母亲。但从听到那番话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其中掺杂着谎言的味道。虽然这个故事大体上没有破绽，但我总觉得莉莉在某个本质问题上撒了谎。

莉莉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与坐在床上的我面对面。她像是在整理思路一般沉默了片刻，随后答道：

“也许现在正是时候……我还没和你说过第三个诅咒的事，让我仔细解释一下吧。”然后她开始讲述，“施加在我身上的最后一个诅咒是‘不老不死’，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

她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很抱歉一开始对你说了谎。但是，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贸然说起这些，肯定会被当成可疑人士吧，我也是迫不得已。”莉莉直视着我，说道，“我和你妈妈其实是在三十年前，也就是她十四岁时相遇的。”

三十年前，莉莉茱蒂丝遇见了我的母亲夏洛特。

莉莉的故乡————查理斯贝尔村————是一个位于森林深处，人口不足三百的极限村落¹。除了一座建于中世纪的石砌教堂，村里几乎没有什么文化财产。出生于那个村子里的人大多会留在村里繁衍生息，

1 极限村落：因人口外流和老龄化导致日常生活及社会共同体难以为继的村落。

-122-

最终长眠于此。

“这种闭塞的村落里往往会建构出独有的信仰形态，我们村也奉行一种从不外传的隐秘宗教。”莉莉说道，“村子几百年来一直信仰着一位名为‘忒亚’的女神。教堂的地下室供奉着她的圣体，村民们世世代代都崇拜着她。”

“女神……忒亚？”我歪着头问道，“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忒亚在村子里被称为‘月之母’。根据传说，她是在夜空中创造了月亮的女神。”

据莉莉所说，村子里自古以来就承袭着与这位女神有关的习俗。每过百年，村民就会从村里的女性中选出一位“西比拉”¹，也就是巫女。她必须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待上三天三夜，为忒亚的圣体祈祷。

“受到忒亚祝福的巫女，将活在与常人不同的时间中……我从小就被教导说，如此便能超越世间常理，侍奉女神。不知怎的，我隐约从这句话中联想到了‘死亡’。但实际上，成为巫女反而意味着‘死亡’的剥离。”

大约一百三十年前，莉莉十七岁时，被选为巫女。她自幼父母双亡，由村长家抚养长大。正因如此，十七岁的她无法拒绝村里的掌权者提出的要求。

“仪式当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带进教堂的地下室。那里有个巨大的石砌空间，圣体就放置在中央的台座上。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碎片，地面以圣体为中心凹陷下去。现在想来，圣体的真面目恐怕就是在学术上被称为陨石的东西。这个村子的村民将一块从

1 西比拉：意为“女先知”，指古希腊的神谕者。

·123·

天而降的石头奉为神明，世代相传。”

莉莉遵循着村子里的习俗，在那个空间里，面对圣体待了三天三夜。

“整个空间一片漆黑，地下室没有光源。那里起初还寂静得令人耳朵发痛，但渐渐地，我听到了类似于说话声的动静，有点儿像女性的咒骂声，听起来很不舒服。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得像是贴在我的耳边尖叫一般，我不由得捂住了耳朵。我不知道那是超自然现象，还是受到特殊空间的影响而产生的错觉。我自诩是个现实主义者，但在这件事上，我更相信前者。那块岩石有自主意志，正在对人类施加某种干涉。”

我默默地听着她的讲述。对于她所说的话，现在我无法得出结论。重要的只有摆在眼前的事实。

“然后，”她继续说道，“当我完成这三天的职责回到地面上时，我被赋予了‘忒亚的祝福’。”

“那就是————诅咒吗？”

莉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那是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所做出的无可奈何的肯定。她愤恨地低语道：

“原理我不清楚。但从那时起，我身上的时间便不再流逝。我不再衰老，死了的话会回溯到前一天，与最后一个对视的人‘结伴同行’————这对于村民而言是‘祝福’，但于我而言却是诅咒。”

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超自然故事，但亲身体验过的我无法不相信。不过，我心中仍有些无法释怀，不由得问道：

“那个，查理斯贝尔村的村民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这么做的？给村里的女孩施加这样的诅咒又有什么意义？”

124·

“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莉莉敷衍地说道，“因为说是神的意志，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大多数民间传说都没有什么建设性的理由。所谓的信仰，无非是工业革命未能铲除的思维停滞的产物罢了。”

我一言不发。在这三年间的流浪生活中，我对此也有同感。尤其是去那些尚未近代化的地方时，与合理性或生产力相去甚远的习俗仍然根深蒂固。哪怕是在工业革命已过百年的今天，这些习俗仍未湮灭。

“仪式结束大约半年后，我独自从村里逃了出去。如果继续待在那儿，我感觉自己会变得更加扭曲。我很害怕，害怕改变了的自己，也害怕改变了我的村子。”莉莉继续说道，“而从村里逃出去之后，我辗转于各个城市，一边做着各种工作，一边见证了这个国家激变的一百年。七年战争、铁路开通、新女王的诞生、世界博览会……¹虽然不算无聊，但也没有让我感到心潮澎湃。毕竟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孤身一人。”

她的语气中带着自嘲，眼神却莫名显得落寞。

“不老不死”，我在脑海中反复琢磨着这个词。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一个问题。

“虽然号称‘不死’，但严格来说，你还是会死的吧？”

“啊，确实有点儿复杂。”莉莉抱着手臂解释道，“正如你所说，如果我死了，就会‘死亡回溯’到前一天。这并不取决于我的意志，

1 七年战争发生在1756年至1763年；第一条由蒸汽机车牵引的公共铁路于1825年开通；维多利亚女王于1837年登基；伦敦世界博览会于1851年举办。

·125·

而是一种自动触发机制。所以，严格来说，是‘死亡回溯’这个诅咒在维持我的‘不死性’。第三个诅咒更接近于‘不老’……不，或许应该称为‘抗拒时间’。”

“抗拒时间？”

“没错。你看这个，”莉莉卷起袖子，露出她的上臂，“这里有一道小擦伤，对吧？这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在仪式当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所留下的伤痕。过去的一百三十年间，它既没有愈合，也没有恶化。”

“难道说……你身体的时间不再流动？”

“可以这么说。不过，新伤愈合的时间依然和普通人无异。这个诅咒抗拒的，是我被诅咒时的身体因为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而不是抗拒这个世界的物理现象本身。”

我陷入沉思，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不会因为衰老而死。那疾病呢？”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生过病。但既然能留下新的伤口，说明外部因素还是可以伤害这具身体的。比如，像十七世纪时在我国肆虐的黑死病那样的细菌性疾病，我大概率也无法幸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比下地狱还痛苦。”

魔女自虐般说道。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死了，她就会自动“死亡回溯”到前一天。即使是因病苦苦挣扎之后的死亡也是如此。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她将一次又一次地切身体会濒死时的痛苦。漫无止境，永劫无尽————

我不寒而栗。确实如她所说，那恐怕比坠入地狱还要残酷。

“这个诅咒不应存在于世。”莉莉的眼神变得锐利，“正因如此，在离开村子一百年之后，我决定回到查理斯贝尔村。时隔百年，将会

-126-

有一个新的巫女被选中，又会有一个新的少女背负着和我一样的诅咒。我要阻止这一切。”

“这是出于……对被选为巫女的那位少女的同情吗？”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不，应该不是。确实，我不想再让其他人变得和我一样，这是我的真心话。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只是一场复仇。对于诅咒，抑或对于查理斯贝尔这个村子的复仇。”

听到这里，我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于是开口道：

“而那一年被选为巫女的少女，就是我的母亲。”

莉莉点了点头。

“我时隔百年再次回到村子的那一晚，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村民们全都聚集在广场上，教堂的门敞开着。显然，巫女已经去了尸体所在的地下室。所以……我放火烧了教堂。”

这个突如其来的回顾往事让我大吃一惊。

“真是过激的手段啊。”

“我还扔了手榴弹呢。”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她，“手榴弹？你是怎么弄到那种东西的？”

“上次战争结束后剩余的物资，我潜入首都的军事基地偷来的。”

“借来……那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偷出来的吧？”

“对我来说并不算难。”

她撩起裙摆，露出绑在腿上的手枪。她应该不是用这把手枪来扫清障碍的，而是在入侵被发觉之后自杀所用的，重新开始。直到成功把手榴弹从基地里偷出来为止，一次又一次。

-127-

她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全副武装，就是为了彻底完成复仇。

“火灾和手榴弹让教堂乱作一团。我趁乱潜入地下室，带走了那位被选为巫女的少女。她就是夏洛特。”

说到这里，莉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悔恨。

“其实……是我害得她右眼失明。在带她逃走的路上，我扔出的手榴弹不幸在她附近爆炸。从外表来看，她只是脸上受到轻微的烧伤。然而，强烈的光线与热量永远地夺走了她右眼的视力。”

怪不得莉莉会知道母亲右眼失明的事，明明连身为家人的我们都不知情。

“夏洛特是个聪明伶俐又心地善良的孩子。逃出来之后，她也一直对我隐瞒着右眼失明的事。直到四天之后，我才得知此事。但这时已经无法用‘死亡回溯’重新来过了。不过，那孩子却一笑置之。”

我莫名能够理解她的话。我所知道的母亲，也是一位能够笑着忍受飞来横祸的人。她从不奢求太多，只是用手头的牌尽力而为。母亲这种生活态度，与我现在的思维模式的基础很相似。

这时，莉莉带着几分自虐意味歪起嘴角。

“她一直都在向我道谢。夏洛特似乎也早就想逃离那个闭塞的村子了。明明我完全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

“那就是你与我母亲相遇的经过吗……然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到此为止了。我对她说，‘恐怕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然后就这么分开了。”

“分开了？”我皱起眉头，“丢下一个单眼失明的十四岁女孩？”

莉莉闻言，颦眉道：

-128-

“我也觉得很抱歉……所以我把她送到了修道院，还偷偷在她的行李里塞了足以应急的生活费。”

因为害得母亲右眼失明，莉莉似乎相当自责。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你是在征得母亲的同意之后，才把她送到修道院的吧？”

莉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叹了口气，她略显不悦地说道：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你应该陪在她身边才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不也是十七岁就离开了村子吗？你明明很清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孤身一人是多么令人不安。”

莉莉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低着头，别过脸去。但很快，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魔女般的冷漠表情。

“我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行动。既然已经阻止了第二个‘我’的诞生，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魔女那莫名装成恶人的语气让我有些无奈。她一定是逃走了吧。面对和自己有着相同境遇的人，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说从十七岁起，自己身体上的时间就停止了流动，或许她的心理年龄也停滞在那一刻。

莉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不悦地盯着我。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活了多少年？看气氛就能明白。”

“我还以为那也是诅咒的一部分呢。”

莉莉面无表情地撩起裙摆，我只好当即谢罪。她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女人。

-129-

这次轮到莉莉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她继续说道：

“准确来说，我和夏洛特后来又见过一次。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不过，那次重逢在我的意料之外。”

这时，我想起了与莉莉“结伴同行”之前她和我说过的事。

“啊，是我们出国的时候吧？”

上一轮，莉莉说自己是在母亲回乡探亲时认识她的。

“说是在老家认识的，但那只是个托词。我已经为自己的谎言道过歉了，就容我略过吧。我和夏洛特是在首都的酒肆———啊，现在应该叫酒吧————重逢的。那时候，我刚好在那里做服务生。”

“服务生？”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做那种工作？”

“为了生存总得工作吧。”

“不，为了生存，需要的是收入。凭你的能力，靠股票赚大钱也不成问题吧。”

近年来，贸易公司发展迅猛，我经常听说有人通过买卖这些公司的股票而发财。利用她的“死亡回溯”，应该很容易知道哪些股票即将上涨。

然而，莉莉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说啊，你作为男人应该不会懂吧。像我这样的小姑娘要是靠投资赚了大钱，就只会惹祸上身。只要看到对方是女人，世间的男人就会一脸下流地趁机占便宜。”

“所以对我来说，劳动就像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她补充道。

“不过，你居然会在酒吧当服务生。”

我好像是说错了话，害得莉莉不爽地皱眉道：

“你什么意思？”

-130-

“没，没什么。”

总感觉她的性格不太适合服务业，我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那一年，《贝尔时报》开始积极刊登新闻照片。”她继续说道，“半岛战争¹结束后，报社拍不到戏剧性的照片，便开始捕捉之前无人问津的中产阶级生活样态。不知怎的，这种报道大受欢迎。大概是因为订阅报纸的资产阶级看了之后，能从中体会到某种扭曲的优越感吧。”

我嗤笑一声。我身边也曾有这种人。

“所以，”我抢先问道，“拍摄酒吧风情的照片中碰巧出现了你的身影，而母亲在报纸上看到这张照片后就来找你了？”

“没错。”莉莉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地点了点头，“夏洛特的行动力可真是惊人。那张照片在报纸上刊载次日，她就找上门来了。”

我恍然大悟。说起来，母亲的确是在临行前不久突然说自己身体不适。

“分别之后，夏洛特似乎一直在找我。不过，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所以费了不少工夫。”莉莉补充道，“毕竟情况特殊嘛。”

确实，莉莉不能让查理斯贝尔的人发现自己。

“看到长大成人后的夏洛特，我多少有些感慨。她能够平安无事地长大、变老，没有坠入我所在的地狱，真好。”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说到这里，莉莉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1 半岛战争(1808—1814)是拿破仑战争中主要的一场战役，发生在伊比利亚半岛，交战方分别是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和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

-131-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听说她已经结婚，还有了两个孩子，就是你和珂蒂莉亚。”

“母亲她……”

我很想问问莉莉，母亲是怎么说起我们的，但又忍住了。事到如今，再问这个也没有意义了。

“不……没什么。然后呢？”

“夏洛特说想报答我当年的恩情，我断然拒绝了，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不想和她有太多牵扯。她已经是个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人了，我觉得她不应该与我扯上关系。但夏洛特没有放弃。”

“像是母亲的作风。”

“然后————她提出了遗嘱的事。”

我的身子微微前倾。我有预感，至今尚不明确的点与点即将开始连接起来。

“夏洛特说：‘我生病了，时日无多。等我死后，我会从我拥有的东西中，把你最需要的东西留给你。’我回答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但她温柔地笑着否定了我。她对我说：‘不，一定会是那时候的你所渴望的东西。我会留下遗嘱，等你得知我的死讯之后，请来永劫馆。’她实在是太执着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最需要的东西？”

我觉得那应该会根据时间和场合不断变化。莉莉闭上眼睛，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既然我已经和她约好了，那就必须确认一下。”然后，她直视着我，“所以，我来到了永劫馆。”

“我问个问题。”我立刻说道，“刚才的话里没有谎言吧？”

·132·

“没有哦。”

莉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默默无言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间，我与魔女陷入沉默。肆虐的暴风雨蹂躏着窗外的夜晚。

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我。

“总之……我明白了。”我带着几分讽刺说道，“你并不是为了我妹妹而来。”

“所以说，之前对你撒谎，我很抱歉。但我说过很多次了，就算我认真解释，也没人会相信我。因为你亲身经历了我的诅咒，我才会告诉你。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对你撒谎的，请你理解。”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如果是上一轮世界的我，也就是与她“结伴同行”之前的我，肯定不会相信她所说的话。这么一想，我多少能够理解她为何会选择形单影只地活着。

而且，我对这样的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无法被理解的孤独，不该被理解的孤独，二者似乎非常相似。

“出于好奇，我想问一下，关于你的那个诅咒——”我换了个话题，“怎么说呢……只能将其视为某种超自然力量吗？”

“不然还能怎么理解？”

“比如说，传染病。”我说道，“你家乡的那个圣体，如果它真如你假设的那样是颗陨石，那么里面说不定含有某种未知的细菌。在那三天的仪式中，你被感染了。受此影响，诅咒得以显现，或者说发作。”

莉莉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也就是说，我的‘死亡回溯’只是让我自以为回到了过去？而我和其他人‘结伴同行’，则是通过眼神接触暂

-133-

时感染了别人，让他们产生了所谓‘集体幻觉’一样的东西？”

“就空想而言，是这样的。”

我虽然做出了肯定答复，但内心的自信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消退了，仔细想想就知道这站不住脚。

“有趣的想法，但恐怕不太可能。如果这是传染病，它应该只能影响个人的身体或认知。但我的诅咒显然干涉了现实，这是一种能够改变过去的超能力。”

正如莉莉所言，我们能够沿着本不可逆的时间之流溯源而上，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证伪我的理论。

————因为这个诅咒正扭曲着这个世界的法则本身。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莉莉，我们就这样回溯到了一天之前。那么，回溯之前的世界会怎样呢？”

听了我的问题，她兴致索然地回答道：

“不会怎么样。想必是作为珂蒂莉亚和我都死掉的世界，就这样一直存续下去吧。”

“不会怎么样吗……那我呢？在上一轮世界里，我可没有死。我怎么样了呢？”

我的意识就这样位于此处。难道说，在上一轮世界里，我灵魂出窍，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人偶？

莉莉依然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有验证过，也不打算验证，更不可能验证。因为对我来

·134·

说，上一轮世界已经不再是现实了。我是观测者，我观测到的东西才是现实，现实的一切都以我为基准。”

虽然她的说法相当傲慢，但她很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然而，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修正了自己方才的说法。

“不，稍微有点儿不同。因为现在你也是观测者……听好了，希斯克里夫，这是非常重要的法则。”

说着，魔女站起身，用手指指向我的鼻尖。

“在这个世界中，只有当我和你共同认知到某一事件时，它才会被确定。这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明白了吧？”

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大厅那座落地钟的钟声。我不由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午夜零点。看来我们聊了很久。

“你差不多该回房间了，”我望向窗外，皱着脸说道，“已经很晚了。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不行哦，”莉莉说道，“今晚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是为了扮演未婚妻吗？”

“不，是为了监视你，以防你跑到珂蒂的房间，试图阻止谋杀发生。”

莉莉的话戳中了我的痛处。事实上，我确实预感到未来的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希斯，冷静下来听我说。”莉莉端详着我的脸，平静地开导我，

-135-

“如果能阻止珂蒂被杀的话，那当然是最理想的。但如果失败了呢？凶手在密室里将珂蒂斩首杀害。我之前说过，即使我和她一起待在房间里，也没能看到凶手的脸，反而和她一起被杀害了，对吧？”

我移开视线，莉莉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万一连你也被杀掉，那就真的是鸡飞蛋打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专注于查明真相。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再去拯救珂蒂。”

“我真羡慕你啊。”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听起来出乎意料地卑微。莉莉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多人会渴望得到你的那些诅咒。事实上，现在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仅能长生不老，甚至还能重溯过去，可以说，这是人类自古以来追求的“无法实现的梦想”之一。

“如果我也有你那样的力量，或许就能从容面对妹妹的死亡了吧。”

“嗯，的确如此。”莉莉出乎意料地表示赞同，“但是，这个诅咒会让人变得孤独。没有人能够在长达一百年多的时间里一直记住我。每次‘死亡回溯’之后都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而只有我能够认知到这一重复本身。在这无尽循环的尽头，等待着我的只有无可救药的孤独感与麻木的心。”

“但是，你可以带着别人‘结伴同行’吧？就像带着我一样。”

莉莉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懂”。

-136-

“那正是最大的悲剧之源，可以说，就像是恶魔设下的陷阱一样。”

“陷阱？”

我意识到，莉莉抱着胳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度。

“没错……没有人能够永远陪伴着我，只有我拥有永恒。‘结伴同行’的诅咒总是逼着我直面这一现实。无论‘结伴同行’重复过多少次，无论与别人建立起多么深厚的信任关系，只要发生一点点小事，一切就都会化为泡影。只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和别人对视，曾与他人相互理解的脆弱幻想便会在转瞬间彻底粉碎。”

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是自虐般的苦笑。

“你能理解吗？被信任的人问‘你是谁啊’的感觉，被轻易背叛的感觉，只剩下我一厢情愿的信任之后那种空虚感。”

我一言不发。我无法和她所说的孤独感产生共鸣。不，准确地说，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轻易与她共情。那恐怕是只有她才能理解的绝望，我想，自己不应该伪善地做出一副理解她的样子。

看着沉默的我，莉莉苦笑道：

“你是在同情我吗？谢谢你。但是呢，一旦我死前与其他人对视，那连你的同情都会不复存在。下一轮世界的你，是对我没有任何想法的人。对于我而言，其他人的情感起伏无异于写在行将烧毁的废纸上的文字，终将燃尽成灰，从我面前消失殆尽。你肯定也会这样。”

莉莉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逐渐变得激动，眼瞳之中闪烁着微弱的泪光。她一口气说完后，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救下珂蒂的话，那就随你吧。”

-137-

这句话听起来既像是“反正我可以重新来过”的逞强，又像是“不得不再一次重新来过”的悲叹。莉莉丢下这句气话，正欲离开，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今晚和我待在一起吧，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脱口而出的后半句是我毫无谎言的真心话。

莉莉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坐在我身旁。承受着两个人体重的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她的头依偎在我的肩上。萦绕在她身上的那股蔷薇般的甜香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魔女。在过去的七轮世界里，我对你的怜悯是真心的。”

“嗯。”

————我明白。我了然于心。

我知道她也会流泪。

我静静地用右手搂住魔女的肩。她没有抗拒，纤细的身体轻靠在我身上。然后，她仿若吟咏般轻声说道：

“我这颗麻木的心依然能够理解孤独。这种孤独想必会永远如影随形吧。我们只能通过片刻的遗忘与逃避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通过逃避绝望和逃离悲伤而忘记孤独，我们才能活下去。就这一点而言，或许我和这位魔女别无二致。

“所以，今晚我们就自欺欺人地等着吧。”

魔女抬眼看着我，她的眼瞳清澈得令人心碎，第二个吻冰冷得令人寂寞。

·138·

不久之后，窗外连续掠过三道闪电，雷鸣如同地震的轰鸣声一般撼动着整座馆。余韵久久不散，片刻之间，仿佛连地板都在震动。

这一切悉数消失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从远处传来的风雨声和我们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第一个谋杀之夜再度迎来破晓。

-139-

第三章

魔女决定与 X 推理

翌日清晨，当我醒来时，莉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着外面的暴风雨。窗外，横风斜雨依然在肆虐，由此形成的薄雾模糊了远方的景色，连平时清晰可辨的瀑布声也湮灭于风雨声之中。

“穿好衣服后去大厅吧。”莉莉省略了寒暄，说道，“按照既往经验，案件已经发生了。”

我听到“案件”这个词的瞬间，呕吐感从胃底翻涌而上。已经发生了！什么发生了？明明我是知道的。

我坐在床上，耷拉着头。莉莉的双手温柔地捧起我的脸，让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双澄澈而美丽的眼眸。

“你是为了什么而迎来这个早晨的？是为了救你的妹妹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却强硬得近乎责备。我像是给自己打气般站起身，披上手边的衬衫。

“嗯……我知道。”

“开始吧，”莉莉说道，“第八轮世界。”

和上一轮一样，我在走出房门的瞬间就碰上了杰洛。那家伙对我和莉莉同床共枕的事低俗地揶揄了几句，然后说出了和上轮完全一致的台词。

“昨晚，大家好像在会客室里聊到很晚呢。最后两个人，切斯特顿牧师和爱德华先生聊到凌晨两点多才回房。”

·142·

毫无疑问，世界正在重复。这个事实猛地揪住了我的心，这种剧痛让我情不自禁地皱起了脸。和上一轮如出一辙的早晨，和上一轮·字不差的对话，接下来等着我的也是和上一轮别无二致的案件。

“说起来，”杰洛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眯了起来，“希斯克里夫，您隔壁的房间是那位莉莉茱蒂丝小姐的房间吧？”

这是上一轮没有的提问。我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

“那又怎样？”

“不不不，我只是大发善心地提醒您，出门时最好锁上门哦。”

我不由得抓住杰洛的衣领。

“居然偷偷溜进别人未婚妻的房间，这已经不是没有教养的问题了吧。”

“冤枉呀，希斯克里夫。”杰洛依然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可没溜进去哦……至少我没有。”

杰洛轻轻掰开我的右手，离开了走廊。我怒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将目光投向莉莉。她低着头，正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但最后还是冲我摇了摇头。

“确实没锁门……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无论如何，有人对你起了疑心，想要调查你，或者说-”

“想要杀了我，”莉莉轻声说道，“有这个可能。”

但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昨天的晚宴上不是成功伪造了身份吗？难道莉莉被害的原因与她的身份无关？

“总之，要不先检查一下房间，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走？”

“不用了，房间里只有换洗的贴身衣物。我的行李中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正晾在会客室衣架上的雨衣。”莉莉快步走在走廊上，“我们

-143-

现在先把事件向前推进吧。”

我们走下楼梯，打开大厅的门。就在开门之前，一个愿望闪过我的脑海。打开门后，珂蒂就在那里，对我打招呼说“早上好，哥哥”。如果真是那样，该有多好啊。

当然，我的心愿落空了。珂蒂的座位依然空着。和上一轮一样，切斯特顿牧师和贝萨妮夫人已经落座，正喝着汉娜泡的咖啡。

“什么，晨报竟然要等中午才能送到这座馆里？”

“这种暴风雨天气，说不定还要更晚呢。”

“葬礼结束后能不能回去都难说。要不到时候就再住一晚吧。”

我一边听着上一轮听过的对话，一边坐到座位上。杰洛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爱德叔叔和杰夫走进大厅。爱德叔叔依然因为宿醉而有些不舒服，杰夫则照顾着他，扶他坐下。

在这一团和气的清晨光景之中，我的心脏却怦怦直跳，全身开始冒出冷汗。莉莉在桌下握紧了我的手。

“冷静点儿，希斯。”她小声耳语道，“太慌张的话，可是会被那个侦探盯上的。”

我默默点头，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不久，管家凯恩来到大厅，通知大家早餐即将准备好。这时，爱德叔叔意识到：

“珂蒂好像不在啊。真少见啊，那孩子一向起得很早。”

落地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零五分……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真奇怪啊。珂蒂莉亚小姐通常会在七点前起床。汉娜，你去服侍她起床了吗？”“嗯，我六点半左右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我以

144·

为她还在休息，就先离开了。昨天她似乎特别累。”“大概是因为母亲去世而心力交瘁吧，要不让她多睡一会儿。”

听完这连珠炮一般的对话之后，我站起身。

“我去叫她起床。汉娜，跟我来。”

“我也去。”

这次和我们一起行动的不是上一轮的杰夫，而是莉莉。

包括汉娜在内，我们三个人一同赶往珂蒂的房间。情况果然如我所料，除了常规的门锁，连房门内侧的插销也已经闩好。汉娜透过门下的缝隙确认情况时，手上蹭到了红色的血。

我像是在按照剧本演戏一般，用力地敲门，大声地喊着珂蒂的名字。听到这阵骚动，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聚集过来。我大声喊道：

“门从里面锁上了，得强行撞开！”

我、杰夫和爱德叔叔三人反复撞门。撞到第七次的时候，金属部件断裂的声音响起，门被猛地撞开。

然后，那个场景展现在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和上一轮一样。

汉娜与贝萨妮夫人悲鸣的尖叫声回荡着。

敞开的窗户，飘动的窗帘，被闪电照亮的惨状。

轮椅上珂蒂的身体，以及……她滚落在血泊之中的头颅。

我眼前的色彩逐渐消失。仿佛有硫酸涌入了我的脑子一般，我的情感被剧烈的痛楚肆意践踏着。我咬紧嘴唇，强忍着这种痛苦。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珂蒂！”

我伸手拦住了试图冲向遗体的杰夫。

“不行，杰夫……”

-145-

“希斯……啊……怎么会……珂蒂她……珂蒂她……”

“我知道！”

我忍不住大声喊出。我拼命压抑着那种让我浑身战栗的激愤，怒视着那个男人。

“能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你一个。”

光是说出这句话，我就感觉眼中仿佛要渗出血泪。想必我的表情相当狰狞吧，那个男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看来您勉强挤出了一丝冷静呢，”他的嘴角浮现出傲慢的笑容，“不过，这是个非常得当的决定，甚至让我对您产生了敬意。”

男人混浊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这个房间。现在开始现场调查。”

“你在搞什么幺蛾子……”

“没关系的，叔叔！”

我按住爱德叔叔的肩膀，制止了他。

“现在我们需要这个男人的力量……”

“如您所言，”男人喜笑颜开地说道，“门上了锁，窗上安着铁栅栏。这正是一起密室杀人案，是推理小说中的顶级主菜。古往今来，只有一种职业有权享用这份盛宴。而在这里，拥有这项权利的只有一个人————”

他那不合时宜的做作台词进一步刺激了我脆弱的神经。但就在这时，身旁的莉莉温柔地握住了我的右手。那种触感勉强让我维持住了行将消失的冷静。

男人毫不顾忌愤怒的我，高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146·

“只有我这个私家侦探，杰洛·戴斯！”

于是，在第八轮世界中，侦探首次踏入现场。

参与现场调查的人除了杰洛，还有我、莉莉和凯恩。其他人则在大厅等候。尤其是负责照顾珂蒂的汉娜，她憔悴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贝萨妮夫人和切斯特顿牧师正在安慰她，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爱德叔叔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杰夫因为过度震惊，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戈登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

杰洛花了一个小时仔细检查珂蒂的房间。他拿出放大镜，从遗体的断面到轮椅的细节，一个都不放过，眼睛闪闪发光地观察着。句当这个混蛋的手触碰到珂蒂的遗体，我的心中就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适。

移开视线————我咬紧牙关，如此告诫自己。至少现在必须从珂蒂死亡的现实中移开视线，否则我将无法保持冷静。而我必须保持冷静，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最终救回珂蒂。

确认杰洛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后，凯恩终于为珂蒂的遗体盖上了床单。杰洛站在房间门口，环视着整个房间。

“虽然需要专业机构进行解剖才能得出确切结论，”他开口说道，“但由于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直接死因应该就是斩首导致的失血性休克。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她先被毒死再被斩首的可能性，但如果是心肺停止之后再斩首的话，血应该不会喷得这么厉害。”

-147-

杰洛指了指那扇坏掉的房门的残骸，说道：

“房门不仅从外面上好了锁，而且被插销封住了。这是那种把安在房门下端的金属棒插入地面的插销，无法从外部操作，所以一定是从内部封住的。而窗户外面安着铁栅栏，人类无法进出————毫无疑问，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密室’的意思是……你想说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吗？”

对于我的提问，他立刻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可能犯罪。只要按照正确的顺序将残留于现场的碎片拼凑起来，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能让这起谋杀成立的机关一定存在于某处。”

然后，这家伙再次扫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点上。

“最让我在意的，果然还是这扇窗户。”

与刚才的亢奋状态相反，杰洛用平静的声音低语道。他随即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框。

“发现遗体时，窗户是开着的。正如您所见，从昨晚开始，外面就一直下着暴风雨。正常人肯定不会在这种天气打开窗户。当然，受害者也不可能为了确认外面的暴风雨状况而打开窗户。”

“那么，”凯恩问道，“是凶手把窗户打开了吗？”

“窗户外侧这个铁栅栏的网格大小，足够让女性的手臂穿过去。如果窗内的锁是开着的，那确实有可能可以从外面推开。”

“昨天晚上，窗户内侧的锁确实锁好了。”我插嘴道，“汉娜和莉莉是证人，她们俩确认过门窗都已上锁。”

“这样的话，就意味着窗户内侧的锁之后被打开了。”

杰洛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皱起眉头问道：

148-

“是谁打开的？珂蒂没有理由打开它呀。”

“正确的说法不是‘没有理由’，而是‘尚未找到这个理由’。不能排除凶手用了什么手段将受害者引诱到窗边，让她把窗锁打开的可能性。”

杰洛冷静地否定了。他那泰然自若的样子反而令我毛骨悚然。

“那么，”这次是莉莉发问，“有没有可能凶手用了某种方法让珂蒂打开窗户内侧的锁，然后把手伸进铁栅栏之中，将靠近窗边的她斩首杀害呢？”

“不，至少斩首的部分不是这样。从案发现场的血迹情况来看，斩首的地点应该是在和窗户隔了一台钢琴的轮椅上，而且头颅就滚落到她的脚边。”

杰洛用右手托着下巴，沉思片刻。

“我们可以认为，打开窗户这一行为也是出于某种意图。虽然尚不清楚这是受害者的意图还是凶手的意图……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令人费解的要素之一。就这个意义上而言————”说着，他走向轮椅去查看遗体，“遗体的状况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从断面的情况来看，凶手似乎是用断头台一般的锋利刀具，以相当强大的力量从正面切断的。如果要让她坐在椅子上完成这个动作的话……嗯，如果拿一把相当锋利的斧头猛力横劈的话，说不定能实现。但这需要相当的臂力和技巧。”

杰洛蹲下身子，指着轮椅的车轮部分，说道：

“请看，车轮的制动装置正处于启用状态。而且，之所以背对着这台巨大的三角钢琴，应该也是为了防止斩首时轮椅移动吧。实在是太不自然了，越来越奇怪了。”

·149·

￼

永劫馆1楼 珂蒂莉亚的房间

·150·

“您说的奇怪指的是什么?”

听了凯恩的提问，杰洛无奈地回答道：

“如果想要斩首的话，在地板上操作显然更轻松吧。凶手只需让受害者躺下，挥斧砍向脖子即可。然而，他却特意让受害者坐在轮椅上，还费心地固定了轮子，再实施斩首。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事呢?”

说到这里，本洛站起身，张开双臂，环视着整个房间。

“说到底，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在密室里斩首杀人?这种情况本身就不合逻辑。密室最适合将受害者的死亡伪装成自杀。然而，凶手却选择了斩首这种只可能被视为他杀的花哨手法。这个手法是个谜，而其意图更令人费解。”

这家伙的声音比之前更为亢奋，听起来既像是暴怒，又像是狂喜，大概两者兼有吧。

我之前就察觉到了杰洛·戴斯这个男人的情绪会随着自己说的话而不断起伏，不是情绪影响语言，而是说出口的话语驱动着情绪。

“还有，我留意了一下受害者的发型。”

杰洛突然降低了声调。他掀开床单，窥探着珂蒂的头。

“她的头发在后脑勺那儿扎成了一束，就寝时一般不会把头发梳成那样吧?毕竟头发扎起来的话，头枕在枕头上会很硌，不舒服。”

听了这句话，我下意识地看向莉莉。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没错……我记得珂蒂昨晚上床的时候不是这个发型。你可以向汉娜确认一下，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珂蒂的头发是在昨晚莉莉和汉娜离开房间后扎起来

151

的。是珂蒂自己扎上的，还是凶手出于某种意图扎上的？

“如果是凶手扎的头发，那其中一定隐含着某种意图。”

房间里鸦雀无声，似乎每个人都在冥思苦想。我再度环视现场，陷入沉思。而在三角钢琴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钢琴弦————”

听到我的低语声，所有人一齐抬起了头。我将脑海中不断串联起来的推理说了出来：

“如果把钢琴弦的一端缠在脖子上，另一端从铁栅栏的窗格里穿出去，再大力拉扯，如何？用这种方法就能实现密室斩首杀人吧？”

“原来如此。”凯恩低声说道，“把头发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斩首时头发卷进钢琴弦里，对吗？”

人类的头发柔韧又结实，如果头发和钢琴弦纠缠在一起，可能就无法顺利斩首。

然而，听了我的推理，杰洛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

“嗯……凶器是钢琴弦。我的第一想法也是这个。倒不如说，在我看来，看到这个现场却想不到这一点才奇怪呢。”

杰洛说着，冲我露出了杂糅着失望与嘲笑的表情。这个男人真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贬损他人啊。在我气得想要反驳之前，他继续说道：

“那么，希斯克里夫，钢琴弦是如何缠绕在珂蒂莉亚小姐的脖子上的？是从房间外面还是在室内？如果是室内，凶手又是怎么从密室中逃脱的？再说了，您刚刚说了用力拉扯钢琴弦这种幼稚的想法，但您考虑过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和计算量吗？据说切断成年男性的骨头需

·152·

要大约二百七十磅¹的力量，考虑到珂蒂莉亚小姐的性别、年龄和体格，假定需要二百二十磅的力量，也就是说需要在一瞬间朝颈部施加相当于两个成年女性体重的拉力，您觉得要如何实现？”

杰洛乌黑的双眼凑了过来。他龇牙笑着，像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我不禁被他那非同寻常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如果准备一台蒸汽引擎，借助它那巨大的力量来拉动钢琴弦的话，说不定能搞出点儿名堂。但在这座没落贵族的宅邸之中，想必没有这种尖端技术吧。而且，就算是准备了蒸汽引擎，也没办法从外面拉动钢琴弦。这座馆里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杰洛的语气充满了自信。虽然我对他故意吊人胃口的态度感到火大，但我不得不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

果然，这个混蛋得意扬扬地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因为昨晚谁都没有离开过这座馆。根据遗体的僵硬程度和角膜的干燥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零点到一点之间。在那个时间段里，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想起来了。说起来，这个男人昨天一整晚都像个变态一样，透过自己房间里的猫眼观察着走廊。

杰洛拿出笔记本，向我们展示了其中一页。上面画着这座水劫馆的平面图，每个房间都标上了姓名。

一楼是珂蒂、汉娜和戈登的房间。二楼则是在走廊的左右两侧各设有四个房间：面向庭院一侧的房间，从左到右依次是空置的母亲

1磅约等于0.45千克。1

-153-

夏洛特的房间，以及贝萨妮夫人、我、莉莉茱蒂丝的房间；面向玄关一侧的房间，从左到右依次是爱德叔叔、杰夫、杰洛和切斯特顿牧师的房间。

“晚上十一点前回到二楼房间的有希斯克里夫先生、莉莉茱蒂丝小姐、杰斐逊先生和贝萨妮夫人四人。哎呀，抱歉，更正一下。莉莉茱蒂丝小姐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和希斯克里夫先生一起进了他的房间。”

我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的揶揄。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他们之后没有再离开过房间。虽然爱德华先生和切斯特顿牧师凌晨两点多才回房，但他们俩都烂醉如泥，而且从他们的谈话声来看，他们应该一直待在一起。”

说到这儿，杰洛的目光转向凯恩。

“我也确认了凯恩先生在十一点前回到了三楼的管家室。至于戈登先生，他十有八九不是凶手。”

“你认为戈登不是凶手的依据是什么？”

“他是我安排的线人。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替我暗中侦查布拉德伯里家。”

杰洛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和凯恩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但这样一来，确实有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杰洛之所以能够在讣闻见报之前就得知母亲的葬礼，想来就是因为戈登和他通过气了吧。

“戈登先生因为三年前西奥多先生那起疑窦丛生的自杀案而悲恸欲绝，所以我提议要帮他查明真相。起初他还有些犹豫，但我一提到

·154·

调查费用，他就爽快地答应了。哎呀，为了避免误会，我可得说清楚，戈登先生对于布拉德伯里家的忠心可是日月可鉴啊。只是这份忠心的分量，我不予置评。我和他的关系可谓极其简单且纯粹：他帮我快人一步地了解这个家的动向，而我向他支付一笔小小的报酬，仅此而已。”

我想起昨天回家时戈登那泪眼婆娑的表情。在那眼泪的背后，难道他早在三年之前就开始向眼前这个男人出卖布拉德伯里家的情报了？包括病床上的母亲，甚至也包括珂蒂的情况……一想到他这阳奉阴违的行径，我不由得咬牙切齿。而杰洛则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这样的我。

“不过，您要是问我有多信任戈登先生，那我倒也不太好说。但以我目前对他的心理侧写来看，那个人没有成为杀人犯的潜质。他不过是一个忠诚心渐渐淡漠，会因眼前的利益与一个自我开脱的借口便轻易变节，再寻常不过的小人物罢了。”

“不过，如果他其实是个连我都能骗过去的谋士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杰洛笑着补充道。

“汉娜呢？”

仿佛是让他就此打住一般，莉莉抛出了问题。

“汉娜的房间在一楼。你无法提供她的不在场证明吧？”

闻言，杰洛面露喜色，仿佛在说“就等着你这个问题了”。

“没错，没错，女仆汉娜·弗林吉姆呢，确实如您所说，我无法确认她房间的状况。但我的确能够提供她的不在场证明。”

像是在逐一确认我们头顶冒出的问号一般，杰洛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155·

“汉娜·弗林吉姆昨晚在希斯克里夫隔壁的客房，也就是莉莉茱蒂丝·艾尔的房间里。”

这个出乎意料的信息让我一时哑然。

昨晚……汉娜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

但究竟是为什么？

这时，我想起了今早杰洛说过的话。那个溜进了莉莉房间的人，难道就是汉娜？

“那是午夜零点之前的事。我看到汉娜小姐敲了敲莉莉茱蒂丝小姐的房门。因为没有回应，她有些疑惑地转了下门把手，结果发现门没有上锁。她踌躇了几秒，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进了房间。汉娜小姐从房间里出来时，大约是凌晨三点。”

杰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我不禁咂舌。

这座馆的墙壁并没有薄到能听到隔壁房间的谈话声的程度。加上外面暴风雨的影响，我和莉莉昨晚的对话大概率不会被偷听到。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声音很可能会沿着墙壁传到隔壁房间里。

“哎呀，怎么了呢，希斯克里夫？您看起来很不自在啊。我倒觉得和未婚妻同住一个卧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请放心，从我的房间里听不到你们的谈话声或是其他动静哦。”杰洛又补了一句，“至少我的房间听不到哦。”

这个男的是不是得了什么不犯贱就会死的病啊？

我瞪了他一眼，用力深呼吸。被这个混蛋牵着鼻子走可不是个好兆头。

“没有人出去过，这一点我明白了。”我尽可能冷静地说道，“但如果有人把伸出铁栅栏的钢琴弦一直拉到二楼的窗户那里，再用某种

-156-

方法施加超过二百磅的拉力，以此拽动钢琴弦的话，那昨晚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也有可能做到吧？”

“原来如此。”杰洛赞许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想法。至于那个‘施加超过二百磅的拉力’的方法，我们可以暂且搁置。我很喜欢这种将事件分解成各个部分，再逐一进行分析的方法。确实，通过窗户把钢琴弦拉到二楼这一方法本身是可行的。”

杰洛走到窗边，说道：

“但我可以断言，本次案件中绝对没有使用这种手法。”

“依据是什么？”

“因为铁栅栏上没有被钢琴弦摩擦过的痕迹。如果要把钢琴弦拉到二楼，这个铁栅栏就会成为支点。如果用足以切断人体部位的力用拉动钢琴弦，铁栅栏上肯定会留有痕迹。”

我也走近确认，发现窗外的铁栅栏上确实看不出划痕一类的痕迹。看着沉默的我，杰洛乘胜追击般说道：

“无论如何，如果凶手使用了钢琴弦，那馆里的人就不可能作案。”

“那么，”莉莉插话道，“是外部人员作案吗？”

“我现在就去调查这种可能性。庭院和更远处的树林也得检查下。考虑到地面被雨水弄得泥泞不堪，如果是外部人员作案，应该会留下脚印什么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团乱麻。我既因为“或许不用再怀疑自家人了”而安心落意，又因为“凶手究竟会是何方神圣”这个谜团而满腹狐疑。

“这种植物是地栽蔷薇吧。从昨天开始下的这场雨，把蔷薇花全

·157·

都打落了。”杰洛一边透过铁栅栏窥探着窗下，一边嘀咕道，“希望证据别像花瓣一样被打散。”

杰洛披上雨衣到馆外调查，我们则把坏掉的门重新立起来，简单地封锁了现场。我、莉莉和凯恩三个人去了趟会客室，简单商量了一下之后的安排。当然，母亲的葬礼暂时中止了。

“首先得去叫警察过来。”凯恩说道，“只是……这种暴风雨天气，尚不清楚他们是否愿意跑这一趟。我想先试着去镇上求援。”

“不行。”我立刻说道，“凯恩，你得留在馆里。汉娜情绪低落，现在也不能再相信戈登。我们需要一个管事的人来照顾大家。”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下山的坡道已被崩塌的土石所封锁，试图下山去镇上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徒劳的。或许是因为我提到了戈登，凯恩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命令。于是我提议说：“凯恩，把万能钥匙借我。”

“万能钥匙？您要用它做什么？”

“在这种暴风雨中，我不认为凶手会在馆外。我打算和莉莉一起逐一检查这座馆里的房间。”

“那一旦碰到凶手，您就会有危险。请让我也……”

“凯恩，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帮我盯着大厅里的各位。我们不会有事的。”

说着，我从旁使了个眼色，莉莉稍稍撩起裙摆，露出安在小腿上的皮革枪套。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里面装着一把六发式左轮手枪。

“我随时带着它防身。”

“我也是，小时候接受了凯恩你的魔鬼训练，剑术的功夫还没荒

·158·

废呢。”

凯恩来回打量了我们一会儿，最后死心般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谢谢你，凯恩。”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

凯恩从会客室角落里拿起一根手杖，递给我。那是一根钢制的黑色手杖，手柄部分刻着布拉德伯里家的家徽。

看到我皱起眉来，凯恩解释道：

“这是老爷生前喜欢用的东西。”

“我知道，但这种东西……”

凯恩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般，拧了下手柄。他仿佛是在拔剑，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白银刀刃从手杖中显现出来。原来这是一把藏刀手杖。我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地说道：

“这还真是父亲会喜欢的东西。”

“我比谁都清楚希斯克里夫大人的剑术。”凯恩把手杖塞给龙，“但没有剑，再好的剑术也没有用武之地。”

我叹了口气，接过那根手杖。

“请你们二位务必小心。”

说完，凯恩鞠了一躬，离开了会客室。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莉莉两个人。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莉莉：

“那么，我们要开始在馆内搜查证据了吧？”

“是的，但我们要搜的只有一样东西。”

刚才与杰洛交谈时，一个疑问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凶器。”

·159·

“凶器？你是说杀害珂蒂的凶器？也就是钢琴弦或者斧头之类的……”

“不，是杀害你的凶器。”

莉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让我确认一下。上一轮，你被人枪杀时，那把凶器是你携带的枪吗？”

听了我的疑问，莉莉用手捂着嘴角，陷入沉思。

“不……应该不是。”她的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情，“我一直随身携带着手枪。上次被杀时，我的枪还插在腿上的枪套里，下到地下室之前我还检查过，不会有错。”

“这座馆里没有配备枪支。”我断言道，“父亲对枪械深恶痛绝。也就是说……”

“杀害我的那把枪，是除我之外的某个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对吧？”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点点头。现在，馆内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里，这正是逐一搜查房间的良机。

“走吧，”莉莉说道，“这次轮到我们走棋了。”

虽然分开行动会更有效率，但我们还是决定一起依次搜查各个房间。珂蒂遇害意味着莉莉随时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她若在我移开视线之时遭遇不测，没法和我“结伴同行”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

160·

然而，打算速战速决的我们却猛地碰壁了。我们打算搜查的第一个房间里，主人已经回来了。

在插入钥匙前，我试探性地拧了下门把手，发现门没有上锁。我慌忙敲门喊道：

“杰夫哥哥，你在吗？”

我轻轻推开门，向内窥探。房间里窗帘紧闭，一片漆黑。我只能看到一个青年坐在床上，低着头，用手抱着脑袋的轮廓。他没有回应，于是我和莉莉对视一眼，走进房间。

我拉开窗帘，但杰夫依然低着头。他的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我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

“杰夫哥哥，振作点儿！”

“呃……啊……希斯，是你吗……”

杰夫抬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他面如死灰，毫无生气，仿佛一具幽灵。

“你还好吗？”

“是红帽子啊……希斯。”

杰夫梦呓般地嘟囔着这个词。

“你说什么？”

“是红帽子干的……和在那辆马车上被杀死的玛丽·塔布斯样……不然的话，要怎么解释呢……为什么非要杀了珂蒂啊……那种事，不可能是人类所为……那种残忍的死法……所以说，一定是那个妖精，一定是红帽子潜入了珂蒂的房间，把珂蒂给……啊————”

杰夫抱着头，挤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或许是因为神经衰弱，他近乎精神错乱。心上人在自己眼前惨死，能保持正常才奇怪吧。

-161-

杰夫这副模样唤起了我强烈的共鸣。上一轮世界中的我，差不多和他处于相似的状态。

“哥哥，你冷静点儿。红帽子什么的……”

“根本不存在”，我本想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真的吗？我真的能否认红帽子的存在吗？明明连诅咒的存在都无法否认！

“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莉莉冷静地说道。

杰夫的脚边散落着他的金发，数量多到肉眼可见，恐怕是他自己扯下来的。

“存在采取自残行为的风险，应该让人陪着他。”

正如莉莉所说，以他这个状态，独自一人待着的话会很危险。我正打算先带他去一楼和大家会合，却听到了敲门声。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的人是用人戈登。我不由得表情紧绷。

“杰斐逊大人，请问您感觉好些了吗……哎呀，希斯大人和艾尔小姐也在啊。你们在聊天吗？”

“有什么事吗？”我不禁话里带刺。

一瞬间，戈登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全身一僵，然后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酒瓶和玻璃杯。

“那个，听说杰斐逊大人身体不适，所以我带来了白兰地……”

“这座馆里可能藏着杀人犯，你怎么能让客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我用平静的语气责备戈登。这句指责无异于迁怒。他浑身颤抖，低下了头。

“非……非常抱歉！”

“带他去会客室，让他躺在沙发上休息。把大厅里的所有人都集

-162-

中到一个地方，分散开的话会很危险。明白了吗？”

戈登再次深深鞠躬，扶着杰夫的肩膀离开了房间。主人不在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莉莉两人。

“你好像对那个用人格外不耐烦呢。”莉莉说道，“这不正中了那个私家侦探的下怀吗？”

“就结果而言……我们成功地把房间的主人支开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那是对自己发出的叹息。

我告诫自己不要失去冷静。明明流浪在外的三年间，我也并非没被别人背叛过。

忽然，我想起了昨晚莉莉所说的话。她大概也像这样，无数次遭人背叛吧。那到底是怎样的地狱呢？光是想象一下，我就会忧郁。

“来，让我们速战速决。”

在莉莉的催促下，我调整心情，开始搜查房间。

最终，我们没有在杰夫的房间里找到想要的东西，在爱德叔叔、切斯特顿牧师和贝萨妮夫人的房间里也同样一无所获。

找到它的地方，从某种角度来说可谓不出所料，正是那个人的房间。

“果然，是这家伙啊。”

在我们最后搜查的杰洛的房间里，我们在旅行包的底部发现了一把小型手枪。那是一把五发式左轮手枪，深受街头那些便衣警察的喜爱。考虑到私家侦探的职业性质，我们推测他至少会携带一把枪，果然正如我们所料。

“杰洛在我死亡时早已不省人事，所以不能简单地认定他就是凶手。”

·163·

我点了点头，对莉莉的话表示认同。

“是啊，也就是说有人偷走了这把枪，实施了犯罪。”

到底是谁？这个疑问很快烟消云散。虽然我不愿去想，但梳理了至今为止的信息后，答案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我坐在床上，用双手的指腹揉搓着眼角。然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比起成就感，反而是疲劳感一下子席卷了全身。我恨不得立刻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但事情并未结束。

“在杰洛意识清醒的时候，恐怕不可能潜入他的房间。除非他像现在这样外出调查去了。”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一般，缓缓说道。

再结合上一轮世界中获得的情报……

“也就是说，这把枪是在杰洛失去意识时被偷走的……就是他被我打晕之后。在那个时间段里，能够翻找这个房间偷走这把枪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在房间里照顾杰洛的人————”

我的思绪勾勒出辗转得知的真相，说出了那个名字。

“汉娜，就是凶手。”

“杀害我的凶手是汉娜。”莉莉像是在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重复了一遍，“确实，她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一种莫名的反感。”

这我也记得。那是在和她“结伴同行”之前，在上一轮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明明刚见面不过几分钟，汉娜却对莉莉表现出了明显的

·164·

敌意。但是，我完全不明白产生这种敌意的缘由。更何况，应该需要某种契机，才会将敌意转变为杀意吧。

“我不太了解汉娜的情况，”莉莉问道，“她为什么会侍奉布拉德伯里家的人呢？她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

“啊，我听说她来自一个贫穷的农村。在她十二岁时，父母把她卖了，用来抵债。据说在她差点儿被扔进妓院的时候，是父亲把她救了回来，让她在布拉德伯里家做用人。”

虽然听起来像个美谈，但这一切都是出于那个男人的算计。父亲将可怜的少女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的英雄事迹，在首都的俱乐部里受到了会员们的广泛赞许。那时他正巧在向俱乐部提交融资申请，多亏了这件事，才得以筹措到资金，来修缮那个充满了恶趣味的书房。

“那么，她从十二岁起就一直住在这座馆里？你也是从小就住在这里吧？”

“嗯，那是在我十岁时，他让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虽然当时我是个孩子，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仔细想想，汉娜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似乎一直充斥着不幸。她被父母卖掉，又被贵族占有，用来满足他们腐朽的虚荣心和恶趣味。她仿若一片被波涛翻弄的树叶，其命运没有一丝容许自我意志介入的余地。

即便如此，她在我面前从未表露过不满。她总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完成别人分配给她的工作。正因如此，我从未想过她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认为汉娜有杀人的动机，”我皱起眉头，“面对一个刚刚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产生杀意呢？”

-165-

在我苦思冥想之时，身旁的莉莉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杀害我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莉莉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情，叹了口气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制定对策了。至少在这一轮，只要之后限制她的行动，我就能活到今晚，确认夏洛特的遗嘱。”

说完，她正欲转身离开房间，我拉住了她。

“等等，”我抓住魔女的手腕，盯着她的双眼问道，“你该不会就这么逃走吧？”

莉莉毫不畏惧地回答：

“在这种暴风雨天气中，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握着的力度。她像是认输般回答道：

“我会遵守约定的……确认了遗嘱的内容之后，我保证会看着你的眼睛自杀。你愿意的话，亲手杀了我也无妨。”

“还不行，”我毫不犹豫地说道，“杀害珂蒂的凶手未必是汉娜。”

我勾勒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境。

“最糟的可能性是，哪怕下次‘死亡回溯’后迅速控制住汉娜，珂蒂还是会被杀害。”

“确实，这种可能性很大。”莉莉爽快地赞同道，“珂蒂可能会得救，也可能不会。但失败的话，我们重复一次就好了。”

“我不相信你。”

我的声音冰冷得出乎意料。

“如果你今晚活了下来并确认了母亲的遗嘱，你的最终目的就达到了。这样一来，和我一起不断地回溯死亡，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166·

“你是说我会违背承诺？”

“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我并不确信你会违背承诺，也不愿意这么想。”

莉莉仿佛在探寻我话语中的真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呢？”

“只是风险对冲罢了。虽然对不住你……但最优方案就是我现在杀掉你，然后在下次‘死亡回溯’中与你‘结伴同行’。”

在莉莉确认遗嘱内容之前杀了她，重置这一切，这样就能防止眼前这个女人带着战利品逃跑。现在，杰洛的枪在我手中，将其付诸行动可谓小菜一碟。我之所以特意说出来，或许是背叛她的罪恶感在作祟。

我也知道这是个无情的提议，但我早已被逼至绝境。或许部分是因为刚刚得知了戈登背信弃义的行径，我打心底里对信任他人以及由此带来的风险感到恐惧。

莉莉无言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瞳中没有哀伤，只有那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澄澈的翠绿色，在眼底静默地摇曳着。

而下一个瞬间，她露出的表情让我不由得退缩。

她眉眼舒展，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种仿佛在怜悯我一般，充满慈爱的表情。

她的双手握住了我持枪的右手，缓缓抬起。最后，那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好啊，如你所愿。”

我哑口无言。

莉莉的声音中没有逞强或讽刺。我确信她发自真心地接受了我

·167·

的提议。

我的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身体却僵住了。最终，我甩开莉莉的手，放下了枪。

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呼吸正变得紊乱。事到如今，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席卷而来。说出口的道歉，声音微弱得让我无地自容。

“对不起……是我不够冷静。”

莉莉站起身，俯视着我，平静地说道：

“我虽然早已习惯被他人背叛，但还不习惯背叛他人。至少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也一样。

“我需要你，远比你想象的更需要。”说着，她朝我伸出手，“来吧，我们先去阻止汉娜，听听她怎么说。”

我和莉莉回到会客室时，爱德叔叔、杰夫、切斯特顿牧师、贝萨妮夫人和凯恩五个人正待在那里。

“希斯克里夫大人，”凯恩走了过来，“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汉娜呢？”

我急切地问道，凯恩眨了眨眼。

“汉娜吗？她现在略微振作了一些，正和戈登在厨房里准备点心。我觉得让她稍微分散下注意力比较好……”

-168-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同时冲出了会客室。我们猛地推开厨房的门，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的戈登瞪大眼睛，回头看向我们。我环视整个房间，却没有看到汉娜的身影。我不由得大声问道：

“戈登！汉娜去哪儿了？”

“啊，她刚刚去会客室送新煮的咖啡了……”

“该死，错过了吗……我不是说过不准让任何人单独行动吗？”

我不禁用严厉的语气丢下了这么一句，然后和莉莉一起冲出了厨房。包围着永劫馆的暴风雨越发猛烈，狂风的呼啸声响彻馆内。在风声的间隙中，我隐约听到了有人登上楼梯的脚步声。

“在楼上！”

我们冲上楼梯。途中，从三楼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嘎吱声。那一层唯一没上锁的房间是父亲的书房。

一种没来由的不祥预感驱使我喘着粗气攀爬楼梯，然后我猛地推开书房的门。

————她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书房的中央，汉娜正站在椅子上。

天花板的横梁上绑着一根绳子，她的手正抓着下端的绳圈。

看见我们的一瞬间，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下一瞬间，汉娜把头伸进绳圈，准备踢开脚边的椅子。

但在那之前，我已全速冲了过去。我从凯恩交给我的藏刀手杖中拔出刀刃，蹬地跃起。在汉娜双脚悬空的瞬间，我挥出的刀刃切断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

汉娜摔在地上，因冲击力而不住地咳嗽。我扔掉藏刀手杖，立刻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169·

“请您放开我！”

汉娜眼中含泪，近乎疯狂地恳求道。

“冷静点儿，汉娜。”

“请您让我获得解脱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汉娜如此情绪化。一向沉着冷静的她突然变成这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转变？她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强忍住内心的混乱，试图说服她：

“珂蒂不会希望你也死掉，你别做出追随她而去这种蠢事……”

“不是这样的，希斯。”

莉莉打断了我的话。她走到汉娜身边，蹲下身子，直视着汉娜的眼睛。

“汉娜，你其实恨我恨到想杀了我吧？”

汉娜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然后，她用充满酸楚的声音回答道：

“你……又能懂什么……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我迄今为止……”

“我懂的，”莉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明白。”

听了这句话，汉娜眼泪汪汪地抬起了头。莉莉眯起眼睛，皱起的眉间浮现出哀伤与怜悯交织的感情。

“因为我也曾无数次体会过心上人离我而去的绝望。”

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的是心上人？

我惊讶地松开汉娜的双手，后退了一步。然而，汉娜没有挣扎，

-170-

而是像被击中了要害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地。

莉莉静静地对她说：

“你一直在等希斯克里夫吧？在他离家的三年间，你一直压抑着这份隐秘的感情。”

汉娜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挤出微弱的声音，“明明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会很幸福……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过去了三年，就会像这样……我再也克制不住这份感情……”

“在你灰暗的人生中，希斯是你唯一的希望吧。”莉莉说道，“离光明越远，就越发能感受到黑暗的冰冷，甚至会让人觉得还不如从开始就没有遇见过希望。”

此番回忆似乎也触及了莉莉自己的痛处，她的脸上浮现出哀怜的神情。

我哑口无言，只能呆立在她们面前。这时，上一轮世界的记忆如闪电般在我的脑海中迸发，将其中隐藏的含义一一串联起来。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个时候，恐怕汉娜不小心看到了。

————在会客室里，莉莉亲吻崩溃的我的瞬间。

而在那之后，我对端着咖啡走来的汉娜做出了无比残酷的举动。失去理智的我粗暴地打翻了她递来的咖啡。汉娜受到的冲击想必难以估量。她失去了平时的冷静，甚至连收拾杯子碎片都做不到了。

而这一切的结果，就是上一轮世界中在地下室发生的惨剧。

感情如暴风雨般失控，最终化为憎恨，促使她扣下了扳机。

对准横刀夺爱的魔女。

·171·

那么，这一轮……我刚一开始思考，揪心的感觉便让我皱起了眉。答案显而易见。她几乎一整晚都在隔壁房间里，偷听着我为了将注意力从珂蒂之死上移开而做出的事情。那远比一个吻更能扰乱汉娜的心，而珂蒂遇害更是给了她致命一击。她的心灵自然会因此变得支离破碎。

上一次，绝望变为杀意；这一次，绝望化作自尽的冲动。

仅此而已的差别。

该死，我恨不得诅咒自己。事到如今，我才理解了昨晚杰夫对我说的话。

“一直以来，你都太过任性了。”

是啊，你说得对，杰夫哥哥。

这场悲剧，终究源于我那丝毫没有顾及他人感受的自私行径。

汉娜缓缓抬起头，莉莉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能理解，面对从旁夺走了你的希望的我，你恨不得杀掉我。事到如今，可能无论辩解些什么都无济于事……但至少这句话，我希望能够亲口说给你听。”

然后，魔女真挚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害你伤心的。”

也许正是这句话打动了汉娜，她的眼中涌出大颗泪珠，像决堤的洪水般打湿了她的脸。莉莉温柔地抱住了泪如雨下的汉娜。

“我不会求你原谅。你恨我一辈子也无妨。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无论如何，我都需要希斯。”

汉娜泣不成声，但她像是在压抑自己一般，痛苦地、非常轻地点了点头。

172

我不禁想到，或许这场对话正是能让莉莉从反复死亡的命运中逃脱出来的那把不可或缺的钥匙。

过了一会儿，虽然汉娜仍显得憔悴，但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让她坐到椅子上之后，我和莉莉无言地对视了一眼。我率先打破沉默：

“汉娜，坦白说，对于杀害珂蒂的凶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听了我的话，汉娜仿佛又回想起了那个事实，再度潸然泪下。

“我不知道……”汉娜用嘶哑的声音低语道，“到底是谁做出了那么残忍的事……”

泪水顺着汉娜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我不愿怀疑她的真诚。说到底，那天晚上，汉娜之所以会待在我和莉莉隔壁的房间，也只是因为房间的主人莉莉恰好不在而已。她不可能在那间房间里实施什么诡计。

这一点，我也隐约察觉到了。

也就是说，杀害珂蒂的真凶另有其人。

我不由自主地咬住嘴唇。我一直寄希望于杀害莉莉和珂蒂的是同一个凶手。如果能阻止莉莉被杀，珂蒂就能得救。但那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我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还没结束吗……”

“不————已经结束了。”

那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我猛地望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至少第一起事件已经结束了。”

这个男人浑身滴着水，粘在额头的黑发空隙露出了两个地狱般

-173-

的黑洞————私家侦探杰洛·戴斯脸上挂着欣喜若狂的笑容站在那里。

杰洛毫不在意自己湿透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跟在他身后的是表情僵硬的凯恩。

“戴斯大人……”凯恩板着脸说道，“请您至少换一下衣服吧。书房会被您弄脏的。”

“不必了。我已彻底调查过这个地方，事到如今也不会再破坏什么了。”

杰洛不以为意，甚至颇为愉悦地说道。凯恩露出半是无奈半是死心的表情，叹了口气。

杰洛环视着书房，目光停留在悬挂在天花板横梁处的绳子上。那是我为了救下汉娜而切断绳子后，留在横梁上的残余部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坐在椅子上心力交瘁的汉娜身上，露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容。

看到那个混蛋的凶恶目光，我和莉莉挡在汉娜面前，试图保护好她。

“啊，不不，不必如此戒备。我不是来找这位女仆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是来找我的。我迅速与莉莉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轻轻点头。

“调查结束了吗？”

听了我的提问，杰洛大大地张开双臂。缠在他身上的风暴残渣化为水花，四散飞溅。

-174-

“是的，是的！大致完成了。不过，还有些事情要等暴风雨结束之后再做调查。”

完成了。也就是说————

我下意识地朝他迈了一步。

“谜团解开了吗？”

我的提问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杰洛的表情骤然一变。方才那欣喜若狂的神情一扫而空，他变得像具人偶一般面无表情。

“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的死，既是他杀，也是意外，亦是自杀，或者说是这一多重结构所致的结果。”

仿佛是在不加修饰地罗列事实一般，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他又露出了那令人不快的笑容。

“这就是目前的答案。”

“这算什么答案！”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谜团到底是解开了，还是没解开？”

“如果是密室诡计之谜，我已经解开了。”

“……你说什么？”

他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我不禁瞪大了眼睛。然而，杰洛却浮夸地用手抚着额头，叹了口气。

“但是，密室之谜的尽头并无真相。那个诡计不过是第一道门，打开这道门之后，等待着我的是一道更为坚固的门。没错，没错，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那道门还坚不可摧。”

他那拐弯抹角的说法让我有些不耐烦。他斜眼看着我的反应，似乎乐在其中。

“最后一道门，恐怕要等这场暴风雨过后才能打开。当然，能打开

-175-

它的只有我。在那之前，我只能乖乖站在门前，老老实实地叼着烟斗。”

“你这家伙差不多得了……”

就在我逼近杰洛的瞬间，他的脸沿着从地面捞起的轨迹，陡然浮现在我眼前。这个混蛋用漆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低声说道：

“不过，越过第一道门后，我有了意外收获。真是的，为什么我当初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呢……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忍不住发出了呐喊！那是对自己发出的愤怒咆哮，也是解开谜题后的欢喜恸哭！”

糟了————

说不清缘由，但我首先有了这样一种直觉。

“我刚才说过了吧，‘已经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没错，这我也说过，明确地说过！是啊，是啊！是‘第一起事件’！您心里明白吧，没错，我指的正是三年前的西奥多·布拉德伯里被害案！”

刚刚还在向他逼近的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杰洛趁机逼近，他的全身都在因自己的言辞而兴奋地战栗着。

“啊————啊————我是多么渴望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啊。”

“不可能”，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拒绝接受现实的词。

然而，私家侦探杰洛·戴斯带着陶醉的表情，用那恶魔般的手指指着我，说出了这句话：

“凶手就是您————希斯克里夫。”

窗外的暴风雨似乎也在我的心中肆虐着，但我的脸上没有露出

·176·

一丝不安，而是故作镇定地抱起双臂。

“你是说我杀了父亲？”

“是的，正是如此。”

杰洛自信满满地点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可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座馆里可能还藏着杀人犯呢。”

“不过，首先得抓住近在眼前的杀人犯啊。”

杰洛立刻反唇相讥，我忍不住怒火中烧。

“适可而止吧。”我厉声说道，“既然你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是三年前那起事件的凶手。”

“谢谢您，希斯克里夫。”

杰洛突如其来的道谢让我措手不及。他看着呆滞的我，似乎打心眼里高兴，露着牙龈咧嘴笑道：

“就等您这句话了。”

仿佛有蛇爬过背脊般，一股恶寒贯穿我的脊髓。杰洛转过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他的目光停留在头顶的横梁上 我刚才切断绳子后残存的部分正绑在那里。

“正好现场也还原得差不多了，那我就从头开始说明吧。”

犹如在舞台上表演戏剧一般，侦探开始展示自己的推理。

“先从西奥多先生死亡那天说起———与西奥多先生生前最后一次交谈的人是凯恩先生吧？我记得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瞬间，被问到的凯恩向我使了个眼色，随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

“那么，在您进入书房之前，房间里有谁？”

“那个 ”

-177-

“是我。”我主动报上名来，“三年前我就解释过了，你没必要特意向凯恩确认。”

“嗯，是呢。您为了撤销妹妹的政治联姻，不知道与令尊对峙过多少回，而那一天也是如此。对了，汉娜小姐————”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汉娜浑身一抖。

“您之前说，那天您为了给楼梯间的花瓶换水，正好经过了书房那边。您还记得吗？”

汉娜战战兢兢地回答：

“呃……那个，是的……”

“书房里传来了怎样的说话声？”

“没，没什么特别的……我没印象了。因为他们似乎在很安静地聊着。”

“很安静地聊着。”仿佛是为了强调一般，杰洛又重复了一遍，“您确定吗？”

汉娜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杰洛，点了点头。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根据我的情报网，自从珂蒂莉亚小姐的婚事被提上日程之后，西奥多先生和希斯克里夫先生每次碰面都会大吵一架。”

转瞬间，我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所谓的“情报网”，不用说我也知道指的是戈登。

“更何况那天晚上，他是为了取消婚约，才前往书房与西奥多先生进行直接谈判的。按理说，这应该是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厉声说道，“你是说我在那个时候杀了他？但刚才你也确认过了，在我离开房间后，凯恩确定父亲那个时候

-178-

还活着。”

说到这儿，杰洛突然“啪”地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儿。现在，我想再详细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凯恩先生。”

话音刚落，杰洛便转身看向凯恩。

“我听说，希斯克里夫先生前脚刚离开，您后脚就到了书房门口。”

“是的，不到一分钟。我听见书房的门开了，便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正好碰见了希斯克里夫大人。他说老爷正在书桌上打盹，所以我去书房提醒老爷上床休息。”

“那时，您打开了书房的门，从门口向他搭话。在书桌上打盹的西奥多先生做出了回应，于是您关上门，从外面上了锁，是这样吧？”

“是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一样，迷迷糊糊的，但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有三个关键点，我想确认一下。”杰洛竖起三根手指，“您打开了门，但没有进入书房。这一点没错吧？”

“是的。老爷将书房视为圣域。除了打扫时间，我们用人未经允许是不能进去的。”

“第二个问题，”杰洛放下一根手指，“当时回应你的，确实是西奥多先生本人吗？”

似乎是不明白他提问的意图，凯恩困惑地歪了歪头，回答道：

“当然，我不可能听错老爷的声音。”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杰洛竖起的手指只剩下一根，“您用肉

-179-

眼‘明确地’确认了西奥多先生还活着吗？”

“那自然是……”

说到这里，凯恩突然语塞。杰洛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

“自然是？自然是什么？”

面对穷追不舍的杰洛，凯恩死心般地叹了口气。

“我不太好说有没有‘明确地’看到……如您所见，这里的枝形吊灯是中世纪的东西，它的光线无法照亮整个房间。老爷平时会兼用桌上的台灯来照明，但那天台灯的灯油似乎在他打盹时用光了，灯光熄灭，所以，我能清楚看见的，只有老爷在书桌前用手撑着头的身影。”

凯恩像是辩解似的补充道：

“但是，体形和气质毫无疑问是老爷本人，而且我确定那个身影在我说话时动了动。更重要的是，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不可能听错老爷的声音。所以，我劝他早点儿休息后，便锁上了书房的门……”

“是啊，是啊，我明白。西奥多先生在锁门时确实还活着，这是事实。我并没有怀疑这一点。”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杰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熄灭桌上的台灯毫无疑问是凶手有意为之。也就是说，为了让人没法从门口看清西奥多先生的情况，凶手特意熄灭了台灯。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当时西奥多先生的脖子上正缠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索。”

“您说的是绳索？”凯恩惊讶地问道，“可是，那种东西……”

凯恩虽然摇了摇头，但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他似乎无法断言它“不存在”。

-180-

“凶手很可能用药让西奥多先生睡着了，再趁机将绳索绕在他的脖子上。为了制造出在密室中上吊的假象，凶手实施了一个恶魔般的诡计。”

“恶魔般的……诡计……”

汉娜的面部表情变得僵硬，喉咙发出咕噜声。

“没错，吊死西奥多先生的，并不是那根被绑在横梁上的绳子。”杰洛的右手指向书房的天花板，“勒住脖子并将他杀害的那根绳子，是从这个天窗垂下来的。”

凯恩和汉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可是，”汉娜插话道，“我们发现老爷的遗体时，天窗上并没有绳子……”

说到这儿，她突然噤声。杰洛见状，颇为愉悦地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看来您注意到了，提示就是字母‘S’。”杰洛用双手比画出那个字母的形状，“凶手巧妙地利用了头顶这两根横梁。他令从天窗垂下来的绳索穿过第一根横梁的下方，再绕到另一根横梁的上方，正好形成一个‘S’形。然后，凶手将绳子的末端绑缠在西奥多先生的脖子上。接下来，只需从天窗外拉紧绳索，西奥多先生就会被吊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根横梁之间这台枝形吊灯上的蜡烛就会将绳索烧断。最后，只需从外面拉动绳索，将其回收，现场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那么，绑在横梁上的绳子是……”

杰洛迫不及待地接过凯恩的话茬。

“没错，那是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凶手故意将绳索的末端烧断，令其垂挂下来。遗体上绑着被烧断的绳索，横梁上也绑着被烧断

·181·

￼

永劫馆3楼书房 截面图A

-182 -

的绳子。看到这些，任谁都会以为西奥多先生是用这根绑在横梁上的绳子自缢的。”

杰洛一边解释，一边一步步地向我逼近。我故作镇静，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个家伙。

“能够使用这个诡计的，只有在凯恩先生确认室内状况之前一直待在书房里的人——也就是说，只有您，希斯克里夫。”

杰洛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刺向我。然而，我只是不屑一顾地微微一笑。

“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杰洛·戴斯。”

“哦？”

杰洛像猫头鹰一样把头弯到一个诡异的角度，我冷冷地回瞪着他那双猛禽般锐利的眼睛，平静地逐一反驳道：

“你轻描淡写地提了句‘从天窗外拉紧绳索’，但你心里清楚这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父亲当时的体重至少有一百六十磅。更何况，按照你的说法，想从馆外拉动绳子的话，还需要一根相当长的绳子。绳子本身的重量，再加上它与横梁接触点之间的摩擦力，实际所需的拉力远超这个数字，粗略估计至少也得二百磅。你觉得我这细胳膊细有如此大的力量吗？再说了，如果用那么大的力气拉绳子，那么横梁和天窗的窗框上肯定会留下摩擦的痕迹……”

“真是能说会道啊，希斯克里夫。”

杰洛带着讥讽的笑容打断了我的话。我轻咬着嘴唇，沉默不语。但这确实不像我。我这是不安了吗？

“不过，诚如您所言，”这家伙背对着我，一边再次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说道，“我刚才解释的诡计，可谓‘知易行难’的代名词。

·183·

要想将这个诡计付诸实践，就必须更加深入地调查细节。拉动绳索所需要的巨大力量，以及避免在现场留下绳索摩擦的痕迹……然而，您借助某种道具和物理定律解决了这两个难题。”

“道具和……物理定律？”

“这是什么意思？”

汉娜和凯恩像是在凝视浓雾的尽头一般，一脸疑惑地歪着头。而杰洛的话语横劈开了那片浓雾。

“是水井和重力。”

凯恩和汉娜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情，而我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冷静点儿，希斯。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杰洛走到书房的窗边，俯瞰着下方的庭院。

“没错，三年前，那口水井还没有被填埋。通过天窗让绳索延伸到室外，在绳索末端绑上一个二百磅的重物，然后把那重物推进井底。这样一来，被拉紧的绳子就会让书房中的西奥多先生呈现出上吊死亡的姿态。就是这样的架构。”

“荒谬。”我脱口而出，“二百磅的重物？这座馆里哪有这么大的东西？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特意去悬崖边捡了块大石头回来？”

不知不觉间，我的情绪变得越发激动。背上渗出的冷汗令人烦躁。冷静点儿，别慌张，保持镇定。

————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留下证据。

然而，面前的私家侦探却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有的呀，希斯克里夫。那个能突破这道难题的最后的道具，就是在这座馆的地下储藏室里放着的……”

杰洛仿若一条将猎物逼近死角的毒蛇，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

·184·

我不自觉地后退，他伸出食指，直指我的鼻尖。

“十六英石，也就是轻松超过了二百磅的冰块啊！”

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窗外一道不祥的雷光刺向大地。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听好了，希斯克里夫。听说西奥多先生去世后不久，储冰库就发生了故障，害得地下室被水淹没。但那并不是由于冰融化了，而是你为了掩盖储冰库的冰块已被取走的事实特意洒的水。当然，破坏储冰库，让它看起来像是发生了故障，也是你的手笔。”

杰洛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咬紧嘴唇的模样，一边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冰块不是岩石，敲碎后分批搬运起来可谓小菜一碟。之后，你把冰块塞进放在井边的麻袋中，再把那条经由天窗拉到室外的绳子绑在麻袋上，诡计就完成了。你只需把那袋冰推入井底，西奥多先生就会命丧黄泉。”

“但现场根本没有绳索的痕迹，天窗还是关着的，井边也……”

“井边的滑轮是现成的。而案发现场的天窗则夹了一小块冰作为支撑棒。对了对了，横梁和绳索之间也是如此。这样一来，绳索就不会留下摩擦过的痕迹，而冰也会逐渐融化、消失，等我和警察赶到时，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抛出的反驳被他悉数击溃。他准备的卡牌似乎无懈可击。

我在此做了个深呼吸，无奈地伸手去摸最后一张牌。

“证据呢？”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大费周章的诡计，并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到。除

-185-

非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否则你没法把我当成凶手。”

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沉在了那被填埋的井底。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再把它挖掘出来。然而，杰洛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这家伙突然把右手伸进衣袋。

“证据嘛……就在这里。”

看到那家伙用指尖捏着的东西，凯恩率先惊呼出声。

“这是……我记得您和我说过，您在老爷去世那天把它扔掉了……”

“我刚刚找到的。希斯克里夫，这是您的东西吧？您猜我在哪儿发现的？在地下室的排水口里，所幸这条链子卡在了那儿。哎呀，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手伸进去，将它拽出来。”

杰洛摆在我眼前的东西，是———

一枚刻着布拉德伯里家家徽的银质袖扣。

“它大概是在你取出冰块时不慎被钩住，留在了储冰库里吧。随着储冰库中剩余的冰融化成水，袖扣顺着水流漂出了冰库的排水口，又顺着水流漂到了地板的排水口。整整三年间，它一直卡在排水口里，等着被人发现。”

我咬紧嘴唇，思考着反驳的方法。杰洛却抢先一步向我发起言语攻势。

“您是不是想说，这不过是在您偶然打开储冰库时掉进去的？我可是从戈登那里听说了，您平时根本不会去储冰库。那您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打开了它？您是不是还想狡辩，这袖扣不一定是西奥多先生被杀那天掉进去的？可惜这个借口行不通。因为地下室在储冰库发生故障的两天前刚刚进行过大扫除。如果袖扣是在那之前掉进去的，大

·186·

扫除时应该就会被发现吧。而您在父亲葬礼前离家出走整整三年未归换言之这枚袖扣只可能是在西奥多先生被杀的那天掉进地下室里的综上所述……”

侦探那丑陋的笑脸凑到了我面前，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气。

“您就是凶手————希斯克里夫。”

此番宣言结束之后，房间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窗外的狂风暴雨的声音，也像是从其他世界飘过来的一样，听起来模糊不清。凯恩、汉娜和莉莉的视线刺向我。

哎呀哎呀————

我全身的紧张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满溢的无奈。真是受够了这个杰洛·戴斯。三年前也好，这次也罢，为什么他总是像个麻烦的绊脚石一样，拦在我的面前？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应该拳把他打晕。

但现在不是和这家伙纠缠的时候……

“行，杰洛，就当我是凶手吧。”

我的突然坦白似乎让众人惊讶无比。

“您……您在说什么啊，希斯克里夫大人？”

“希斯大人，您怎么会……”

凯恩和汉娜面无血色，手足无措。

仿佛要看透这个世界的走向一般，魔女莉莉茱蒂丝始终沉默不语。

1 原文为了展现侦探的压迫感，没有加标点，所以在翻译时遵照原文有意省略了标点。

·187·

-我手中真正的最终王牌，就是这位魔女。

就算在这里被揭发为杀害父亲的凶手也无妨，这个失去了珂蒂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我活下去。一旦实现目标，我就会舍弃这个世界。我在这轮世界中唯一要完成的事情，就是……利用眼前这位私家侦探，揪出杀害珂蒂的真凶。

“等暴风雨停了，向警方自首也好，其他什么也罢，随你处置。”我向前迈出一步，说道，“西奥多被害案就到此为止。”

见我如此镇定，杰洛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杀害珂蒂的凶手。你刚才不是说已经看穿诡计了吗？回答我，杰洛。你知道了什么？如果还没完全确定凶手，只说一部分也行，告诉我。”

杰洛的眼神倏地变得冰冷，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说道：

“对一个杀人犯……我无可奉告。”

“我说过了吧，等暴风雨停了，把我关进监狱也好，其他什么也罢，我都不会反抗。”

“您觉得我会相信吗？信一个将真相隐瞒了整整三年的人？”

说着，杰洛把手伸进了上衣的内袋。

“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都无法保证您不会逃跑。在这场暴风雨停止之前，我得剥夺您的自由才行。只是不巧，我手头没有手铐……”

这家伙掏出来的是一把六发式手枪。

“就用这个来代替手铐吧。如果用绳子把您绑住的话，馆里的用人说不定会趁我不备把您放跑。”

-188-

糟了。我不自觉地咂舌，真恨自己没想到会有第二把枪。包里那把是备用枪支吗？

杰洛举起枪，瞄准了我右腿大腿处。他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嗜虐的笑容。

“我不会让您死掉的，只是剥夺您的自由而已。虽然会相当痛，但您别担心，”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在监狱里等着您的，可比这个更让您痛不欲生呢。”

就在我全身紧绷的瞬间————

一把白银刀刃从杰洛的胸口刺出。

杰洛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这是……什么……”

后续的话语被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淹没。刀刃被拔出的瞬间，鲜血在空中如花瓣般飞舞。不久，杰洛的身体缓缓倒在地板上，微弱地抽搐了三下，便不再动弹。他死于贯穿心脏的致命伤。

我方才使用的那根藏刀手杖，现在正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夺自手中。我茫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凯恩……”

我的管家凯恩·珀特维从容不迫地掏出手帕，拭去刀身的血迹，再将刀刃收回手杖中，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的暴行，希斯克里夫大人。这也是已故夫人的嘱托。”

“妈妈的命令？”

凯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夫人曾嘱咐我，如果将来希斯克里夫大人想要替自己顶罪，那一定要不择手段地保护好您。”

·189·

“替自己顶罪？”汉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既然是母亲即布拉德伯里家家主的命令，那么在这种大义面前，凯恩·珀特维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伦理道德。

“所以，凯恩，你早就知道一切了？”

“我只是隐约察觉到夫人可能用了什么手段杀害了老爷，但具体的细节则是方才听了这位的推理才明白。”凯恩瞥了一眼杰洛的尸体，“夫人是为了守护希斯克里夫大人。”

“夏洛特……”这时莉莉终于开口了，“她参与杀害了自己的丈夫？”

我沉默片刻。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犹豫了，毕竟曾深埋于井底的真相已经被挖了出来。

我下定决心回答道：

“最终杀死父亲的不是我，是妈妈。”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十五岁的我终于将酝酿已久的计划————杀害父亲西奥多·布拉德伯里的计划————付诸行动。我提前在书房的横梁上绑好当作幌子的绳索，再借由天窗，将真正要用的那根绳索伸到室外，拉至井边，并在绳子的末端绑上装满冰块的麻袋，最后将其放置在井边。万事俱备，接下来只需将麻袋推入井底即可。随后，我前往父亲的书房。

我事先在威上忌里下了药，所以到达书房时，我看到父亲已经

-190-

在书桌上打起了瞌睡。无论我怎么叫他，他似乎都无法战胜睡魔，只能皱着眉头含糊作答。我爬上墙边的书架，将准备好的绳索拉进室内，将其穿过两根横梁，绕在父亲的脖子上。接着，我在天窗与绳索、横梁与绳索之间夹上了事先藏在口袋里的冰块，一切准备就绪。

最后，我对父亲说：“我先告辞了。”半梦半醒的父亲只是“嗯”了一声。我刚走出书房就碰见了凯恩。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我告诉他：“父亲正在书桌上打盹，你去提醒他上床睡觉吧。”说完，我匆匆下楼，躲在楼梯平台处。确认凯恩锁上了书房的门后，我迅速从一楼的后门出去，直奔井边。

我的心跳快到心口发痛，恐惧侵蚀着我的胸膛。但与此同时，希望之火也在我的心中熊熊燃烧。只要完成这个，我就能守护好珂蒂。当时驱使着我的，只有这个美好的未来。

然而，在黑暗的庭院中央，已经有一道人影伫立在井边。不知为何，我的母亲夏洛特正站在那里。

由于惊愕与绝望，我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自己的计划被看穿了。

从很早以前开始，母亲就很擅长看穿我们试图隐瞒的事。每当我和珂蒂做错了什么想瞒着母亲时，她都能抢先一步发现真相。

一直以来，我总是向她道歉。但唯有那一晚，我无法向母亲让步。

“妈妈……请您让开。”我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为了保护珂蒂，我只能这么做。”

就在这时，云层的缝隙间洒下一缕月光。在那幽光之中，就像

-191-

每一次原谅我们时那样，母亲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然后————

她将装着冰块的麻袋推入井底。

绳索以惊人的速度在黑暗中滑动着，从遥远地下传来水声的瞬间，“砰”的一声后归于静止。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此刻，书房里的父亲应该已经咽气了。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温柔而略带哀伤的目光注视着我。

“为什么……”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啊，妈妈……”

母亲默默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但我立刻挣脱了她的怀抱。显然，母亲想替我顶罪。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斥着无法亲手保护珂蒂的无力感，以及对于仍需他人保护的自己的愤怒。

我咬紧嘴唇，呆立在原地。不久后，紧绷的绳子突然松了下来。密室中的机关想必已在正常运转。我卷起绳索，将其收回，扔入井底。母亲带着困惑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

“希斯，”母亲在我离开之际叫住了我，“对不起。”

我至今仍记得母亲当时的神情。

那是混杂着寂寥、后悔与安心的悲伤微笑。我转过身，背过脸。

“这是……我的罪。”

说完这句话，我便从母亲身旁离开了。

结果，这成了我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翌日清晨，父亲的遗体被发现。中午时分，警察和一个自称私家侦探的男人来到永劫馆。我例行公事地做了口供，冷静地编织着谎言。布拉德伯里家近年来因财产税的压力迅速衰落，警方很快以家族衰落导致家主抑郁自杀为由结束了调查。然而，那名与父亲有过交集

-192-

的私家侦探却执拗地追问家人与用人们。后来我从凯恩那里听说，父亲曾雇这个侦探调查自己所属的那家俱乐部的管理者们，抓住他们的把柄，以近乎威胁的方式获取资金支持。这真可谓狗屎不如的腐烂关系。

第二天，在举行父亲的葬礼之前，我收拾好行李，离开了永劫馆。一方面是因为那名私家侦探的怀疑对象不是母亲，而是我。我认为只要我消失，其他家人就不会被怀疑。另一方面，我因自己弱小而感到绝望，于是选择了离开。

未能杀死父亲的软弱，只能被母亲保护的稚弱，以及无法保护珂蒂的脆弱……我的心中充盈着对于变强的强烈渴望。我要在不依赖贵族势力的前提下，在经济、身体和精神层面上获得成长之后再归来。

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世上的所有不公之事中保护好珂蒂。

怀着这个誓言，我踏上了旅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在场众人一起清理了书房里残留的血迹，杰洛的遗体暂时被藏在凯恩的房间里。

“善后工作由我来处理。请您务必保密。”

我虽然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处理尸体，但并没有追问细节。况且，只要我和莉莉再度回溯死亡，这件事就会变成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此之前，我必须在这轮世界中得到一样东西。

-193-

“凯恩，关于母亲的遗嘱……”

我试探性地提起这个话题，凯恩恭敬地低下了头。

“是的，我明白。这是夫人最后的嘱托。无论发生什么，今晚七点我都一定会公开遗嘱。”

为了不负母亲的嘱托，他甚至不惜杀人。即使之后这座馆在风雨中倒塌，想必他也会在断壁残垣中公开遗嘱吧。

“希斯大人……”泫然欲泣的汉娜对我说道，“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措手不及。

“希斯大人明明一直在承受着比我更多、更多的痛苦，我却什么都没察觉到……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一行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下，顺着脸颊滑落。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那件事而对我表示同情。我不禁觉得，郁结于心的黑暗正溶解于她那行清泪中。

“谢谢。”我轻轻摸着汉娜的头，“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稍微得到了一些救赎。”

汉娜擦了擦眼角，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书房。把善后工作交给凯恩之后，我和莉莉也暂且下楼，准备去会客室。

还差十五分钟到傍晚五点，由于暴风雨来袭，本就昏暗的馆内陷入了深夜般的黑暗。走廊的灯尚未点亮，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杀害珂蒂的凶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

我无力地低语道。身旁的莉莉摇了摇头。

“但确实有了很大的进展，至少确定了杀害我的凶手是谁。”

果真如此吗？我的心中仍有疑虑。我实在不觉得在迄今为止的

·194·

每一轮循环中，莉莉都是被汉娜的嫉妒心所害。莉莉曾被人从背后割断颈动脉而死。汉娜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吗？如果馆中真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那个，希斯，”莉莉踌躇了一下，说道，“从你刚才的讲述中，我差不多了解了三年前发生的事……”

就在我们走到二楼走廊，正准备下到一楼时，莉莉在昏暗的光线中停下脚步，问出了那个问题：

“离开永劫馆的三年间，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关于这个秘密，我早就做好了迟早将其公布于世的准备。然而，我仍未下定决心。现在是不是坦白的良机？而她是不是我应该坦白的对象？

说到底，那种行为本身是否能被容许？

“那是……”

就在我犹豫着开口的瞬间————

犹豫总会让我露出破绽，那是足以让恶魔的利爪介入的致命破绽。

突然，一个黑色人影如风一般从二楼的走廊掠过。闪电划过窗户，照亮了那人手中的匕首，刀刃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我的身体一动不动。

下一瞬间，那个黑影正面撞上了莉莉，将手中的白银刀刃刺入她的胸口。在我喊出莉莉的名字之前，袭击者已经推开我，冲到了一楼。渗进馆内的暮色巧妙地掩护了那个人的身影，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当莉莉倒在地上时，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

“莉莉！”

-195-

我不由自主地冲向她。虽然光线昏暗，但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左胸涌出了大量鲜血。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那无疑是致命伤。

“撑住啊！”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喊声，楼下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莉莉用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眸凝视着我，随后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瞬间，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全速冲向凶手逃离的方向。

莉莉知道自己即将命丧黄泉。正因如此，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以免与其他人对视。她无疑是在告诉我：“去追凶手。”

在下楼梯的途中，我遇到了爱德叔叔和贝萨妮夫人。

“希斯，到底发生了什……”

“谁下去了？”我喊道，“刚刚是谁从楼梯下去了？”

“我们从会客室出来后，没遇到任何人……”

我推开他们，冲下楼梯，与气喘吁吁跑上楼的切斯特顿牧师擦肩而过，最后下到了一楼。不祥的狂风呼啸着，我猛地转头，看见楼梯旁通往庭院的后门大敞着。我像被弹开一般，冲进了风暴中的世界。

在狂风骤雨的帷幕之外，我看到一个身影正穿过庭院，向树林方向跑去。我见过那个跑步姿势。

我在暴风雨中竭尽全力奔跑着。我不知道莉莉还能撑多久，而在那之前，我必须亲眼确认那个人————那个一直在杀害莉莉的凶手。

我跑进树林，穿梭于树木之间，朝着前方的瀑布断崖奔去。

当我冲到开阔的空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那是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光景。

·196·

“这是……怎么回事啊……”

生长在那里的若干树木被烧焦，那棵高大的红豆杉则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树根在原地。更奇怪的是，残存的树木上还留有奇怪的伤痕。这里仿佛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困惑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站在悬崖尽头的身影，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他站在断崖绝壁之上，俯瞰着下方奔腾的瀑布。

我喘着粗气，喊出了他的名字。

“杰夫哥哥————”

听到我的呼唤声，袭击者杰斐逊·布拉德伯里缓缓转过身来。他眼神空洞，脸上毫无生气，勉强挤出了一抹满溢着悲哀的微笑。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莉莉……”

“是红帽子，希斯。”他像是梦呓一般喃喃道，“那个魔女从窗外送来了红帽子。”

杰夫虽然认出了我，但眼神没有焦点。他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失去所爱之人的绝望……难道真能让人疯狂至此吗？

“你在说什么呢，哥哥？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杰夫恸哭道：

“这怎么可能啊？！除了魔女，还有谁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那个女人就是魔女！就是她送来了红帽子！从珂蒂的……房间的……窗户！”

以他的精神状态，我无法与他正常沟通。也正因如此，我担心他或许会跳下悬崖。

-197-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反正可以重来”的念头。但我将杰夫视为亲哥哥，一直仰慕他，即便可以重来，我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跳崖自尽。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景象。

我一步一步，缓缓地靠近杰夫。

“为什么你会认为莉莉是魔女，是凶手呢？”

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提问，以免刺激到他。杰夫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因为，我看到了这个，希斯……放在会客室，那个女人的雨衣里……铁证如山……是她通过窗户把妖精送了进来……”

说着，杰夫将紧握在手心里的东西递给我。再度划破天际的闪电在一瞬间照亮了他手中的东西，而就在下一瞬间————

以眼前的杰夫为中心，我周围的世界开始加速。

————这是“结伴同行”的感觉。莉莉命数已尽。

“哥哥！”

我大喊着伸出手。就在那个瞬间，杰夫手心里的东西被狂风吹散。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缓缓向悬崖方向倾斜。我拼尽全力想抓住他，但仿佛在嘲弄我的挣扎一般，世界加速运转。虚空中，杰夫翻腾的身体，他被风撕扯的衣服，狂乱飞舞的领结，从口袋中飞出的怀表……所有这一切在缓慢地坠落，慢到足以让我看清怀表的表盘。

其间，他的唇上挂着哀伤的微笑，轻声说道：

“这个没有珂蒂的世界……”

“杰夫川耳！”

·198·

他的未尽之言与我的嘶吼，最终被无尽的黑暗悉数吞噬。

————这就是第八轮世界的终焉。

·199·

第四章

魔女决定与 X 观测

仅仅几天之前，那里还是由一位和蔼的老妇人独自打理的糖果店。然而，现在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周围弥漫着焦煳的气味。唯有一根柱子幸免于难，勉强维系着昔日建筑的残影。

一位老妇人伫立在这墓碑之前。她的背脊像安了钢筋一般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因惨状而感到颓丧的迹象。

我困惑地冲着她的背影发问：

“发生什么事了？”

“是时候了。”她简短地回答道，“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生硬。从她的态度中，我隐约察觉到是她亲手烧了这家店。

“难道说……是因为警察？”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但谣言有时也能杀人。”老妇人轻蔑地笑了笑，“我确实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在这里营生的。在我儿时与杰夫来镇上玩耍时，这家店就已经存在了。然而，从眼前的老妇人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失去这家店的感伤之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教团已经在安排了，很快就会搬走。”

————只要有需求，这份工作就不会消失。

这是我最初就学到的道理。

-202-

“其他人呢？”

“有人会继续，也有人会离开。你呢？”

我决定如实相告。我收到了母亲病危的电报，正准备回老家。她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就忘了我们吧。”老妇人冷冷地说道，“规矩还记得吧？”

我默默点了点头。她见状，也轻轻颔首。仅此一瞬，我们的关系便画上了句号。

我们都转身离去。然而，我的背后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万事万物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她背对着我说道，“了解事物的‘命门所在’。只要明白这一点，你就能在任何境地中都占据上风，无论你将迎来怎样的人生。”

“明白了……”

“别忘了这一点，小子。”

她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话，随后离开了。我确信，我们不会再见了。

————就这样，我结束了三年的漂泊，回到了永劫馆。

睁开眼睛时，我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眼前的光景也如我所料。莉莉茱蒂丝双臂交叠，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瞥了一眼落地钟，果不其然，指针指向五点零八分。这是第一天莉莉来到永劫馆后没过几分钟的时间。

……五点零八分？

-203-

我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违和感，然而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看到凶手的样子了吗？”她用冷冽的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用指腹揉着眼角，沉重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是杰夫哥哥……”

“这样啊。”

她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轻啜一口咖啡。我结结巴巴地描述了自己将杰夫逼至悬崖边上的情景————他已然失去理智，坚信莉莉是魔女，并认定是她派来了名为红帽子的妖精，杀害了珂蒂。

“魔女……吗？他倒是抓到了重点呢。”

莉莉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但见我依旧沉默不语，低垂着头，她略显无趣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上一轮的收获不小。我们确认了汉娜和杰夫两人曾杀害过我的事实。这次只要对这两人多加警惕，就能活到遗嘱公开的时候……”

“不对。”我摇了摇头，竖起三根手指，“至少有三个人。”

“什么意思？”

“一直杀害你的凶手，恐怕不止两个人。”

莉莉颇感意外地睁大了双眼，旋即又怀疑地眯起眼睛。

“依据是什么？”

“我回顾了一下你此前被杀害的方式。”

我拿起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信笺，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笔，逐一列出之前的八次死因。

第一次，被人用利器割断颈动脉而死。

·204·

第二次，被人从背后一刀刺中心脏而死。

第三次，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而死。

第四次，与珂蒂一同被斩首而死。

第五次，被人割断颈动脉而死。

第六次，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勺而死。

第七次，被人从背后枪杀而死。

第八次，被人从黑暗中一刀刺中心脏而死。

“这些杀人手法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手法娴熟的谋杀，另一类是突发性的谋杀。”

听了我的话，莉莉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你是想说……汉娜和杰夫属于后者？”

我点点头。

汉娜是出于嫉妒，杰夫则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冲动犯罪。这是在上一次“死亡回溯”中已经明确了的事实。枪杀、钝器击打，抑或用刀刺中心脏这类杀人手法，很可能就是这两人所为。然而，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

“第一次和第五次从背后割断颈动脉的杀人手法，以及第四次在密室中和珂蒂一起被斩首的杀人方式，不可能是突发性的杀人能实现的。我能从其中感受到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娴熟的杀意。”

“感受到，”莉莉重复了一遍，“这不过是你的直觉，对吧？”

我的表情变得苦涩。确实，我无法用言语明确定义这些微妙的区别。

“那么，”莉莉神情认真地问道，“按照你的直觉，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205-

“如果存在第三个人————X，你觉得他和杀害珂蒂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我陷入了沉思。然而，脑海中各种信息纷乱交织，我一时难以厘清思绪，只好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

“我们的基本方针不变。对汉娜和杰夫保持警惕，小心谨慎地避免助长两人的杀意。然后，确保我能活到明天晚上。”

“等等，”我瞪着魔女，“那杀害珂蒂的凶手怎么办？你该不会想着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够了……”

“别急，我有自己的想法。”

面对我疑惑的目光，莉莉镇定自若地解释道。

“听好了，在上一轮世界中，我们已经知道杰洛·戴斯掌握了某个解决事件的关键。”

“确实，他说过密室的诡计已经解开了。”

“没错，他说珂蒂的死‘既是他杀，也是意外，亦是自杀，或者说是这一多重结构所致的结果’。”

然而，我对此一头雾水，听起来不过是通过堆砌一些自相矛盾的词语，来营造一种意味深长、话里有话的氛围罢了。如果有人说他不过是出于恶意来迷惑我们，我大概也会认同吧。

莉莉似乎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我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现状而言，他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既然如此，我们直接从他那里问出来就好了。”

我不由得干笑了一声。

-206-

“怎么问出来？那家伙可是个不按常理出牌、连正常沟通都做不到的怪人。”

“由我来诱惑杰洛·戴斯。”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我目瞪口呆。她说“诱惑”?

“就算他不按常理出牌，但对方终究是个男人。能扰乱男人的永远是女人吧?”

“蠢死了。”我过于震惊，这句话脱口而出，“那个家伙简直就是怀疑与戒备的化身，你觉得他会中美人计吗?”

“试试看呗。不试一下怎么知道结果会怎样……”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能不能成功，这个方案都要驳回。”

莉莉露出了转瞬即逝的讶异表情，旋即妖艳地笑了笑。

“哎呀，嫉妒了?”

“不是，才没有。”

“你应该知道吧，这个时间点的我和你还没有肌肤之亲。暂时没有呢。”

“我的意思是不允许你在珂蒂死后单独行动。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就无法和你一起‘死亡回溯’了。”

面对义正词严的我，莉莉无趣地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我在珂蒂的房间守着，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我果断地说道。莉莉再次叹了口气。

“这简直是在绕圈子。我重申一遍，第四轮世界中，我和珂蒂是同时被杀害的，而且是当场死亡，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实在是太危

-207-

险了。”

“我不会死的。”

“哪怕凶手是以‘诅咒’为凶器?”

“‘诅咒’什么的……”

“不可能存在”————这句话，现在的我根本说不出口。然而，如果连这种超自然现象都要考虑，那就没完没了了。

“那就待在馆外，埋伏在珂蒂房间的窗边。案发时，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在那里守着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我坚持道。

莉莉一脸无奈。

“在这种暴风雨中？你是认真的吗?”

“比妹妹被杀害要好。”

莉莉直视着我坚定的目光，最终，她先败下阵来。

“好吧……我和你在一起。”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要是没有我在的话，万一出了事，你也应付不了。”

所谓的万一，应该指的是我处于生死边缘的时候。

“明白了吗?”莉莉叮嘱道，“你应该察觉到了，至少你不要死在我前面，哪怕受了致命伤，也一定要避免当场死亡。不，哪怕是当场死亡也没关系，但务必要在最后一刻看着我的双眼。”

听起来像是在强人所难，但这实际上是我们的生命线。

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在我咽气前与莉莉对视，就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莉莉可以立刻用枪自杀，和我“结伴同行”，一同“死亡回溯”。即便我当场死亡，只要在濒死那一瞬与莉莉对视，依然有可能与她“结伴同行”。

·208·

最糟糕的情况是，我当场死亡后，莉莉不小心与凶手对视。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和她“结伴同行”了。

“我们与凶手对视这一行为本身就存在风险。万一在我与凶手对视后，其中一方当场死亡，那一切就结束了。”

我反复咀嚼着莉莉的话，陷入了沉思。

“那个……莉莉，”我开口道，“如果你能看到凶手的样子，就算我死了也无妨吧？下一次‘死亡回溯’后，你应该能记住凶手的身份吧？”

当然，代价是我会死，也无法和她“结伴同行”到下一轮世界，但能锁定杀害珂蒂的凶手就已经足够了。用我的命能换来下一轮世界中的珂蒂活下去，那正是我的夙愿。哪怕那个世界中的我不再是现在的我。

“笨蛋，那才是无力回天的死局。”莉莉无奈地反驳道，“反正我之后也会被杀，而在那之前与我对视的很可能就是凶手。凶手就会带着记忆和我‘结伴同行’，一起‘死亡回溯’。那样的话，解决问题可就彻底无望了。”

她说得对。如果事态变成那样，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最恶劣的凶手就会诞生于世。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莉莉无奈地说道，“真是的，在风雨肆虐的深夜时分埋伏于户外，简直疯了。你该不会是跟那个私家侦探学坏了吧？”

“你这句话……可真是这个世上最能伤害我的一种侮辱啊。”

“希望在那之前雨衣能晾干。”

莉莉忧郁地说着，轻轻用手拂去挂在壁炉旁的雨衣上的水珠。

-209-

就在这时，一段鲜明的记忆突然闯进我的思绪。上一轮，在那瑟川上，杰夫展示给我的是————莉莉雨衣里的东西。想起这个场景，我不禁有些困惑。“那东西”并不罕见，但莫名的违和感萦绕在我心中。

“怎么了？”

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莉莉开口问道。我含糊地点了点头，敷衍过去。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累了。”

“你振作一点儿。汉娜和珂蒂马上就要带着我的换洗衣物过来了。在守夜仪式开始之前，我们必须决定这一轮世界的应对策略。”

这真是让人心力交瘁。又来一场晚宴，又是那些对话。又有一起谋杀……一切都将再度上演。就像她曾经说的那样，我们仿佛被囚禁在命运的牢笼之中。

“考虑到汉娜的情况，我们最好别再装成已订婚的样子了。这样的话，就像再之前那样，你按照夏洛特朋友的身份将我介绍给大家……”

然而，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不，这次我不出席晚宴。”

“不出席？”莉莉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你亲生母亲的守夜仪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没尝试过这个模式。”

莉莉用手托着下巴，似乎在仔细斟酌我的提议。上轮世界中，我和莉莉的关系甚至让汉娜产生了杀意。或许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况。莉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一脸认真地轻轻颔首。

-210-

“好吧，我也觉得用不同形式是个好办法。”

这个理由实际上是个幌子。我只是想要一些时间独自整理思绪而已。

“根据杰洛的说法，案发时间是在深夜零点到一点之间，所以我们晚上十一点在一楼的后门碰头吧。在那之前，我们不要有任何接触。”

“这次不是装成未婚妻，而是扮演陌生人，对吧？”

她揶揄道。但我没有心情和她拌嘴。

不久，珂蒂和汉娜像之前一样来到了会客室。莉莉像上次一样，告诉她们自己是夏洛特的老朋友。

“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珂蒂莉亚小姐，以及汉娜小姐。”

被点名道谢的汉娜显得有些局促。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名字？明明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希斯克里夫先生刚才对我说，你是这座馆里最值得信赖的女性。”

汉娜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瞥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

“那……那个……不胜荣幸。”

听了魔女的花言巧语，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珂蒂似乎听到了我的叹息，担心地转向我。

“哎呀，哥哥，怎么叹气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不，只是有点儿头疼，可能是长途旅行的缘故吧。”我刻意装出疲惫的样子回答道，“虽然很对不住客人们，但我还是回房间休息吧，就不参加晚宴了，毕竟我不想缺席明天的葬礼。”

我向忧心忡忡的珂蒂和汉娜露出了虚弱的笑容，说了句“我没

-211-

事”，然后趔趄地站起身来。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演戏。

在离开会客室前，我回头对魔女说道：

“请务必在晚宴上和大家一起悼念家母，莉莉茱蒂丝·艾尔。”

“好的。”她露出了假花般的微笑，“我会的。”

我独自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抿了一口扁酒瓶里的威士忌。我随身携带的这个扁酒瓶并不是用于品酒，而是用于提神止痛。我不太喜欢喝酒，但为了舒缓疲惫的神经，现在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了。

我用指腹揉着眼角，陷入了沉思。

纷繁复杂的信息像无数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在我脑海中自由自在地飘浮着。我试图静下心来，逐一仔细审视这些蝴蝶。

关于杀害珂蒂的凶手。

关于杀害莉莉的凶手。

关于侦探所说的“既是他杀，也是意外，亦是自杀”的密室杀人。

关于杰夫在那个悬崖上展示给我看的东西。

关于魔女莉莉茱蒂丝的诅咒，“死亡回溯”与“结伴同行”。

关于她所说的“观测”与“事件的确定”。

关于母亲夏洛特的遗嘱。

这一切似乎都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逻辑的联结和断裂在我的脑海中反复上演，我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了一步一变换的迷宫。

————“最重要的就是了解事物的‘命门所在’”。

忽然，这句话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212

在这一情景中，“命门”究竟位于何处？这座永劫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事件又终将走向何方？

我收集着模糊不清的假设，逐一确认它们的合理性，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我以为是莉莉来了，便没有回应，直接打开了门。然而，出现在门外的却是出乎我意料的两个人。

“珂蒂……还有杰夫哥哥？”

杰夫推着轮椅，珂蒂一脸担忧地坐在轮椅上。这是迄今为止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哥哥，身体好些了吗？”

“肚子饿不饿？我请戈登先生做了些三明治。”

看着两人的脸，我不由得放松了神经。

“啊，谢谢……不过，珂蒂，你是怎么到二楼的？”

“是杰夫先生抱我上来的，他还帮忙把轮椅也搬上来了，所以来回爬了两次楼梯呢。”

“这点儿小事，不算什么。”

杰夫爽朗地笑了。对他来说，抱着珂蒂上楼不仅不辛苦，反而是一种幸运吧。他继续说道：

“你回来之后，咱们三个人还没一起好好聊过呢。可以进去吗？”

“啊……当然可以。”

我将两人请进房间，自然而然地聊起往事。

杰夫开玩笑般说着俏皮话，我淡定地做出回应，被逗乐的珂蒂咯咯笑着。以前，每当杰夫和爱德叔叔来到永劫馆，我们三人总是像这样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着，一直聊到太阳下山，也从不觉得

·213·

无聊。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这种温馨感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回想起来，自从离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太好了，”珂蒂面朝我说道，“哥哥没有变，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这句话轻轻地揪住了我的心。

————不是的，珂蒂。我只是装成没有改变的样子。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做着不可告人的事。

或许是从我眉间的皱纹中察觉到了内心的苦涩，杰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

“希斯，无论过去了多少年，你都还是你。”

我的心底仿佛被塞进了沉重的铅块，那是一种近乎罪恶感的窒息感。仿佛在寻找宣泄口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吐露出心里话。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靠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生。”

“这样啊。”

“我曾经深信，要想改变软弱的自己，就只能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是迄今为止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的三年间的悔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向他人吐露这些心里话。或许，我的精神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如果失去关怀他人的能力可以被称为‘强大’的话，那我确实觉得自己变强了。或者说，我只是变得更善于逃避自己的软肋。”

我自虐般地说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丝无力的笑容。

“哥哥————手。”

214

听了珂蒂的话，我向她伸出了右手。她用纤细的双手温柔地包裹住我的手。

“哥哥的手比以前大了很多呢。”

“离家出走时我才十五岁啊。”我苦笑道，“过了三年，总会长大的。”

“不，我觉得哥哥变成了非常可靠的人。”珂蒂温柔地微笑着说道，“哥哥一点儿也不软弱。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一直是我可以依赖的哥哥。”

“珂蒂……”

“我知道。对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的微笑深深地触动了我内心最久远的记忆。那是我比现在更年幼、更无知、更狼狈的时光。

————在十岁之前，我一直憎恨着我的妹妹。

布拉德伯里家，不，父亲西奥多施加在我身上的严苛教育，足以摧毁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的心。

从记事之后到十岁生日之前，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我的生活与地狱无异。父亲盲信逆境才能让人成长，于是将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课程一股脑儿地强加给我。历史、数学、经济学、剑术、社交舞，甚至是餐桌礼仪……父亲将这些彻底灌输到我幼小的身体里。他总是站在我身旁，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引来他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天生身体残疾的珂蒂却总是和温柔的母亲待在一起。这让我感到无比羡慕。我甚至认真地想过，如果我也弄瞎眼睛，或者砍断双腿，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个地狱呢？这种羡慕逐渐扭曲，化为憎恨。

-215-

我想，都是因为妹妹是这副德行，父亲才会如此严厉地教育我。我想，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家伙肯定无法理解我的痛苦。

有一天，我从父亲的责骂声中逃了出来，偷偷溜进珂蒂的房间，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哭泣。我以为这里肯定不会被父亲发现，也以为眼睛看不见的妹妹肯定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

然而，珂蒂听到我的啜泣声后，立刻转头朝向我。可是，六岁孩子的小手还无法灵活地操纵轮椅，于是，她从轮椅上滚落下来，匍匐到我身边。然后，她用双手摸索着触碰到我的脸，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突如其来的泪水让我措手不及。

“都是因为我没用……都是因为我不争气……才让哥哥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真的对不起，哥哥……”

我仿佛被当头棒喝，这一强烈的冲击让我哑口无言。

在此之前，我一直只想着自己。

然而，看着匍匐在地，摸索着寻找我，为了我而泣不成声的妹妹，我自惭形秽，又无比愤怒。

妹妹一直在注视着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用肌肤、用她的心。她没有因自己双目失明且腿脚不便而顾影自怜，而是用六岁孩童的心灵一直怜悯着我这个四肢健全的哥哥，怜悯着我的处境。

看着这样的妹妹，我心中燃起了火焰。

为什么这个孩子————如此温柔的孩子，要诞生于这般残酷的境遇中？

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珂蒂。

我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剥夺她的权利。

-216-

我要在遇到这世上的不公之事时保护好珂蒂。

————在幼小的心灵中，我如此发誓。

我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蹲在珂蒂身旁。

“珂蒂。”

然后，像那时那样，我紧紧抱住了眼前十四岁的妹妹。

“哥哥？”

“谢谢你……”

珂蒂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缓缓用手环抱住我的后背，轻轻地回抱着我。然后，她轻声说道：

“但是，哥哥，现在比起我，你应该优先考虑自己该做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哥哥。”

她这句话或许是针对布拉德伯里家的继承问题而说的。但对我来说，它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现在的自己应该做的事，就是看清这一连串事件的“命门所在”。

虽然尚不真切，虽然一切都还停留在荒诞无稽的假设阶段，但我松开怀抱时已下定决心。

“没事的，珂蒂。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在珂蒂耳边低声说道。这就是我的誓言。

————没错，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守护好她。

珂蒂和杰夫离开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之后的一个

-217-

小时，我再次陷入了沉思。我从各个角度验证着脑海中构建的假设。它东拼西凑，又充斥着大量不确定的空白。杰洛如果看到这个假设，可能会嗤之以鼻吧。

然而，我现在的确在这个假设的尽头感受到了“命门所在”。这非常类似于我在过去的三年间曾无数次体验过的感觉。

即便如此，我心中的踌躇仍未消散，或许是因为这个推理最大的受害者正是我自己吧。

我甚至企盼着这个假设是错的。

我摇摇头，双手拍了两下脸颊。

不要犹豫！

刚才不是已经发过誓了吗？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守护好珂蒂。

当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时，我下定决心，走出房间。杰洛·戴斯应该在对面的房间里窥视着我，但已经无所谓了。从这里开始，就是那个私家侦探绞尽脑汁也无法介入的领域。

我沿着二楼的走廊走到楼梯前，停下脚步。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

我开始登上通往三楼的阶梯。

我敲了敲管家室的门，门立刻打开了。凯恩仍然穿着管家服，对于我的突然来访显得有些惊讶。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有什么事吗？身体好些了吗？”

·218·

“啊，我有点儿事想和你商量。”

我透过门缝窥探着他的房间。房间整洁干净，只有衣柜、床和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放着一个笨重的黑色钢制保险柜，不是转盘式密码锁的类型，而是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我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可惜我这儿没有茶壶，无法招待您。请坐。”

把我招待进去后，他让我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看我坐下了之后，凯恩坐到了床上。他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

凯恩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我突然来访还是让他有些云里雾里。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疑惑。

“那您想商量什么？”

“凯恩————你侍奉布拉德伯里家多少年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凯恩有点吃惊，他眨了眨眼。

“在这儿侍奉了多少年吗？嗯，从西奥多老爷获得爵位开始，正好三十年了。”

“相当久了呢。在来这儿侍奉之前，你是在西陆当兵，对吧？”

我将目光投向房间的角落，一把有年头的佩刀正靠在墙边，宛若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忠犬。

凯恩自嘲地微微一笑。

“我可配不上士兵这种体面的头衔。我只是个靠日结报酬勉强苟活的卑微佣兵罢了。”

凯恩卷起袖子，向我展示了他右臂上留下的无数伤痕。这种伤痕想必遍布他的全身。

他的剑术非常出色，我从幼年起便一直接受他的剑术指导。虽

-219-

然这是父亲严苛教育的一环，但至少这样的剑术训练总会让我欢欣雀跃。

“我离开祖国，移居到这个国家是在1840年。”他的目光飘远了，“时值战争爆发，我也参加了那场海战，但我不是作为正规军，而是作为被雇佣的游击部队参战的。如您所知，两年后，战争以我国的胜利告终，但在战争结束前夕，我被流弹击中，受了重伤。”

说着，他解开衬衫的纽扣，露出胸膛，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

“等我好不容易恢复了，战争的善后工作却早已结束，而我没来得及领取报酬。我原本就是与日结工无异的雇佣兵，连参军的证据都没有留下，军队就这么把我打发走了。也就是说，我两年来出生入死的战斗变成了无偿的志愿活动。我被住院费掏空了全部积蓄，甚至没法回到祖国，陷入了绝境，连面包都买不起，不得不和街头的流浪儿一起翻找残羹剩饭。”

“看你走投无路，父亲就乘人之危利用了你？”

“是拯救了我。”凯恩苦笑着说道，“希斯克里夫大人，我非常清楚您与老爷之间的矛盾。但对我来说，西奥多老爷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人类堕入的地狱可谓深不见底。人生一旦滚落下去，就会永无止境地坠落。那时的我毫无疑问正处于人生的低谷。西奥多老爷将我从那谷底拉了上来，无异于拯救了我的全部人生。”

我没有表示认同，只是皱了皱眉。无论凯恩多么尊敬父亲，那个男人永远都只会是我的敌人。

凯恩没有顾及我的心情，继续说道：

“正如您所知，西奥多老爷无比敬重自己的家系。在我刚被雇用

220

时，他时常告诫我，我不是为他个人服务，而是要宣誓对布拉德伯里的血脉效忠。他虽然非常严厉，但也是个坚守自己原则的人。”

“你从来没想过辞职吗？”

凯恩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的余生全部归布拉德伯里家所有。”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迷茫。或许，对于布拉德伯里家的绝对忠诚，正是这个男人的生存意义。正因如此，他才能如此坚决地遵从已故母亲的遗命，哪怕是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凯恩，我一直敬佩你对布拉德伯里家的忠诚。”

“您过奖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冒昧地拜托你。”我身体前倾，直奔主题，“能现在让我看一下母亲留下的遗嘱吗？”

“不能。”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冰冷而坚决。

“这是布拉德伯里家家主夏洛特夫人生前最后的嘱托。哪怕只是斯克里夫大人，我也不能在约定的时间之前给您看。”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是的。”

“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山穷水尽”吧，但我仍不愿放弃。

“哪怕就结果而言，这能够拯救珂蒂的性命，也不行吗？”

“珂蒂莉亚小姐？”

闻言，凯恩陷入了沉思。然而，他最终得出的结论依然如故。

-221-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但是，不行，我不能给您看。我明天一定会准时公开，请您耐心等待。”

“明天就太迟了。”

我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但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不行。请您等到明天。”

我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是一位真正的忠臣，只是他效忠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布拉德伯里家的血脉本身。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违背代表这一血统的家主之托。

但即便如此，我仍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最后再问你一次……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吗？”

“是的。”

他以磐石般坚定的语气回答了我。

决裂已成定局。于是，我的迷茫被冷静而决绝的意志彻底斩断。

我站起身，平静地说道：

“明白了————那你就去死吧。”

我握住偷偷带在身上的藏刀手杖，从手杖中拔出刀刃，挥向凯恩。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身体却本能地避开了我的初次攻击。

他满脸困惑地后退一步，与我拉开了距离。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这是在……”

“抱歉，凯恩，就这一次。”

我简短地道了个歉，刀锋一闪，直刺他的心脏。凯恩立刻抓起靠在墙上的佩刀，利刃出鞘，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在转瞬之间便弹开了

-222-

我的刀。

或许这个动作唤醒了当年的记忆，他脸上的不安逐渐消散。当他再度望向我时，双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锋芒。

“我有两点无法释怀————”

他的声音远比平时更加严肃、冰冷。

“首先是您的意图。您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是因为夫人去世而失去理智了吗？”

我没有回答。这不是能向他人解释清楚的事情。硬要说的话，一切行动都源于我脑海中的某种预感，哪怕被当成疯子也无可厚非。

但我不打算停手，只要存在一丝能拯救珂蒂的希望，哪怕被睡弃为疯子也无妨。无论是多么非人道的手段，我也一定要达到目的。我早已下定决心。

“保持沉默吗？”凯恩死心般地轻叹一声，“好吧。那我不得不为了自保而应战了。我会手下留情，但请您做好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的准备。”

凯恩微微屈身，将佩刀的刀尖对准我，摆出迎战的姿态。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他补充道，“希斯克里夫大人，您竟然自心觉得自己能杀掉我。”

刹那间，我双手紧握着的刀刃猛地受到一击。我下个瞬间才意识到是凯恩挥动着佩刀将我的刀刃弹开。我勉强用右手稳住武器，防止它脱手，但凯恩的刀尖已直指我毫无防备的左肩。我牺牲了一层皮肉，勉强翻身躲过，然而凯恩的攻击并未停歇。他的佩刀仿佛有了自我意志一般，轨迹变幻莫测，接连不断地向我袭来。我用刀身逐一格挡，试图偏转他的攻势。金属碰撞声与窗外的风雨声交织着，回荡在

-223-

狭小的房间里。

我的神经仿佛正被火焰灼烧一般。只要稍微分神，凯恩的佩刀便会毫不留情地让我失去战斗力。然而，凯恩的神情却显得游刃有余，与拼命防守的我形成鲜明对比。他的额头上没有一滴汗珠，呼吸也平稳如常。

他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前佣兵。从孩提时代起，我们就比拼过无数次剑术，但回想起来，我的剑从未击中过他的身体。

当臂力快要达到极限时，我猛地向后跃去，拉开距离。凯恩没有追击，只是握着军刀，睥睨着我。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的臂力较三年前有所提升。看到您未曾荒废锻炼，作为师父，我深感欣慰。”

凯恩的语气虽然温和，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锋芒。看来很难设法让他露出破绽。

“不过，作为一名剑士，您果然还是不够成熟。我建议您点到为止。只要您告诉我理由，我绝不会追究。”

我没有移开视线，用左手擦去额头的汗水。确实，作为剑士，我无论怎么挣扎都战胜不了他，哪怕整晚都这么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劳。

离馆之后，我一直在坚持练剑。然而，实力差距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面前，我还是产生了一丝挫败感。我并非自负或自恋，但在交手之前，我真心以为自己能够战胜凯恩。我本以为现在的我能做到。

我长叹一声，无力地垂下了刀。看到这一幕，凯恩也缓缓收起了战斗的架势。

“小少爷，”他用那令人怀念的词来称呼我，“您明白了吗？可

-224-

是，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凯恩————你可曾见过深渊？”

我低着头，平静地说道。

“您说什么？”

“正如你方才所言，人类的绝望可谓深不见底。然而，在那深渊的最深处，却留存着最后的救赎。”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靠剑术堂堂正正地了结他。

因为这既是对他的尊重，也是让自己心安的唯一方式。

可惜，这种想法终究太过天真。

“救赎，永远伸向那些被压迫的人。以不公对抗不公，这是世间最残忍却也最公平的方式。这三年间，我便是作为其中的一部分苟活至今。”

如今，时间已所剩无几。

我必须救下珂蒂。

为此———

无论是多么卑劣的手段，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因此，我扭曲变质。

“或许，这是为了审判那些社会无法制裁的罪人。”

心灵归于虚无。

“或许，这是为了铲除那些危害世人的狡诈独裁者。”

身躯化为空气。

“或许，这是为了替那些痛失爱子的父母复仇。”

灵魂沉入黑暗。

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凯恩再次举起了佩刀。

·225·

然而，为时已晚。

暗杀本就是一门专攻“趁人不备”的技术体系。这三年间，为了掌握这门技艺，我的身体历经无数生死劫难。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刹那间一击刺穿“命门所在”。

下一瞬间，凯恩眼中映出的应该是被我踏碎的地板吧。当这一视觉信息传达到他的大脑时，我的刀刃早已精准地切断了他的颈动脉。在一切都终结之后，一朵血色之花在空中绽放。

凯恩一脸茫然地回过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一张一合，用沙哑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希斯……克里夫……大人……您……究竟……”

“我是那深渊的救济者。”1

我放下刀刃，让那名字如昙花一现般显露于灯下。

“有时唤作‘红帽子’————”

糖果店后院被褪色的红砖墙围住，爬满常春藤的围墙一角藏着一扇小小的暗门。我弯腰钻进那扇门，从后门进入店内，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位于楼梯尽头的小房间，便是我等的集会厅。

虽说是集会厅，却鲜少遇到其他人。毕竟我等的头目总是会精心安排时间，确保我们彼此不会碰面。

1 原文用了Ruby注释，下同。

·226·

Gr and ma

那个人物被我等称呼为“老妇人格兰玛”。

“这次的任务可有点儿棘手呢。”

格兰玛推了推眼镜，将一张字迹潦草的纸递给我。我仔细读了三遍，随后用眼前的烛火将其烧成灰烬。

“这是我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的名字。”我说道，“玛丽·塔布斯，专挑孩子下手的连环杀人魔。我记得她已经被警察抓住了呀！”

“所以我才说，这任务棘手啊。”

格兰玛的语气中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她总是如此。

“委托人多达三位，其中一位还额外提出条件，要把她的心脏挖出来交货。看来她结下的仇不小啊。”

“难怪报酬这么丰厚。”

我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金额，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有三个金上撑腰的话，这报酬倒也合情合理。但相应地，这也无疑证明了任务的难度。凶手已经被警方逮捕，将会于今晚秘密押送至监狱。马车上必然有警察随行。也就是说，我必须在黑夜中潜入马车，在无人察觉的前提下挖出她的心脏。

“难道说……你只把棘手的任务丢给我？”

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她无趣地付之一笑。

“哼，这证明了我对你的信任，好好感谢我吧。”

“能给我派个帮手吗？”

“现在风声紧，不能太张扬。”

格兰玛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她很少露出这种情绪化的表情，看来她今天心情很糟。我意识到再交涉下去也是徒劳，便轻轻叹了口气。

-227-

“小子……你干这行几年了？”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眨了眨眼。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及工作之外的话题。

“三年了。”

“还嫩着呢，不过深至脚踝而已。”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但对于我而言，这实在是过分漫长的三年。我跨过大陆，在遥远的东方异国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接受游走于死亡边缘的训练。回到祖国后，我也未曾休息过一天。不过，因为我曾接受过父亲那地狱般的教育，所以吃苦耐劳精神远超常人。与父亲那诅咒般的重压相比，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的杀手训练还算可以忍受。

这一切，都是为了获得今后能独立生存下去的强大力量————身体、精神及经济上的实力。

“话虽如此，你也攒了不少钱吧，毕竟我给你派了那么多任务。”

“嗯，算是吧。”

“省着点儿花吧，之后你可能得靠这笔钱撑一阵子。”

“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给你放个假而已。”

她似乎后悔说了这么多，便随口敷衍道：

“行了，赶紧去干活吧。”

她挥挥手，打发我走，于是我带着几分不解转身离开。背后传来老妇人格兰玛的口头禅：

“尘归尘，土归土。”

“尘归尘，土归土。”

我背对着她复述了一遍，随即离开了集会厅。

-228-

之后，我再也没能回到那里。作为暗杀组织的掩护，在平民区经营多年的糖果店最终在历史的夹缝中悄然化为尘土，湮灭无踪。

包括私家侦探在内，没有任何人知晓其存在。

我翻找着凯恩的遗体，从他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了钥匙。我猜他肯定会随身携带，果然不出我所料。也就是说，如果不这么做，我根本不可能拿到钥匙。

我俯视着凯恩逐渐冰冷的身体，深深地垂下了头。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正嘎吱作响，裂成碎片。我亲手杀害了自己一直以来最信得过的人，能保持理智才怪。

但我握紧钥匙，站起了身————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心中的推理尚不完美。但我确信，在这个保险柜里 。在母亲夏洛特的遗嘱中，一定隐藏着重要的答案。

魔女莉莉茱蒂丝所追寻的东西。

母亲生前对她说的那时她最需要的东西。

以暗杀为业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这一连串事件的“命门所在”就在此处。

我咽了下口水，将钥匙插入保险柜的锁孔。转动钥匙时，手上传来沉重而确切的触感。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握住保险柜的把手，正准备用力拉开时————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房门的嘎吱声。

我迅速抓起藏刀手杖，转身一看，只见魔女正站在那里。

·229·

她右手握着左轮手枪，枪口正对着我的头。

“真是出乎意料……不，是超乎预期呢，希斯。”

莉莉茱蒂丝一边用冷冰冰的目光俯视着我，一边背着手关上了门。接着，她平静地微微摇了摇头。

“但还不行，目前为时尚早————等到三声雷鸣之后，你才能打开保险柜。”

“什么意思？”

“理由我之后再解释。”

“在你扣动扳机之前，我会先割断你的喉咙。”

“那就再从头来过吧，我们一起。”

莉莉的眼神非常认真。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的双眼。渐渐地，她的眼中浮现出恳求的神色。

“拜托了————希斯。”

我只好放弃，松开了保险柜的把手。

各类要素如暴风雨般在我的脑海中肆虐，但我下定决心顺其自然，无论暴风雨的尽头等待着我的是怎样的真相。

在沉默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正如莉莉所言，连续三次的巨大雷声响彻馆内。仿佛大地爆裂般的重低音过后，地鸣般的震颤撼动着整座永劫馆。我也记得这阵雷声。上上轮是在恍惚的梦境中，上一轮则是和莉莉一起在床上听到的。

震动平息，永劫馆再度被风雨声包围时，莉莉开口道：

“好了，打开吧。”

我依言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一个信封。这应该就是母亲夏洛特留下的遗嘱。

-230-

信封沉甸甸的，里面除了一沓厚厚的遗嘱正文，就只有一张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对折过的纸片。

“就是它，”莉莉确信地说道，“不要给我看，由你来看。”

“由我来？”

“对————你必须成为第一个观测者。”

我没有多说什么，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缓缓展开那张纸，确认纸上写着的文字。

一瞬间，我因不解其意而皱起眉头。但下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同闪电迸发一般，一束光芒劈开了我的思绪。

至今为止的所有谜团粉碎四散，电流穿梭于事件与事件之间。

它在一瞬间将我的记忆串联起来，将一个真相摆在我面前。

真相。

没错，这就是真相。

————这起事件自始至终的全部真相，都呈现在我眼前。

“希斯，回答我。”魔女问道，“上面写了什么？由你来回答我，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啊，结束了。

确实，这样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以，我————

刹那间，我拔出手杖中的刀刃，迅速转身，瞄准眼前的空间，挥刀斩下。

“咦……”

下一瞬间，魔女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出一朵血色之花。我的右手

·231·

有种割断颈动脉的确切触感。这是我已体验过无数次的感觉。

我绕到倒下的莉莉身后，从后面抱住她，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然后，确保我的双眼映照在她的眼眸之中。

我无视她眼瞳深处潜藏的疑问，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刺入她的左胸。这是致命的一击。

莉莉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我的世界除了她瞳孔的那一点外，其他部分都在飞速后退。这是“结伴同行”的感觉。我即将被带入她“死亡回溯”后的下一轮世界中。

从边缘开始，视野逐渐被白色侵蚀。在一切都消失的瞬间，世界又陷入了黑暗。如同眨眼一般，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意料之中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我坐在沙发上，莉莉茱蒂丝站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时钟，指针指向傍晚五点零八分。这里是莉莉刚抵达永劫馆没几分钟时的会客室。

也就是说，并不是回到了莉莉方才死亡之时的二十四小时前。

“果然如此吗？”

确信的同时，我长叹一口气。那是夹杂着死心与奇特的成就感的一声叹息。莉莉惊慌地从我身边退了一步。

“希斯，你到底在……”

“别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了。你也意识到了吧？”

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我终于辗转抵达了终点。”

我无力地笑着，任凭泪水打湿脸颊，同时伸出食指，指向她。

“结伴同行的魔女，莉莉茱蒂丝·艾尔。”

-232-

在这漫长无尽的结伴同行的尽头，我终于辗转找到了真相。

“凶手————就是你。”

魔女直面我的指控，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也就是说，杀害珂蒂莉亚的凶手是我。”莉莉抱着手臂说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莉莉陷入了沉默。尽管她的脸上竭力保持着冷静，但我能察觉到，她正在脑海中思考着各种用于反驳的话术。于是，我毫不迟疑地乘胜追击。

“在密室中将珂蒂斩首杀害————这种杀人手法是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只有你才能实施。”

我以莉莉为中心，开始在房间里缓缓踱步。每迈出一步，脑海中堆积如山的推理便明晰一点点。

“首先，杀害珂蒂时使用的道具是钢琴弦。”我说道，“在来到这座馆之前，你事先在镇上准备好了钢琴弦。等到了永劫馆，你先偷偷从庭院那边潜入珂蒂房间的窗前，布置好了那个诡计，之后才若无其事地装成访客的样子，敲响了玄关的门。”

莉莉警惕地盯着我，谨慎地说道：

“你是说……我打开了珂蒂房间的窗户，把双手伸进铁栅栏的格子中，从室外布置了那个诡计？”

“不是。”我立刻回答，“别装傻了。你只是把钢琴弦的其中一端

·233·

藏进了窗边的地栽蔷薇丛里罢了。”

我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对于我来说，接下来的推理并不容易接受。

“实际上，打开窗户，把钢琴弦拉进室内，并将其缠绕在脖子上的，正是珂蒂本人。”

莉莉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她并不是惊讶于这一事实本身，而是震惊于我能够看透这一事实。

“锁上房间内侧的锁，制造出密室的人也是珂蒂。为了避免头发和钢琴弦缠在一起，她扎好了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轮椅移动到三角钢琴前，用制动装置固定好车轮，再把从窗外拉进来的钢琴弦圈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之后，只要时间一到，来自外部的巨大力量就会拉动钢琴弦，将她斩首。”

我情不自禁地按住胸口。珂蒂究竟是怀着怎样的觉悟和决心，才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呢？光是想象一下，我都觉得心如刀绞。

“当我提出要在珂蒂的房间里进行监视时，你执拗地拦住了我。这恐怕是因为如果我和她身处同一个房间，这种杀人手法就会立刻被我识破吧。也就是说，你在第四轮世界中和珂蒂同时被害的说法，是你为了扰乱推理而编造的谎言。”

或者说，其他世界也全部是虚构的。除了莉莉，没有人能够观测到那些世界。说到底，这里甚至未必是第十轮世界。

“等一下。”莉莉第一次用强硬的语气反驳我，“就算如你所说，密室是珂蒂制造的，那利用钢琴弦将人类斩首的巨大力量又从何而来？那个杰洛·戴斯也曾指出过这一点。”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能明白。”

-234-

杰洛原本是在调查珂蒂的案子，但不知为何，他却在中途找到了三年前西奥多遇害的真相，并指控我是凶手。这意味着两起谋杀案的手法有共通之处。

“为了制造出足以斩首的强大力量，你利用的原理与我试图杀害父亲时所用的原理是一样的————重力。”

莉莉闭上嘴，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当然，现在的井已经被填埋上，无法使用。但既然她没有针对这一点做出反驳，说明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的确是看穿了那个诡计。

“你利用的是红豆杉、瀑布及落雷。”

在我把杰夫逼到瀑布旁的悬崖时，那里只剩下烧焦的树木和折断的红豆杉的树根。而在珂蒂莉亚被杀害的那一晚，曾出现过连续次巨大落雷及地震般的轰鸣声。将这些要素组合起来，答案自然而然地浮出了水面。

“那根钢琴弦的一端套在珂蒂的脖子上，另一端则穿过森林，被绑在悬崖边的红豆杉上。落雷击中了那棵红豆杉，从根部烧断了它，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的树干便坠入悬崖，掉进了瀑布下的深潭之中。这种重力加速度所产生的巨大力量拉动了钢琴弦，最终割断了珂蒂的脖子。”

而在把钢琴弦拉到森林的过程中，凶手很可能借用了庭院那口水井中残存的钢制拱桥和滑轮。这样一来，窗边的铁栅栏上就不会留下划痕。相反，那棵折断的红豆杉周围的树上，则残存着像是被铁丝摩擦过的痕迹。想必钢琴弦是沿着树木间的缝隙被拉到并绑在了红豆杉上。

-235-

当然，腿脚不便且双目失明的珂蒂无法构筑这样的诡计。

然而，只有身为受害者的珂蒂才能制造出密室现场。

此外，我们人类又绝无可能操纵落雷，将那棵树击中。

杰洛·戴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些。

“这起杀人事件既是他杀，也是意外，亦是自杀，或者说是这一多重结构所致的结果。能够将这三者都纳入计划，拥有神明般视角的人只有一个。”

而那位私家侦探绝对无法识破此人的身份。

只有在诅咒的影响下，与她“结伴同行”的我才能识破真相。

“那晚，知道雷会击中那棵红豆杉的，只有在这个世界经历过多次循环的人————莉莉，只有你一人。”

对于我的指控，莉莉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放弃了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觉得是徒劳的，但还是姑且问一句，”她说道，“你应该找到了证据，证明是我布置了那个诡计吧？”

我翻找着她挂在壁炉旁衣架上的那件雨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那是当时杰夫在悬崖边展示给我看的东西。

“珂蒂房间的窗户下方种了一丛地栽蔷薇，这是其中的一朵。在你布置钢琴弦时，它偶然从花茎上掉进了你的口袋里。之后的暴风雨把蔷薇花瓣吹得四散，所以，这朵花掉进你口袋里的时机，只能是在你来永劫馆之前。”

魔女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我的解释。随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像是泄了气一般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她疲惫地撩起头发，开口说道：

-236-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这个假设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直到方才读到母亲遗嘱中那张信纸的瞬间，假设才转变为确信。”

莉莉像是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顺序一般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既然你是通过那张信纸才确认了这一点，那就意味着我的目的及隐藏在背后的真相也已经被你看穿了吧。”

我点了点头，莉莉用手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她是在要求与我对话，为了与我交涉接下来的事情。

“那么，我们来对一下答案吧。”

魔女像往常一样，妖艳地微笑着。

“对一下在这座永劫馆里发生的，对于我与你而言的‘连续杀人事件’的答案。”

我锁上了会客室的门。即便珂蒂和汉娜中途过来，也不会打扰我们的对话。我坐在沙发上，将父亲的藏刀手杖放在身旁，开始讲述这一切。

“首先，你来到永劫馆的契机并不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母亲的讣告。你是通过其他方式确认了母亲身亡这一事实。”

在这个回荡着风雨声的密室中，莉莉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倾听着我说的话。

“在母亲的‘死亡回溯’中，与她‘结伴同行’的人是你，

-237-

对吧？”

魔女的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错……你竟然连这一点也察觉到了。”

“三十年前，你在查理斯贝尔村阻止了母亲那场仪式。然而，当你救出她的时候，母亲实际上已经被施加了三个诅咒中的两个，也就是‘死亡回溯’和‘结伴同行’的诅咒。”

莉莉去救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身处教堂地下室的祭坛之上。根据村里的传说，经过三天三夜的祈祷后，巫女的身体会被施与“忒亚的祝福”————也就是诅咒，但满足这个条件所需要的时间恐怕比传说中的要短得多。

“然后，母亲在逃跑时单眼失明。”我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与母亲的双眼对视。最后与母亲的双眼对视的人就是你，莉莉。在过去的三十年间，只有你能满足诅咒的条件，你一直是和她‘结伴同行’的对象。”

这正是莉莉一开始提到的诅咒的条件。最后对视的那个人，会在“死亡回溯”中与自己“结伴同行”。一旦满足了这个条件，诅咒便会强制生效。

“每当母亲因病去世，便会触发‘死亡回溯’的诅咒，将她的时间回溯到二十四小时前。你也被迫卷入其中了吧？”

“嗯……没错。”莉莉答道，“坦白说，我也是直到她病死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为被‘结伴同行’带走的那一方。”

“你与母亲‘结伴同行’过多少次？”我认真地问道，“母亲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病故时的痛苦？”

-238-

“数到一半就懒得数了，感觉快一年了吧，应该不到四百次。”

莉莉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四百次，这个数字让我一时语塞。受病痛折磨的母亲竟然重复经历了这么多次凄惨的死亡？光是想象一下，我就感到深深的绝望。

魔女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用稍显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我真的是束手无策，就像自己被扔进了一条死胡同一样。为了见到夏洛特，我想尽了各种办法。但雪上加霜的是，当我意识到诅咒存在时，不巧我人在海外，最快也得花上将近七天的时间才能抵达这里。我即使将‘死亡回溯’利用到极限，也会错过她临终之时。更何况夏洛特的右眼再也无法看到其他人，哪怕见到了她，我也没有办法从‘结伴同行’的诅咒中逃脱。”

“那无尽的循环————”我插嘴道，“突然中断了。对吧？”

“嗯……是的。”

莉莉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通常，在船靠港的前一天，夏洛特的‘结伴同行’就会发动。但那天，我竟不知为何平安抵达了港口。我慌忙翻开报纸确认，惊讶地发现报纸上竟然刊登了夏洛特的讣告。看到讣告的瞬间，我几乎高极而泣。”

然后，她莞尔一笑————那笑容就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该有的那样————显得无比开心。

“夏洛特能够死去了。也就是说，她找到了解除诅咒的方法。”

“你有没有想过……母亲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活了下来？”

听了我的问题，莉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很快，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239·

“不可能的。报纸上登了讣告，更何况就算有什么能让夏洛特活下去的方法，她也一定会放弃的。这种感受应该只有亲身承受着这个诅咒的人才能理解吧……我们魔女最为恳切的心愿，只有永远不再醒来的死亡。”

我无言以对。母亲经历了四百次濒死的痛苦，像我这样不过经历了几次“结伴同行”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心情呢？

莉莉对着沉默的我继续说道：

“我急忙赶往永劫馆。因为我和夏洛特约好了，我想，或许她的遗嘱里会写有解除诅咒的方法。”

也就是所谓那个时候她“最需要的东西”吧。

“但是，”我抢先说道，“遗嘱里没有写，对吧？”

“原来你连这个都看穿了啊……”

“没错，你一直活到了葬礼结束之后，看到了母亲的遗嘱。反过来说，最初的第一轮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杀人事件。”

“嗯，正是如此。”

莉莉点了点头，然后直直地盯着我看。她没有丝毫愧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原本，这座永劫馆里根本不会发生什么杀人事件。而引发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我。”

我不由得咬紧牙关。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魔女的企图，珂蒂才会被如此残忍的手法一次又一次杀害吗？

“遗嘱里确实写了夏洛特留给我的遗产，但我想要的并不是那个。你大概难以想象我当时有多么失望。”

面对我无声的怒视，莉莉自嘲地说道。

·240·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每当葬礼结束之后，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死亡回溯’，在馆里四处寻找残存的线索。但最后，我什么都没找到。”

据说，母亲曾指示凯恩将她所有的日记、笔记和信件全部烧毁，以免那个狡猾的杰洛·戴斯察觉到三年前那起事件的蛛丝马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直接去问夏洛特。但即便我将自己的‘死亡回溯’利用到极限，也回不到夏洛特生前的时候。在这个事实面前，我几乎都要放弃了。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那个方法。”

“不是想出来……而是遇到了？”

莉莉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我知道那是什么方法，而莉莉也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了。

“你的推理是正确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回溯到夏洛特临终之际，直接从她口中问出解除诅咒的方法。而唯一能完成此事的人，就在这座馆中。”

啊，是啊。我已经察觉到了。此前所有的“死亡回溯”中，荷莉总是会在晚宴后去“她”的房间，两个人单独交谈。之后，“她”甚至主动帮忙，完成了密室杀人的诡计。这些事实指向的是对我来说再糟糕不过的真相。

这时，魔女像是找到了同伴一般，带着些许喜悦与安心，温柔地微笑着。

“没错！珂蒂莉亚·布拉德伯里————”

然后，莉莉揭示了那个对我而言无比残酷的真相。

“就是存在于这里的另一位魔女。”

-241-

“我从未想过诅咒会遗传给孩子，”莉莉说道，“毕竟我从未遇到过生下孩子的魔女。或者说，这主要是因为夏洛特没有受到‘不老不死’的诅咒。‘不老不死’从极端角度来说，是抗拒身体发生的变化，说到底不可能容许孩子诞生。”

这个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如果“不老不死”的诅咒遗传给了孩子，那么，被诅咒的孩子岂不是会永远停留在婴儿状态？不，更合理的解释是，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出生。

“也就是说……珂蒂她————”我说道，“遗传了母亲‘死亡回溯’的诅咒吗？”

“嗯。也许‘结伴同行’的诅咒也遗传给了她。但珂蒂先天失明，也无从确认。”

“珂蒂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诅咒的？”

“按照现在的时间轴而言，她是昨天意识到的。所以，夏洛特很可能————不，可以说毫无疑问————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考虑到这个时间线，我想起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是那座桥的坍塌事故吧？”

那是通往永劫馆的路上一座横跨德克里河的石桥。据说，安葬了母亲后的回程路上，珂蒂在上桥之前曾提议绕道而行，让大家逃过一劫。

莉莉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珂蒂之所以能避开那次坍塌事故，正是因为她曾丧命于此。”

·242·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我实在不愿去想，珂蒂曾因卷入坍塌事故而死。

“在不知道第几次‘死亡回溯’后，我从珂蒂那里听到了这件事。当然，最初是由我主动坦白的。我告诉她，我的身上背负着诅咒，而令堂也被施加了同样的诅咒，并借助某种方法解除了诅咒。我本想问她有没有关于解咒方法的线索，但珂蒂主动坦白说，‘我身上可能也有这个诅咒’。我和她都大吃一惊。不过，除了惊讶，她似乎还有些释然。想必她一直都很不安吧，毕竟她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然后，你就向珂蒂提出了那个计划？”

听了我的问题，她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从夏洛特的先例来看，珂蒂肯定没有被施加‘不老不死’的诅咒。也就是说，珂蒂和夏洛特一样，注定要承受永劫的痛苦。为了摆脱这种命运，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这里，从夏洛特口中问出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立刻明白了莉莉的话。

每次死亡后，都会回到前一天。

无论是病死还是老死，都会回到死亡的前一天。

然后，再次重复通向死亡的那一天。

永无止境，无穷无尽。

————正可谓永劫的地狱。

羞愧之情从我的心中油然而生。离开永劫馆之后，我一直为了守护珂蒂而努力变强。然而，在诅咒面前，这种力量显得如此无力。

“我和珂蒂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我杀死珂蒂，让她‘死

-243-

亡回溯’到一天前。然后，珂蒂主动卷入那座桥的坍塌事故中，再次通过‘死亡回溯’回到更早的一天。也就是说，回溯到夏洛特死亡前夕，她仍在世的那一天。然后，从夏洛特的口中问出解咒的方法，并让她把方法写进遗嘱里。”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图表，梳理其中的逻辑。珂蒂是在今天的凌晨避开了石桥的坍塌事故，而母亲是在昨天上午过世。确实，如果能回到昨天深夜零点的馆中，就有机会再次见到还在世的母亲。

“问题在于珂蒂无法自杀。她的腿脚不便，甚至无法上吊自杀。由于用人一直跟着她，她也不可能独自转动轮椅到悬崖边上跳崖自杀。哪怕她想去厨房找刀具，也因为失明无法找到。”

说到这里，莉莉厌恶地皱眉道：

“更麻烦的是杰洛·戴斯这个私家侦探的存在。我曾经试过直接用手枪杀害珂蒂，也试过把手枪给珂蒂，让她自杀。但那个男人一下子就识破了我的计划，把我拘禁起来。他好像每时每刻都在监视馆里的人。我这个不速之客应该更是他重点警惕的对象吧。”

魔女若无其事地承认了自己杀害珂蒂的事实。然而，从她的语气中感受不到罪恶感，这既让我愤怒，又让我为她感到悲哀。她的生死观想必远比常人扭曲。

“所以，我必须用绝对不会被拆穿的手法杀死珂蒂，而且必须在那天晚上完成。否则，珂蒂就无法‘死亡回溯’到石桥坍塌事故之前。”

“而你最后想到的，”我插话道，“就是那个诡计吗？”

莉莉点了点头。杰洛曾说过：“这个手法是个谜，而其意图更令人费解。”但反过来说，除了那个手法，她别无选择。

244·

“但我不明白。”我歪着头说道，“对你来说，杰洛应该是个非常碍事的人。但在第二轮————对我而言的第二轮世界里，你特意叮嘱我不要打晕杰洛，那是为什么？”

“因为在珂蒂被害之后，我也曾多次被杀害。”莉莉立刻回答道，“我想，如果杰洛·戴斯意识清醒的话，或许可以利用他来防止我被杀害。更何况在杀人事件刚刚发生之后，他的警惕意识会进一步增强。”

原来如此，她是希望利用杰洛来提高威慑力，从而保护自己的生命。而且，从之前的对话来看，这个案件的结构让那个侦探绝无可能锁定杀害珂蒂的真凶。凶手是知晓雷击地点的人。那个理性至上的侦探终究无法理解这异想天开的逻辑。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道，“为什么要把解咒的方法和遗嘱放在一起？让她把留言藏在馆里的某个地方不就好了吗？那样的话，你也不用特意等到遗嘱开封了吧？”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那个私家侦探把整座馆翻了个底朝天。如果那张字条落到他手里，肯定就不会再回到我手中。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它和遗嘱一起放进保险柜。”

我皱着眉头，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由于三年前的那起事件，杰洛至今仍在怀疑馆里的人。他可能一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四处走动，寻找线索。

“而且解除诅咒的方法不能通过口头传达，绝对要写在纸面上。”魔女补充道，“因为第一个观测到它的人，必须是除我以外的人。”

没错，这正是最让我头疼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245-

在过去的六次“结伴同行”中，她没有向卷入其中的其他人透露诅咒的事，为什么唯独告诉了我？

一直含混不清的假设终于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于是，我问道：

“莉莉，你在杀害了珂蒂后，曾一度活到了遗嘱公开之时，对吧？”

“嗯。”

“但即便如此，遗嘱中也没有‘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

“嗯……没错。”

莉莉点了点头，回答道：

“那时，我遇到了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

“那是四轮之前的‘死亡回溯’，也就是我被钝器击中后脑勺的那一轮世界。那时，我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不过，我在珂蒂被杀害的两天之后才恢复了意识。”

四轮之前，也就是莉莉所说的第六次“死亡回溯”之时。我记得，那次她是与汉娜“结伴同行”。那么，袭击莉莉的凶手大概率是杰夫。

“所以，”我点了点头，“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你最多只能回溯七十二小时，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上次“结伴同行”之后体会到的违和感就在于此。我在杰夫坠崖时，看到了从他口袋里飞出的怀表表盘。明明指针指向五点整，但

-246-

“结伴同行”后的世界却从五点零八分开始，于是，我意识到莉莉在撒谎。

莉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恢复意识后，我急忙赶回永劫馆。我立刻询问了遗嘱的事，但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那时所处的世界是‘我杀死了珂蒂的世界’。”

珂蒂只有在被杀死之后，才能通过“死亡回溯”回到过去，从母亲那里问出解除诅咒的方法。但一开始杀死珂蒂的人就是莉莉。也就是说，只要莉莉继续杀害珂蒂，在莉莉所认知的世界里就不会存在“死亡回溯后的珂蒂”。

“因此，”我接过话茬，“在你认知的世界中，‘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永远不会存在。是这样吧？”

“是的，没错。反过来说，”莉莉继续说道，“在‘死亡回溯后的珂蒂’所存在的世界里，‘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是存在的。我陷入了这个悖论。”

“于是，你决定利用我。”我打断了她的话，“你说过，只有在认知到某一事件时，它才会被确定。所以，通过告诉我‘死亡回溯’和‘结伴同行’的事，你选择让我担任‘另一个观测者’。”

莉莉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没错，这个世界由不止一种可能性叠加而成。我无疑在上一轮世界里杀死了珂蒂。也就是说，这里同时存在着‘第一次死亡的珂蒂所存在的世界’和‘死亡回溯后的珂蒂所存在的世界’。而将这两种可能性收束为一种的方法，就是‘观测’这一行为。”

我知道珂蒂曾在过去的世界中被杀害。

-247-

￼￼￼￼￼￼￼￼￼￼￼￼￼

我也知道“死亡回溯”这一现象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我正在观测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我说道，“只有我，才能观测到‘珂蒂通过死亡回溯，从母亲那里问出了解咒的方法’这一事件。换言之，能观测到‘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这一存在的人，只有我。”

这正是魔女选择我的最大原因。

利用两名观测者，从而同时确定两个叠加的世界。

魔女的目标就是让这个自相矛盾的世界强行成立。

“但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我提出了疑问，“在上一轮世界里，你为什么让我先别打开保险柜？”

“因为那时珂蒂还活着。”魔女轻描淡写地答道，“为珂蒂的死亡扣下扳机的那棵红豆杉，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三次落雷才倒下的。如果珂蒂最初的死亡尚未被确定，那或许‘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也不会出现。我有这种顾虑。”

“既然观测信纸的人是我，那你所观测到的世界中的事件应该无关紧要吧？”

“的确可以这么想。但是，‘从未死亡回溯过的活着的珂蒂’和‘写着解咒方法的信纸’恐怕无法在我的世界中同时存在。我觉得这种想法更有说服力。那封至关重要的信的内容，我不希望只有自己观测不到。”

我沉默不语。也就是说，她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杀害了珂蒂。理解了这个逻辑后，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老实说，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更像是一场赌博，”莉莉认真地说道，“但看来我赌赢了。当你打开那个装

-249-

着遗嘱的保险柜时，那一刻事件得以确定。原本不存在的那封夏洛特的信，第一次出现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信纸的内容，思考着它的含义————不，是思考着它的含义在此后会招致的事件。

“现在，观测到信纸内容的我就在这里，”我凝视着空中说道，“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珂蒂是‘死亡回溯后的珂蒂’。”

莉莉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柔和的笑意。然后，她站起身，坐到了沙发上的我身旁。

“没错，正是如此。也就是说，我已经不需要再杀人了。”她怜爱地握住我的右手，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说道，“这样一来，你的妹妹也好，我也罢，就都能从这个诅咒中解脱了。”

我默不作声，但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希斯————”魔女用双手温柔地捧着我的脸，注视着我的双眼，然后用充满怜爱的声音说道，“告诉我，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我盯着魔女的眼瞳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瞳深处已不再有谎言，只有希望、安心和喜悦。

我咬紧嘴唇，为了整理思绪而停顿了一拍。

然后，我的身体随着决心而行动。

我从放在一旁的藏刀手杖中拔出刀刃，以声音都追不上的速度将其挥出。

刀刃再一次精准地切开了魔女的喉咙。

“咦？”

“抱歉，莉莉，”我说道，“那件事————我做不到。”

-250-

飞舞的鲜血，她逐渐消逝的生命，加速前进的视野。

然后，世界再度迎来终焉。

而在下一轮世界开始的瞬间，我抓起面前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在茶几上，将其砸成碎片。我没有将视线从惊慌失措的莉莉身上移开，而是直视着她的双眸，迅速用右手抓起杯子的碎片，抵在了她的脖子上。按照这个姿势，只要我这么划下去，就能确保她丧命于此。

莉莉的眼瞳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希斯？”

“我先说清楚。”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至少肯定不是冷静的表情。

“放弃解除诅咒吧，莉莉。”

听了我的提议，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你……你在说什么呢，希斯……”

她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从她的表情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困惑。但很快，她的脸上浮现出愤怒。

“不仅仅是我，只要知道那个解咒的方法，那么珂蒂也能得救。我们明明能就此将这一地狱终结啊。”

我咬紧了嘴唇，但我已别无他法。

现在的我没有除此之外的“谈判手段”。

“如果你不放弃，我就杀了你，”我刻意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一

-251-

次又一次，直到你放弃为止。”

听到这个回答，莉莉恢复了冷静的表情。

“上面写了什么?”她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希斯，回答我。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能回答……”

我最多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没错，只要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莉莉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毅然决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我也不会放弃的。”

转瞬间，我手中的杯子碎片划开了她的脖子。鲜血四散飞溅，这个世界逐渐远去。“死亡回溯”和“结伴同行”再次将我们两人带走。

而在下一轮世界中，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

傍晚五点零八分，只有两个人的会客室，风雨声，壁炉的火光。

世界开启的瞬间，莉莉立刻试图逃出房间。然而，我先她一步，将杯子碎片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莉莉停下脚步，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看来……你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我再说一次，”我瞪着她说道，“放弃吧，莉莉。”

“不要。”

魔女立即回答。

然后，杀害。

世界加速。

·252·

世界重启。

“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十次后，魔女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这是一场耐力的较量。”

莉莉好像受够了一般说道。我没有回答，只是将碎片的尖端抵在她的脖子上。

“仔细想想，你已经当了三年的杀手了。”

我的太阳穴微微抽动了一下。我从未向她坦白过这件事。大概是她从门外听到了我杀害凯恩时的动静吧。

“像这样反复杀人，肯定会搞得普通人精神崩溃，认输投降。但这套逻辑不适用于职业杀手。”

“没错，”我为了让她彻底认命，便坦白道，“我已经习惯杀人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一直杀害我的第三个人———X，定就是你。”

“嗯，虽然现在的我没有那段记忆，但我也这么想。”

其实，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在杰夫失去理智，杀死莉莉的时候。如果当时从雨衣里找到那蔷薇花的人不是杰夫，而是我———因为失去了至爱的妹妹而陷入疯狂的我，说不定就会一时冲动将莉莉断定为凶手并杀害，用我最为得心应手的手法。

“我是不会放弃的。所以，求你了，请你放弃吧。”

-253-

莉莉毅然决然地瞪着苦苦哀求的我。

“我怎么可能放弃?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然后，我手上的碎片再度划开魔女的脖子。世界终结，世界重启。

下一轮世界，依然如此。

我的恳求，魔女的拒绝，杀戮与终焉。

再下一轮，再再下一轮，再再再下一轮，依然如此。

血花与杀戮交错飞舞。在这样的世界与世界的间隙中，我们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话。

“这个解除诅咒的方法，我找了一百三十年。”

“我知道。”我点点头，杀了她。

“我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年，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我知道。”我点点头，杀了她。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我没能与任何人相互理解。”

“我知道。”我点点头，杀了她。

“我已经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杀了她。

“我生命的存在方式是扭曲的。”

“想必我也如此。”我点点头，杀了她。

“带着这种自觉活着，是一件多么孤独又悲伤的事情，你能理解吗?”

我什么都没说，杀了她。

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但我还是杀了她。

“已经……够了吧?”

254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她的眼角悄然落下。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孤独。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杀害她的我也流下了泪水。

“不行，莉莉，”我一边杀她一边说道，“我已经发誓要守护好珂蒂。”

“为什么？”莉莉一边死去一边问道，“珂蒂已经没有死去的必要了啊。”

“如果你感到寂寞的话，我会一直杀下去的，”我一边说道一边杀她，“我会一直和你‘结伴同行’，陪你‘死亡回溯’。所以，请你放弃吧。”

“我不明白，”莉莉一边问道一边死去，“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呢？”

不是的，莉莉，“解咒的方法”是……我几乎要说出口，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旦说出口，一切就都会结束。

在几百轮、几千轮的循环中，我似乎稍微理解了莉莉的孤独。她置身于一个无能为力的世界之中，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的死胡同里，是多么寂寞啊。在过去的一百三十年间————不，如果算上“死亡回溯”的次数，在比一百三十年还要漫长的岁月里———

她一直怀抱着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

我一直怀抱着不该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与她如出一辙。

这种强烈的共鸣，动摇着我的决心。

其实，我已经意识到了，从这条死胡同里脱身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是结束彼此孤独的唯一途径。

-255-

为此，我必须先告诉她“解咒的方法”。

但是，在告诉她之后，我不知道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我无法相信她。

————我没有能够相信他人的强大力量。

“这样啊……我明白了。”

在生命逐渐消逝之际，她微笑着说道。然后，她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你没法相信别人，”她温柔而哀伤地在我耳边低语，“就像我一样。”

我点了点头，再度杀害她。

“你能和我约定好吗？”我一边用碎片划开她的脖子，一边问道。

“约定什么？”

她一边喘息，一边问。

“在我能相信你之前，你愿意一直被我杀掉吗？”

“嗯————知道了。”

魔女一边凝视着我的脸，一边拂去滑过我脸颊的泪。

她温柔地微笑着。

“直到你愿意告诉我为止，我决定与你一同赴死。”

-256-

终

魔女决定与 X 赴死

守夜晚宴顺利结束，除了杰洛，所有访客都回到了会客室。接下来，他们应该会一边喝酒，一边追忆逝者的往事吧。杰洛一逮住我，就把我带到楼梯深处的阴影里，盘问关于莉莉茱蒂丝这位不速之客的情报。然而，莉莉突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离开了那里。我和莉莉将杰洛那充满怨念的目光抛却脑后，一起走向珂蒂的房间。

我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了开朗的应答声。我打开门，房间里只有珂蒂一个人。照顾她的汉娜似乎正在为晚宴善后。

“我等你们很久了，哥哥，还有莉莉小姐。”

我们一进门，珂蒂就开心地说道。

我情不自禁地跑过去，将她纤细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珂蒂愣了一下，旋即用手环住我的背，温柔地回抱着我。

然后，她说道：

“你们两位一起过来，说明事情顺利解决了。”

“是啊，珂蒂，一切都结束了。”

我知晓了母亲留下来的“解咒方法”而身在此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珂蒂是经历过“死亡回溯”的珂蒂。

“珂蒂，真的谢谢你。”

莉莉也蹲下身子，温柔地握住珂蒂的手。

“让你受苦了。”

-258-

“没关系的，莉莉小姐。”珂蒂将手覆在莉莉的手上，“说到底，要不是莉莉小姐救下了母亲，我们也根本不会存在。”

确实，正如珂蒂所言，要是三十年前莉莉没有把母亲从那个村子里救出来的话，我们也不会出生。

“而且，”珂蒂有些悲伤地补充道，“多亏了莉莉小姐，我才能再次见到母亲。一开始的时候，我实在是太难过了，一直哭个不停……”

“这样啊。”

“多亏了您，我才能好好地和妈妈告别，告诉她我已经没事了，让她放心……所以，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珂蒂紧闭的眼睑间，隐约浮现出泪光。

“珂蒂，你有没有和妈妈……”我支吾着问道，“那个，你和她说了吗，关于你身上的诅咒……”

珂蒂摇了摇头。

“没有。我不想让妈妈在最后一刻还为我担心。”

这个理由实在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我告诉妈妈，有一个名为莉莉茱蒂丝的人听说了您的病情，急忙赶往这里。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见您最后一面，向您请教一些事，所以请您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然后，妈妈立刻拿出纸， 写了一些什么，交给凯恩先生，让他放进遗嘱里。”

真是巧妙的说法。这样一来，珂蒂既没有让母亲察觉到自己的“死亡回溯”，又传达了莉莉即将来访的消息。而且，通过“最后”和“请教”这两个词，她暗示了莉莉正在母亲的“死亡回溯”中与她“结伴同行”，以及莉莉想知道解咒的方法。以母亲的聪明才智，她一

-259-

定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

不过，我的妹妹还真是想到了一个相当聪明的说辞啊。正当我暗自赞叹时，珂蒂冲着莉莉露出了笑容。

“全都是莉莉小姐教我说的，果然很顺利呢。”

看来是魔女出的主意……

“太好了。”

莉莉像是彻底放心了一般，表情放松了下来。

“那么，”珂蒂略显紧张地问道，“你们知道了吗，那个……解除诅咒的方法……”

母亲在纸上写了字，但珂蒂看不到。因此，她现在还不知道解咒的方法。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嗯，解除诅咒的方法就是……”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吃掉魔女的心脏。”

没错，母亲留下的字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珂蒂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她在脑海中厘清了逻辑之后，带着不知所措和些许恐惧的表情转向莉莉所在的方向。

“怎么会这样，那……”

“不，珂蒂，”莉莉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不会再杀害你了。我绝不会吃掉你的心脏。”

“我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宣言。

莉莉继续说道：

“我和希斯约定好了，我不会觊觎你的心脏，相应地，他也不会

-260-

觊觎我的心脏。”

没错，这就是我和魔女在那数千轮的“死亡回溯”中所达成的最终契约。

如果把解咒的方法告诉莉莉，她可能会再次杀害珂蒂。我正是害怕这一点，才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个方法告诉她。

但莉莉也没有放弃。无论被杀害多少次，她都打算耐心等待，直到我说出那个方法。这是一个死循环。我们两个人很清楚，就算像这样永远重复着问答，也终究解决不了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那不计其数的连续杀人的尽头，选择相信彼此。

莉莉不会夺走珂蒂的心脏。

我也不会夺走莉莉的心脏。

“珂蒂，对不起。”我低下头说道，“现在还没办法解除你的诅咒。”

“太好了……”然而，珂蒂却放下心来，神情逐渐变得柔和，“当然啦，哥哥，我一点儿都不在意这种事。而且，就算哥哥真的把莉莉小姐的心脏带了过来，我也绝对不会吃的。万一哥哥真的做出了那种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听了珂蒂那略带责备的话语，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这次轮到莉莉开口了，“我想暂时借用一下你的哥哥希斯。”

“咦，‘借用’是指……”

珂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皱着眉头补充道：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暂时和她一起行动而已。我打算和这家伙

-261-

一起四处找找其他的解咒方法。”

珂蒂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了落寞表情。但下一秒，她就挤出了一个笑容作为掩饰。

“这样啊，原来如此。”

“抱歉，珂蒂。”我握住她的手，“又要留你孤身一人了。”

珂蒂坚强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而且，哥哥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当然了。”

“我会一直等着哥哥的。无论多久……啊，不过————”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向莉莉，伸出了右手。莉莉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接着，珂蒂将我们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们二位，请不要吵架哦。”

“哈？”

“咦？”

我和莉莉不由得面面相觑。珂蒂那紧闭的双眸仿佛看透了一切。她莞尔一笑：

“这是和我的约定哦，好吗？”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揶揄的微笑。

葬礼结束的次日，暴风雨便像玩笑一般消失了。天空湛蓝如洗，一道彩虹架在了碧空的彼岸。我、凯恩、杰夫、爱德叔叔，还有杰

-262-

洛，我们五个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那条通往镇里的坡道上，着手清理堵在路上的土石。五个大男人汗流浃背地挥舞着铲子，终于在太阳西斜之际，清理出一条能让马车通过的小道。

“真是的，为什么连我也要干这种活儿啊……”

看着那个私家侦探皱着眉头浑身是汗的样子，我的心里稍微痛快了些。杰洛那件引以为傲的西装上沾满了泥巴，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冲着气喘吁吁的杰洛搭话道：

“杰洛·戴斯，待会儿到三楼的书房来。关于三年前的那件事，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家伙讶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旋即狐疑地皱起眉头。

“希斯克里夫，您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只是作为你来帮忙的谢礼，想跟你简单聊聊往事罢了。你不想听的话就算了。”

“不。”杰洛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愿意洗耳恭听，请您务必详细说说。”

杰洛的嘴角一如既往地挂着那惹人厌的笑容，他转身朝永劫馆的方向走去。

“这样好吗，希斯？”

杰夫盯着杰洛的背影问道。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守约。”

听我这么一说，杰夫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过多久，两驾马车从我们面前驶过。大概之前一直被困在坡道下方，进退维谷吧。这两驾马车应该是来迎接贝萨妮夫人和切斯特顿牧师的。

-263-

“好了，我们的马车也差不多快到了。”

爱德叔叔边说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我对他说道：

“叔叔，非常感谢您。今后也请您多多照拂。”

“啊，你能继承家主之位，我也就放心了。”

爱德叔叔眉开眼笑地说道，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错，最后，母亲的遗嘱里还是写明由我来继承家业。想必母亲早就料到我会回家吧。当着大家的面，我不好推辞，只能半推半就地接受这个安排。

“叔叔，我有件事想劳烦您。”我开口说道，“我可能又要离开永劫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能请您帮忙照顾珂蒂吗？”

“什么？”爱德叔叔皱起眉头，“你现在已经是侯爵了，多少该有点儿自觉……”

“也没什么不好吧，父亲。”杰夫帮我解围，“希斯还年轻，正是该游历世界、开阔眼界的年纪。西奥多伯父年轻时不也曾周游列国吗？”

“嗯，但是……”

“杰夫哥哥，珂蒂就拜托你了。虽然珂蒂总是在我们面前逞强，但她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

“嗯，交给我吧。”

我伸出手，杰夫用力回握。看到这一幕，爱德叔叔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永劫馆的门前，贝萨妮夫人和切斯特顿牧师正准备乘坐马车，用人们、珂蒂和莉莉都出来送行。

·264·

我对切斯特顿牧师说，想送他一些馆里的家具作为这次的谢礼。话音未落，牧帅便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完全看不出来他已年逾古稀。牧师离开的时候还夸张地喊着“愿上帝保佑布拉德伯里家”，我们只好苦笑着目送他离去。

“那么，我差不多也该……”贝萨妮夫人说道。

我叫住了正在鞠躬行礼的贝萨妮夫人。她疑惑地歪着头，我把她带到离其他人稍有距离的地方，郑重其事地说道：

“把玛丽·塔布斯的心脏交给母亲的人，就是您吧？”

贝萨妮夫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这种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而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请放心，”我微笑着说道，“我不会把您交给警察的，毕竟杀死玛丽并掏出她心脏的人就是我。”

“什么？”

“我们彼此保密吧。”我补充了一句。一脸茫然的她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我直接切入正题，说道：“贝萨妮夫人……您知道母亲的特殊情况，即诅咒的存在吧？”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她嘱咐过我，让我绝对不要告诉别人……是的，正如你所说，我来这儿探病的时候，她找我商量过这件事。她说自己正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病故的瞬间，还说这是来自她家乡的诅咒。”

贝萨妮夫人神情凝重地继续说道：

“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但她精确地预言了我的未来。比如‘靴子的鞋带之后会断掉，要小心一点儿’之类的琐事，不知道说了多少

-265-

次……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魔术，但当她说‘来这儿的路上，镇上有个卖花的红头发小姑娘跟你搭话了吧’的时候，我也只好相信她的话了。”

“然后，母亲便拜托您帮助她，对吧？”

“是的，她先是递给我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说这是她亲自调查整理的全国各地关于诅咒的资料。虽然我不知道夏洛特是如何在病榻上完成这些调查的，但那无疑是她的笔迹。然后，她希望我根据这些资料，在剩下的三天内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母亲大概是巧妙地利用了“死亡回溯”的规则，每一次病故时连续自杀两次，每一轮都给自己争取到三天的缓冲时间。然后，她在每一轮世界中都委托贝萨妮夫人收集情报，再整理好资料。

“夏洛特的笔记中记录着非常深入的考察结果。我在大学研究考古学，身处文献资源相当丰富的环境之中，所以在那本笔记的基础上收集信息不算什么难事。我花了一天时间构建起假设：南尤纳利亚大陆的部分民族中，似乎存在着通过食用被诅咒者的心脏来解开自身诅咒的仪式。我认为这值得一试。这时，我想起了报纸上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魔。”

那就是据说杀害了六名儿童并吃掉其心脏的杀人犯————玛丽·塔布斯。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那个连环杀人魔可能也像夏洛特一样被诅咒了，而她为了解开诅咒才犯下那些罪行。如果能设法将那个杀人犯的心脏交给夏洛特，或许就能解开她的诅咒。”

“那么……您是如何发起暗杀委托的？”

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糖果店的阴暗面是绝不会让普通人接触

-266-

到的。一般来说，她不可能有机会将暗杀委托给我们。

“一开始，我先去见了受害者遗属。当时正好在报纸上看到了凶手被捕的消息，我认为有机会通过审讯之类的方式接触到凶手。”贝萨妮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但是，遗属们似乎把我当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泪流满面地和我说了很多事情……其中就提到了‘委托他人暗杀凶手’一事。我拼命拜托他们介绍给我。”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糖果店经常向那些陷入绝望深渊的人直接发出工作委托，贝萨妮夫人大概从那里得知了委托的方法。

或者也可以这么想，老妇人格兰玛突然决定关店，说不定正是因为接到了这种非正规渠道的委托。

贝萨妮夫人继续说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立即向指定的号码发电报，并把钱汇到了账户上。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们寄给我的包裹。我赶紧把它送到夏洛特那里。”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您愿意为母亲做到这种地步？能不能借此解除诅咒是个未知数，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委托他人进行暗杀实际上也是犯罪。更何况您还支付了不菲的委托费……”

“因为我们是挚友。”

她的笑容中闪烁着泪光。

“如果没有遇见夏洛特，我的人生只会更加悲惨。无论是迄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只要能够拯救她，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267-

她掷地有声地说道，并直视着我。看着这样的贝萨妮夫人，我不禁产生了些许羡慕之情。

“您和母亲……真的很信任彼此呢。”

说着，我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希斯克里夫先生，”贝萨妮夫人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我是一个弱小的人，不过我想真正的强大或许取决于能够同其他人相互信任。当然，我不是说要轻信每一个人。但至少拥有一位可以深深信赖的朋友，同时被某个人坚定地信任着，就会让自己变得比想象的更强大。”

“我会铭记在心的……”

说着，我微微颔首致意。

贝萨妮夫人最后与珂蒂告了别，便乘上马车离开了。

我整理好行装，向凯恩和戈登交代好馆内的事务，便走出玄关。我特别叮嘱戈登：“你别再赚外快了，我可都知道了。”看到他面无血色，连连点头的样子，我姑且可以放心了。

“主人，祝您一路顺风。”

门口，凯恩将腰弯至惯常的角度，向我鞠躬行礼。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那时实在对不住你……凯恩。”

“嗯？您指的是……”

看着一脸疑惑的凯恩，我傲然地笑了笑。

-268-

“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你能再陪我练练剑吗？我感觉现在的自己能够击中你一剑了。”

“嚯，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凯恩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走出永劫馆时，天空已经完全染上了黄昏的色彩。抬头望向橙色的天空，我的心里情不自禁地涌起几分怀念之情。

我想起了小时候牵着母亲的手，沿着这条坡道上山的场景。虽然这个家里因为父亲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回忆，但那许许多多的温情时光也曾真切地存在于此。

我提着和来时拿的一样的行李，走到正门前，珂蒂和汉娜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想来为哥哥送行。”

珂蒂像往常一样，对我温柔地微笑着。于是，我也一如既往地弯下腰，给她一个告别的拥抱。

“我一定会回来的。”

“嗯，我等你。”

我站起身，轻轻抚摩着她可爱的栗色头发。然后，我转身看向汉娜，她也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且恭恭敬敬地向我鞠躬行礼。

“祝您一路顺风，希斯克里夫大人。请您路上注意安……”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给了她一个拥抱。

“嗯咦！”

汉娜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惊呼，全身紧绷。我在她的耳畔低语道：

“汉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珂蒂就拜托你照顾了。”

-269-

汉娜眨了眨眼，用力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哦。”

“嗯，一路顺风，哥哥。”

珂蒂的声音让我感到几分不舍，但我还是向她们挥手作别，离开了永劫馆。

沿着蜿蜒的坡道下山途中，我遇到了正坐在旅行箱上的魔女。

她————莉莉茱蒂丝·艾尔————一看到我的身影，便有些嫌麻烦似的站起身。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好好地告别了。”

“嗯————”

我也刻意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她。莉莉闻言，脸上浮现出魔女般妖艳的笑容。

“哎呀，态度真是冷淡呢。这么快就把珂蒂的叮嘱给忘了？”

“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这位魔女随时有可能回到永劫馆，吃掉珂蒂的心脏。如果她趁我不备，利用“死亡回溯”重返过去，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在那个世界里阻止她杀害珂蒂。尤其是在离开永劫馆尚不足二十四小时————不，是尚不足七十二小时的现在。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听好了，哪怕是在与这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杀害珂蒂。”

听了我饱含怒气的警告，莉莉认真地盯着我说道：

“我知道……我们就是为此而定下契约的吧。你不会夺走我的心脏，我也不会夺走珂蒂的心脏。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当然会遵守契约。但你曾在无数轮世界里不断地杀害珂蒂，

-270-

我绝不容许这一事实发生，仅此而已。”

莉莉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不像是同床共枕过的人会有的语气。”

我皱起眉头，反驳道：

“这一轮世界中的我和你可没有那种关系。”

“嗯，现在还没有。”

我无视了魔女那魅惑的语气，迈步向前。莉莉又叹了口气，随后传来了她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黄昏的坡道上，我们以瀑布的轰鸣为背景音，无言地向山下走去。

“夏洛特她————”莉莉突然开口说道，“就结果而言，是你救了她。”

她大概是听到了我和贝萨妮夫人刚才的对话吧。

“是啊……从结构上来说是这样的。”

我不过是遵从组织的命令完成任务罢了。但就结果而言，这举动解开了母亲的诅咒，也因此将这位魔女召唤到了永劫馆，并引发了那起杀人事件。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没有那起事件，我或许水远都无法察觉到珂蒂身上的诅咒，最终在遥远的未来让妹妹陷入死亡的无间地狱。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避免那样的未来到来，而与魔女一同踏上旅途吧。

或许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莉莉一边与我并肩而行，一边打量着我的脸。

“你觉得这是命运吗？”

“巧合罢了。”

-271-

我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莉莉却不以为意，步伐轻快地走到我面前。我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啊？”

“可能是因为久违地有人与我‘结伴同行’吧。”

明明迄今为止和我“结伴同行”过那么多次了，真亏她能说出这种话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带着一丝悲伤的神情，抬头望向黄昏的天空。

“真的是久违了呢，像这样与谁并肩而行。”

我也不由得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侧脸。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告诉她。

“昨晚公开母亲的遗嘱时……你没有出席呢。”

“嗯，毕竟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母亲也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遗产。”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她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不管怎样，钱包鼓起来终归是件好事，毕竟不知道这次旅行会持续多久……”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在‘死亡回溯后的珂蒂’和妈妈说了那番话之后，想必她修改了遗嘱的内容。”

想必母亲在那时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意识到你正在被诅咒————不，是正在被诅咒所招致的孤独感折磨着。”

“咦？”

“妈妈准备的是————布拉德伯里家的户籍。”

-272-

莉莉一脸困惑地注视着我。

“那是她为解开诅咒后的你而准备的归宿。”

那一定是母亲留给莉莉的最后一条消息吧。

————你并不孤单。

莉莉一瞬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她又迅速别过脸，擦拭着眼角。

“活了一百三十年……最后竟然是被没落贵族收留。”

这时，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用泛红的眼睛看着我。

“希斯，你继承侯爵爵位的原因，该不会是……”

“赶紧走吧，”我“啧”了一声，迈开步子，“我还想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镇上呢。”

我加快步伐，魔女也跟了上来。突如其来的诡异沉默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便随便找了个话题说道：

“话说在来永劫馆之前，你说过自己正待在国外。”

“嗯。”她点了点头，“我渡过珍珠海，去了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在与夏洛特‘结伴同行’，一起‘死亡回溯’之时，我正待在格约州一个名为伊库苏拉的都市中。”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从那里赶到这个国家————伦德·贝尔沃斯————哪怕是搭乘汽船，也要花费将近七天时间。母亲的“死亡回溯”极限是三天，哪怕是将自己的“死亡回溯”用到极限，再加上天，她依然没办法按时赶到本国。

“但是，你为什么要去尤纳利亚？”

1 这一部分与作者的前作《佣兵与小说家》联动。

-273-

“我听说那个国家有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圣女，便想去见她一面。说不定她和我背负着同一种诅咒呢。我还听说她正好会在独立庆典期间前往伊库苏拉。”

“想去见她一面……”我瞪大了眼睛，“圣女可是国家级别的重要人物吧，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见到？”

“虽然在伊库苏拉的时候没能见到她，但我来伦德的时候刚好和她搭乘同一艘船。她现在正在出访这个国家。所以，我也算是阴差阳错地达到了目的。”

说着，她却忧郁地叹了口气。

“我们在船上聊了很多，结果我发现她的能力和我的诅咒完全无关。她那个和我的不同，就是纯粹的超能力一般的力量。可真是白跑了一趟。”她皱着眉头抱怨着，“拜此所赐，花了不少旅费，钱包都空了。”

看着她难得露出忧郁的表情，我忍不住提出了一个不太像自己会说的建议。

“晚饭的话，我会请你的。”

然而，她却不知为何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呢？接下来的伙食费自不必说，住宿费也要由你出哦。”

“哈？”我的语气变得尖锐，“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

“你做杀手的时候攒了不少钱吧？”

“不，那和你可没关系……”

“我可是比你更占优势哦。”

说着，莉莉的脸上浮现出魔女的微笑。

·274·

“我只要和旁人对视一眼，就能让你处于不利的境地哦。”

一旦她把“结伴同行”搬出来，我就会处于劣势。

如果这位魔女在“死亡回溯”时抛下我，那我的目标也会在那一瞬间宣告终结。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走在她的身旁。

为了消灭这位魔女，抑或是——

为了消灭这位魔女的孤独。

“在你吃掉其他魔女的心脏，解除诅咒之前，”我再次做出宣言，“我绝不会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好呀！”

魔女轻笑道，长发在暮色中随风飘舞。

那份笑容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喜悦。

“请注视着我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

-275-

后记

第二次阅读这个故事时，它仿佛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这是我个人定义的“特别优秀的小说”的条件，也是我在创作中为自己设定的规则之一。

此前所见的世界突然翻转，甚至在阅读之后，个人的价值观也随之变化。这种构造的故事极少诞生于偶然，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的问世有赖于创作者非同寻常的努力。

因此，在思考“何为故事的趣味”这一对于作家而言的个上命题时，我会特别关注这种“世界的反转”，它是多么具有爆炸性，且构造是多么精巧，以及它能够带来何种程度的情感爆发。对于这样的作品，我怀有一种近乎敬意和憧憬的感情。

正因如此，自出道以来，我就一直努力在自己的小说中至少埋下这样一个机关。构思这些内容绝非易事，但同时也充满了乐趣。就像偷偷地将一颗柠檬放在堆叠的书本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店铺，想象着那颗柠檬最终爆炸，将那些堆积如山的老派价值观炸得粉碎后的世界。这大概就是我创作时的醍醐之趣吧。

-277-

从一开始，推理小说这一体裁就契合我的天性吧。在我的世界里，所谓的“故事的终极趣味”大概最终都会归结于推理。

那么，这部作品是南海游首次尝试的本格推理小说。严格来说，或许可以归类为“特殊设定推理”，但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是怀着对于本格推理传统的敬意，尽力将其打造为一部合理的作品。我希望自己准备的柠檬能够在最后绽放出绚丽的烟花，彻底颠覆诸位读者的世界——不知效果如何？如果未能让您满意，我深感抱歉。下次我会更加努力，为您奉上更优质的柠檬，还望读者海涵。

最后，在本书的出版过程中，我有幸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人的帮助。感谢责编冈村先生，以及星海社 FCTIONS 编辑部的各位，感谢他们愿意耐心等待着在初次挑战的体裁中艰苦奋斗的我。感谢清原纮老师，他以这部作品的根基“注视双眼”为主题，为本书绘制了无与伦比的封面。感谢梅菲斯特评论奖得主、推理评论家坂嶋竜先生，他在我初次尝试撰写这样的推理小说时，给予了各方面的建议。感谢我二十年来的好友、物理学家大田先生，他为诡计的物理可行性提供了专业指导。感谢大前辈平谷美树先生，他总是慷慨地借给我他的藏书，成了我收集资料时的救命稻草。感谢曾获得过星海社FICTIONS 新人奖的同人绵世景，以及盛冈文士剧的伙伴们。最后，我要向妻子致以深深的谢意，感谢她在我因不熟悉推理小说创作而陷入神经衰弱之时，始终支持着我。

南海游

-278-

离家三年的布拉德伯里家长子希斯，听闻母亲病危后返回古宅“永劫馆”，却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在宣读遗嘱前夕，一名拥有翡翠色眼眸的神秘魔女莉莉来访，自称是希斯母亲的同乡友人。

7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永劫馆变成陆上孤岛，翌日，希斯的盲眼妹妹在密室悲惨死去，随后魔女莉莉也遭到了枪杀。倒在血泊中的莉莉濒死前拜托希斯注视她的双眼，下一刻，希斯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一天前的世界。

魔女莉莉拥有“死亡回溯”的能力，能够将最后与她对视的人强制带回到死亡前一天。为了拯救挚爱的妹妹，希斯决定与莉莉联手找到真正的凶手，但无论经历几轮“死亡回溯”，妹妹和莉莉都逃脱不了被杀害的命运。

在永劫的地狱尽头，

这场超连续杀人事件是否能够迎来终焉?

施加在“结伴同行的魔女”莉莉身上的重诅咒：

诅咒一 死亡回溯 上架建议：畅销·悬疑推理

￼在荷荷死去瞬间将被触发，可回测到死亡时刻二十四小时前， ISBN 978-7-5057-6149-0

￼诅咒。 结伴同行

最后与莉莉目光交会的那个人会被强制带入“死亡回澜”

不老不死

魔女永唯不死地狱，莉莉已经肯负诅咒活了一百三十斤

定价: 55.00元

1. 第 1 章